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光从窗户照进来,明亮温柔。
应怀川坐在沙发上,弗洛斯信托近两年的注册记录已经拉出来了,按时间排列。不多,十几条。
他从第一条开始查。点进去,注册资本、股东结构、业务描述、董事名单,逐项比对。确认干净的划掉,进下一条。
下一条,划掉。划掉。再划掉。
然后手指停了。
奥萨尔集团。注册时间一年零四个月前。注册资本未公开。业务描述一栏只写了"跨星域资源贸易与物流"。
他认识这个名字。
奥萨尔。中立星域注册,混乱星域起家。表面上做跨星域资源贸易,实际上从第一天起底下就没干净过。走私、非法资源交易、地下物流——它替APC走过货,运过材料,转过人员。它内部负责对接APC的人,他亲手处理掉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
他当时确认过——对接人死了,资金通道断了,物流线切了。奥萨尔跟APC之间的连接不存在了。但奥萨尔本身他没动,也没有理由动。几百亿体量的企业,APC只是它的一条线。那条线断了,其他的还在。他没必要把一个还在正常运转的商业实体连根拔掉。
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珀拉星。弗洛斯信托代理。一年零四个月前注册。
他盯着数据板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杀了奥萨尔跟APC之间的连接节点。但奥萨尔又出现了,在珀拉星,在海奥基金同一家代理商的名下。
如果它跟APC无关,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它跟APC有关——那他两年前切断的那条线,是不是还有一段他没看到的?
他靠在沙发上,外面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暗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剩屏幕那一点蓝。
APC每条线、每个节点,他都亲自确认断掉。
但先有MR-12,再是奥萨尔。
数据板的蓝光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冷色,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卫珩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好,程亦鸣和霍南舟走了,陆沉再不用演什么狗血苦情剧男主。
门开了,屋里是黑的,只有沙发方向有一点蓝光。
应怀川坐在沙发上,神色很冷。
卫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前蹲下来。
“应哥。”
没有反应。
“罗岑相信了陆沉的故事,”卫珩说,“他很快会有第三次会面。”
应怀川没看他。
“霍南舟和程亦鸣走了,今天下午的船……”
正常的,应怀川在思考的时候是不理人,军部就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的,正常的。
“钟行简和陆沉那场戏,季衡看见了……不知道他又要写多少字……”
“季衡他,他上次写沈迟给陆沉倒水,写了半页纸……这次——”
卫珩换了个姿势,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这次钟行简牵陆沉走的那段,他能写三千字……”他的声音开始轻了,“陆沉的手是不是僵了……钟行简握的力度是不是变了……走路的步幅有没有同步……他那个人能把两个人并排走路写出八百个细节……”
他好像应该换个话题。
“……对了,罗岑身边出现了一个新哨兵。右手中指有枪茧,站位卡在罗岑右后方四十五度,受过训但不是联邦、帝国体系的,像私人安保出身……”
这个应怀川应该感兴趣,这是正经情报。
“……罗岑聊的时候提到了中转港仓储,提到那个的时候他瞳孔收缩了一次,那应该是他今天真正想谈的……”
“……应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叫了一声。刚才已经叫过了,没有用。
“……应哥你消息也不回……我发了三条你一条都没……”
“……我演了两天……身上那些痕迹都是霍南舟弄的……他弄的时候还笑我……”
黑暗里应怀川的脸一点都没变,从卫珩进门到现在,眼睛没有动过,嘴唇没有动过,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有什么东西不对。
不是应怀川不理他——应怀川经常不理他,六年他被无视过无数次。但那种无视是有存在感的,是"我知道你在,但我在忙"。
现在不是。
现在应怀川不知道他在。
他的声音进不去,他的存在进不去,他不在应怀川这一刻的世界里。
卫珩的喉咙收紧了,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顶上来了,堵在那里。
“……季衡还写了,沈迟搛菜的时候,陆沉的视线跟着他的手动了三秒才收回来……这种他都记……”
他还在说。
“……他写陆沉坐在沈迟旁边的时候,膝盖朝沈迟那边偏了两厘米……两厘米……他目测的……”
声音已经不是声音了,是气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片。
“霍南舟他笑我……”
他说过这句了。他不记得了。
“……应哥……”
链接里的东西在变。
应怀川一直沉在APC链条的深处,卫珩的汇报、越来越小的声音,全部隔在精神域外。但链接不走外面。卫珩的情绪从链接里涌过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信号,是一道裂缝直接撕开的——
他被拽了出来。
卫珩蹲在沙发前面,头低着,嘴还在动,声音已经没有了。
应怀川扣住卫珩的下巴,“哭什么。”擦掉了卫珩脸上的泪。
卫珩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看着应怀川的眼睛——应怀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在虚空,不在某个卫珩不知道,也去不了的地方。他的额头抵上应怀川的膝盖,手攥住了应怀川的裤腿。
“应哥,”声音很低,很哑,“我要长期链接。”
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波,一波。
“不要临时的,临时的不够,临时的你走远了就没了,你都不需要断,走远了它自己就没了——长期的、长期的你要断也能断……但是至少……至少你要动手断,至少你得……”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说的是——你要走的话至少亲手切一刀,不要连这一刀都省了。
“长期的。不要临时的。”
应怀川没有说话。
沉默很长,长到卫珩能数清楚海浪来了几次。三次。四次。第五次的时候他开口了。
“不可以吗……?”
没有回答。
“是我不够听话?还是不够有用?我要怎么样做?应哥你告诉我,我该、我该做什么?我不知道——应哥,你告诉我好吗?我——是我不够好?你跟我说哪里不够?我改,什么都可以改,你让我怎么样都行——我真的,应哥——别不要我……别离开……我真的会改,我——”
“卫珩。”
应怀川开口了,不重,就是叫了他的名字。
卫珩停了。
安静了几秒,应怀川的声音从头顶上方落下来,离得很近,因为卫珩的额头贴着他的膝盖。
“等我做完这件事。”
卫珩没有动,他的额头抵着应怀川的膝盖,手指攥着裤腿,整个人定在那里。
等我做完这件事。
这句话他听懂了,每个字他都听懂了。做完这件事,然后呢?然后给长期链接?然后回来?然后不走了?"做完"是什么时候?什么算做完?应怀川在做什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完他不知道,做完之后会怎样他更不知道——上次应怀川也做完了,做完之后他去干什么了?
“骗子。”声音从应怀川膝盖上闷出来的,很轻,带着没干的鼻音和哭腔,“你上次也做完了,你做完了你的事,你点外卖拆快递写小说,你没有想过来找我……”
他的手指在应怀川裤腿上攥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整条手臂都在抖。
“你不会来找我的,你做完了事也不会来的,你又会去做别的事,你总是有别的事——从来都是我找你,军部是我,珀拉星是我,一直都是我……是我赖在你身边,是我离不开你,是我——你只是在忍耐,你需要一个哨兵帮你挡掉那些人,一群人和一个人,你选择忍耐一个人——”
“这个人不用是卫珩——任何一个S级哨兵都行,你不在乎……协议——六年只是协议,没有喜欢没有在意没有……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都是协议——”
应怀川没有说话。
“链接断的那天我在走廊里跪下去了,精神域从中间裂开,我在医疗区躺了半年……”卫珩的嘴唇贴着应怀川的膝盖,每个字都蹭在布料上,每个字都伴着眼泪,“半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走,是我做错了什么,是我不够好,是98%不够高——我想了半年,什么都想不出,你什么都没有说过,你一句话都没有留,你就是走了……”
“98%……教科书说98%是命定之人——教科书是错的……”
他的身体软下去了,全部重量压在应怀川的膝盖上。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了很久。
应怀川的手抬起来,放在卫珩的后脑勺上,掌心覆着后脑,手指插进头发里,压着。
“这条链接不会断。”
卫珩没有说话没有动,他的脸埋在应怀川膝盖上,呼吸还是碎的,肩膀偶尔抽一下。
应怀川的手没有移开。
过了很久。
卫珩的脸侧贴着应怀川的膝盖,有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不高,应怀川的体温一直偏低。临时链接挂在两个人之间。他的眼泪还在流,缓慢的,无声的,浸湿了应怀川的裤腿。不知过了过久,他的呼吸开始变,从碎的变成长的,从长的变成深的。手指从裤腿上慢慢滑下来,落在地上。
他在应怀川膝盖上哭着睡着了。
客厅很暗,海浪声从窗外一波一波地传进来。数据板的蓝光还亮着。
应怀川看着卫珩,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