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启的第二条信息在十一天之后来了——陆先生,下周二港务局有一场航道资质说明会,南部新航段开放的。港区几家大的物流公司都会到,海奥基金这边也有人去。你家那边做远洋航线的,可能会感兴趣。要是方便的话一起?
罗岑的第二次会面终于来了。
说明会在港区的一家私人会所,二楼,落地窗面朝码头,能看到货轮进出。规模不大,二十来个人,都是做航运物流的。陆沉到的时候罗启在门口等着,寒暄了两句,把他往里面带。
不是说明会的大厅。罗启带他拐进了二楼尽头的一个包间。
罗岑坐在里面。
包间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窗户开着一条缝,海风带着点咸味。桌上摆了茶,两杯,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罗岑穿了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六十多岁的人看着很精神,但眼角的纹路藏不住。他旁边站了一个人,三十出头,很安静,像是助理又不太像——陆沉扫了一眼,步幅、站姿、重心压在前脚掌,哨兵。
罗启把人送到就退出去了,门从外面带上。
罗岑站起来,伸手,“小陆,坐。”
陆沉坐下来。茶已经倒好了,他没有碰。
罗岑重新坐下,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说话。
陆沉穿了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扣着,头发打理过了,看起来很整齐。但底子不对——上次见面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的脸色虽然算不上红润,至少是正常的。今天嘴唇颜色淡了一点,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罗岑上次隔着桌子跟他对坐过,记得他的样子。
罗岑没有多看,笑了一下,开始聊正事。
南部新航段的事是真的,港务局确实在推,几家大的物流公司都在抢资质。罗岑聊得很随意,从航段政策说到珀拉星南部几个新建的中转港,又说到阿瑟尔星那边远洋航线的运力,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聊行情,不像在谈判。
陆沉接得上。他的功课做得很足,阿瑟尔星那边的数据张口就来。但他的节奏不对——回答之间的间隔比上次长了一点,有两次罗岑问完之后他顿了一下才接,像是需要把注意力从什么地方拽回来。
罗岑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茶添了一次,话题转到航线合作的可能性,罗岑说:“你们家的远洋航线如果往珀拉星南部延伸,中转港的仓储和清关我们这边可以——”
陆沉的表情变了,很快,不到一秒。他的视线从罗岑脸上移开,往包间门口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回来。但那一下已经够了,他整个人的状态在那一秒里抽紧了——肩膀收了,手指从桌面上缩回来,原本还算放松的坐姿变得僵直。
“罗总,”陆沉开口了,声音很平稳,但他已经在起身了,“不好意思,我突然有点不舒服,今天先——”
“去吧。”罗岑没有拦他,端着茶杯,语气很平稳,“身体要紧,改天再聊。”
陆沉点了下头,转身出了包间。
罗岑坐在原处,茶杯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旁边的哨兵往前微微倾了一下身,罗岑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不急。
陆沉出了包间,走廊很长,尽头是一个转角,转角旁边有一排绿植。
钟行简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比上次在疗养院的时候长了一点。他看着陆沉走过来,没有动。
陆沉的脚步慢了。
钟行简等他走近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需要聊聊。”
陆沉的声音很冷,“没什么好说的。”
走廊里很安静,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绿植的叶子晃了一下。
“你可以待在珀拉星,”钟行简看着陆沉,“但精神域的伤不能再拖了。”
陆沉没有看钟行简,他的视线落在钟行简领口的位置。
“沈迟,”钟行简停了一下,“我不动他。”
陆沉依然没开口。
钟行简看着他的脸色,过了几秒,说:“你已经三天没睡了。”
陆沉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钟行简伸出手。
陆沉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动,然后沈屿握上他的手。陆沉没有挣脱。
两个人走了出去。
卫珩出门之后,应怀川也出去了。
东岸商业街往南走十五分钟,有一排临街的商务寄存柜,刷卡进,不记名。柜子不大,放了一个深灰色的手提包。里面是一套贴片、一块数据板、一部通讯器、一张商业注册卡、两套衣服。
他在寄存柜的隔间里换了张脸,换了套衣服。出来的时候不是应怀川了。
李渡声。B级向导,中立贸易港卡萨雷斯的独立资产顾问。这个名字在很多地方出现过,也在很多地方消失过。三年了,没有人知道这底下是谁。
他沿着商业街走了几百米,拐上一条安静的小路。通讯器拨出去,两声之后接通。
“李渡声。”
“李先生。”塔莉娅的声音不急不慢,“科纳利跟我说了,说你今天会打过来。”
科纳利。卡萨雷斯港区做了四十年金融中介的老人,专门替人牵线搭桥。十几天前李渡声通过他约了塔莉娅。
“刚到珀拉星,有点事想当面聊。你今天下午方便吗?”
“三点半之后可以。”
“好。”
挂了。
他把通讯器揣进外套内袋,下午两点,太阳很晒,海风从东面来。
弗洛斯信托服务的办公室不在金融区的写字楼。
金融区的写字楼意味着门禁、访客登记、摄像头。塔莉娅的客户不喜欢这些。她选了一个东岸商业街的一栋四层小楼,底层是咖啡馆,二楼是定制西服店,三楼是弗洛斯信托,四楼空着。没有摄像头,没有门禁,进来出去不留记录。
三点二十五分。李渡声从侧巷的门进去,楼梯很窄,地毯是深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三楼有一个小前台,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抬了一下头。
“塔莉娅在等您,请进。”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面朝商业街背面,看不到海,只能看到隔壁楼的墙和一截天空。桌上一杯咖啡,一块数据板屏幕朝下扣着。
塔莉娅·弗洛斯坐在桌后面。五十出头,短发,灰白掺着深棕,脸上没什么表情。
弗洛斯信托服务。珀拉星东岸最老的注册代理商之一,弗洛斯家的人做了几百年,客户以高净值个人和家族信托为主。弗洛斯的生意靠两个字——不问。客户的钱从哪来、往哪去、干什么用,他们不问。他们只负责搭架子、递文件、维持合规表面上的干净。几百年了,靠这两个字活到了现在。
海奥基金的注册代理人就是弗洛斯信托服务。
塔莉娅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请坐。喝什么?”
“不用。”
李渡声坐下来。塔莉娅看着他,他也在看她。
桌子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装置,嵌在桌板边缘,像个装饰。精神力探测器,民用级,金融圈标配。功能很简单——房间里有向导在用精神力就亮红灯,没有就绿灯。
但他的精神力已经铺开,低于探测器的感知阈值。绿灯不会变。
塔莉娅没有先开口,家族习惯。
“我有个客户,需要在珀拉星落地一套架构。”李渡声说,“信托加控股加银行账户,至少三层。”
“时间线?”
“不急。客户还在评估,三个月到半年。我先摸一下珀拉星这边的情况。”
“什么情况?”
“你这边的承接能力。手上单子多不多,有没有余量接这种体量。”
“余量够。三层架构我这边常做。”
“最近忙吗?”
“正常。”
精神丝线传回来:平静,没有波动。"正常"这两个字她说得很顺,没有犹豫。
李渡声点了一下头,停了两秒。
“我还想了解一下你现在的客户结构。”他说,“不要名单——我的客户对服务商有集中度要求。如果你大部分精力在一个大客户上面,他会担心排不上。”
塔莉娅没有马上回答。她停了不到一秒,但丝线感知到了那一秒里她情绪表面的水纹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筛选。她在决定给多少。
“六四开,”她说,“六成本地,四成外来。没有单一客户占超过百分之十五。”
“近两年有没有接过特别大的新单子?”李渡声问,“跨星域的,架构复杂的,或者客户来路比较远的。”
塔莉娅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丝线传回来的东西变了——一层薄薄的警觉浮上来,很快又被她压下去了。训练有素。
“有。”她说。
“什么类型?”
“跨星域的离岸架构。体量不小。”
“多久之前?”
“一年多。”
她给的信息刚好够回答问题,一个字都不多。
李渡声没有追问,只是拿出数据板记了一笔,像在做尽调记录,然后把话题转回了正常的业务咨询。塔莉娅回答得很专业,语速不快,措辞谨慎。
在谈了四十分钟之后,他合上数据板。
“差不多了。我回去整理一下,拟个初步方案发你。客户那边确认了再走正式流程。”
“好。”塔莉娅站起来,他也站起来。她伸出手,他们握了一下。
“你这边,”李渡声松手之前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如果最近有新的架构在走流程,帮我留意一下时间线。审批那边一次过太多单子会卡,别跟我的客户撞窗口。”
“目前没有新的在走。”塔莉娅回答。
李渡声松手,“谢谢。”他离开了塔莉娅的办公室。
商业街上阳光很亮,咖啡馆外面有人坐着喝东西。
李渡声沿着商业街走回去。步幅没变,节奏没变。
他拿到了几样东西。
弗洛斯信托近两年接过一个跨星域的大单。一年多前开始,体量不小,塔莉娅对这个单子的防备程度明显高于其他话题。
塔莉娅在涉及这个单子的所有问题上都在修剪。不是撒谎,是裁剪——给出来的都是真的,但她把不该给的部分切掉了。几百年的家族手艺。
目前没有新的大单在走。资金注入要么已经完成,要么在等某个节点。
弗洛斯信托同时代理着海奥基金和这个不明架构。一家几百年的家族老所,客户圈子是相对固定的,不太可能完全无关。
下一步是拿弗洛斯信托近两年的客户注册记录。珀拉星金融管理局的公开系统里,每一家新注册实体的名称、日期、注册代理人都是公开信息。用弗洛斯信托的执照编号筛选,就能拉出近两年经手的所有新注册实体。然后逐条排查——有明确业务背景的划掉,剩下的就是那个跨星域的大单。
但那份名单上不会写着APC。
他回到寄存柜,贴片撕下来,衣服换回去。
走出来的时候又是应怀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