陆沉给罗启发了一条消息,“能跟罗总见个面吗?岛上的事,想当面聊聊。”
罗启回得很快,“我问问。”
半小时后,罗启回了消息,罗岑答应了,约的是三天后,下午两点。第一次见面的石屋。
陆沉带着沈迟一起去了,罗启看见沈迟有些意外,但没有说什么。他一路引着两人进了庭院。
罗岑坐在上次那张椅子上,看到陆沉进来,站起来了。然后他看到后面的沈迟,目光停了不到一秒。
“小陆。”他笑了,“小迟也来了。”
他转向罗启,“小启,带小迟去里面坐坐,泡杯茶。”
沈迟走过去,在罗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罗岑的笑没有掉,但他的视线在沈迟脸上多留了一瞬。然后他看向陆沉。陆沉站在庭院边上,没有落座。
庭院里安静了一秒。
罗岑身边的哨兵直直往前软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昏倒了。同一瞬间,院墙外闷响了一声——第二个。
二楼窗边的哨兵也倒了。搭档的向导感觉到链接断裂,精神力猛地收缩——
罗启还站在原地,脸色变了。他看到了哨兵倒地,看到了沈迟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他的嘴张开了,还没来得及出声。
卫珩已经上了二楼,一声短促的碰撞,安静了。然后他下来,走到应怀川身边,“处理完了。”
应怀川没有看卫珩,“别让人打扰我们。”
卫珩出去了,罗启也识相的跟着一起走了。庭院入口的木门从外面合上。
罗岑听看着对面坐着的人。那张脸没变,但所有他认识的东西都不在了。安静的、乖巧的、低眉顺目的——全部没有了。坐在那里的人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
“坐。”
罗岑慢慢坐下来。他的动作很稳,几十年的场面在撑着他。
“我该如何称呼您?”
“MR-12。技术来源。”没有铺垫,没有解释,没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罗岑沉默了几秒。他的脑子在转——面前这个人知道MR-12,能无声放倒三个哨兵。他在快速评估对方是谁、背后是谁、知道多少、自己还有多少空间。
“年轻人,”他开口了,声音很冷静,“你做的这些事,是有代价的。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在珀拉星不是一个人。你今天动了我,明天——”
“你知道——”应怀川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变,“普通人和觉醒者的区别在哪吗?”
罗岑没有回答。
“觉醒者有精神域。”应怀川说,“你没有。”
他看着罗岑。
“你的大脑对我是敞开的。我什么时候进去,你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你不会知道。我什么时候出来,你也不会知道。”
庭院里很安静。风吹过那棵树,银白色的叶背翻了一下。
“技术来源。”
罗岑没有回答,他看着应怀川。
“我可以跟你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但你得让我知道你代表谁。这不是小事,我需要——”
应怀川的精神力进去了。没有接触,没有预兆。隔着一张茶几,直接进入了罗岑的神经系统,疼痛和恐惧同时激活。
罗岑的身体弓起来,手在扶手上攥死了,嘴张着,没有声音。
两秒,停了。
罗岑往前折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呼吸是破碎的,汗从鬓角滚下来。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撑直,手还在抖。
他抬头看着应怀川。应怀川坐在对面,姿势没变过,表情没变过,像什么都没发生。
“技术来源。”
“……沈维庸。”
应怀川看着他。
罗岑咽了一口水,“一个研究员。手上有MR-12的配方和改良技术。一年多前找到我,他出技术,我出渠道。”
“他在哪。”
“中立星域。从不露面,所有联络走加密频道。”
“联系方式。”
罗岑报了一串加密频道的接入码。
应怀川听完了,“你约他来珀拉星。乌石角快完工了,首批量产需要他到场品控。规模比预期大,远程指导不够,必须本人来。”
罗岑的手还在抖,“他……不一定会来。”
“让他来是你的事。”
应怀川站起来,走了。庭院入口,卫珩站在那里。
“我在车里。”他没有停步,径直往前走了。
卫珩走进庭院,在应怀川刚才坐的位置坐下来。
“海奥基金过去两年经手的精神力武器交易。交易对象,资金通路,上游供货方。全部。”
回到家,应怀川在沙发上坐下来,闭着眼睛,没有动。
卫珩在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旁边坐下。
安静了一会儿。
“罗岑被吓坏了,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卫珩说。
应怀川没有睁眼。
“他的意识清晰,对答正常,身体指标全在安全范围内。向导对普通人动精神力,精度差一点就会造成脑部不可逆的损伤。”卫珩停了一下,“你审问过多少人?”
应怀川没有回答。
卫珩也没有再问,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想,应怀川杀过人。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该不该死,但那个精度不是天生的,是在人身上一次一次练出来的。
罗岑没有死,因为他还有用?还是因为不需要死?他不知道。
他想到了三年前。
应怀川断掉深度链接很果断,他一直以为是应怀川不要他了,他在应怀川的世界里是可以被丢掉的。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深度链接是双向的,情绪会传导。应怀川要去做的那些事,如果链接还在,每一次,他都会感觉到。应怀川不想让他感觉到。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了厨房。
晚上,卫珩洗完澡出来,应怀川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卫珩关了灯,上了床。
房间暗下来,窗帘没有完全拉上,外面的月光透进来一条。
平时他会直接靠过去,手臂搭上应怀川的腰,脸埋在他后颈,哼哼唧唧,烦到应怀川转过抱住他。但今天他躺在自己那一侧,没有动。
天花板上有月光的影子,海浪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进来。
卫珩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在想下午的事。
你审问过多少人。
他问出来了。应怀川没有回答。
不回答就是回答。
卫珩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他想起那通电话,他站在门外听完了那通电话,应怀川知道他在听。他默认他可以知道,所以他去查了。
李渡声。独立资产顾问,注册地中立星域卡萨雷斯。在金融圈里有完整的履历——服务过的客户横跨中立星域、联邦、帝国的多个家族,资产规模从几百亿到上万亿。这不是一个临时搭的壳。这是一个被认真经营过的、有根基的、经得起背调的身份。
应怀川在这个身份下走过多少地方,见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事?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应怀川在查一个东西,方向罗岑有关,跟奥萨尔有关,跟某种物流线有关。更深的他看不见。
今天下午的事把前面所有的东西串起来了。
应怀川查的那些东西——罗岑、方澜、费朗、奥萨尔集团——加上化验报告,加上应怀川看到报告之后沉到最深处的那个情绪,加上今天对罗岑的审讯。
他在查一条线,查了至少六个月,而那条线的方向错了。或者,不是错了,是改变了,变成他要从罗岑嘴里拿到一个名字,他拿到了。
卫珩不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沈维庸是谁,不知道MR-12是什么,不知道应怀川为什么在查这些。
但他知道应怀川为了查这些东西,一个人维持了至少两个假身份,今天对一个普通人用了精神力审讯。
而他离开军部的三年,大概也是这样。一个人,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星球,做同样的事。
卫珩翻了个身,面朝应怀川的方向。
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他在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全部的事——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种的死法,每一次应怀川坐在某个房间里用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眼神审讯一个人——他还能不能躺在这里。
他觉得能,但他不确定。
这个不确定让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了很久的海浪声。然后他的手伸过去了,指尖碰到了应怀川的手臂,隔着睡衣的布料,碰到了底下的温度。
应怀川没有动。
卫珩没有把手指收回来,他慢慢往前挪了一点,额头抵在应怀川的背上。没有搂住,没有贴紧,就是额头抵着,手指搭着。
他没想明白,但他没办法隔着三十厘米睡觉。
应怀川的呼吸还是那个节奏,什么都没变。
卫珩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