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钟行简每天都会来。
他不说话,陆沉也不说话。钟行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有时候翻通讯器,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陆沉躺在床上,面朝窗户那边,不看他。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工作声和偶尔从走廊传进来的脚步。
第四天,陆沉出院,回到东岸。
钟行简和江越比他们晚半天到,住进了滨海大道上最大的度假酒店,海景套房,长住。消息当天就传开了——陆沉的向导来了,跟着从西岸追回来的。
陆沉回来之后再没露过面——周深然约的饭局,推了。张叙组的酒局,推了。从不缺席的拍卖会,没出现。
东岸不大。一个总在社交场上露面的人突然消失,再加上钟行简住在滨海大道的消息,不需要谁刻意传播,圈子里自己就能拼出来:陆沉在西岸被自己的向导抓住,两人发生了矛盾,当晚陆沉进了医院,回到东岸后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来。
这段时间卫珩过得很舒心。
有正当的理由不出门——陆沉刚从医院回来,精神域受损,需要静养。沈迟也不会出门,男朋友病了,在家陪着。
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应怀川在二楼,数据板摊开,但看的明显比前几周少了。陆沉不出门,外面的信息进不来,能做的工作有限。有时候卫珩上楼,应怀川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数据板扣在膝盖上,手里转着触控笔,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地方。不像在发呆,更像是脑子里在转什么东西。
卫珩做饭,一天三顿。应怀川下楼吃,不评价,吃完上楼。卫珩洗碗,收拾厨房,上楼,坐在应怀川旁边。应怀川看数据板的时候他就看应怀川。听他翻页,听他呼吸,听触控笔在指间转过去再转回来的细微声响。
整栋房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是应怀川的。
楼下冰箱的运作声,隔了一条街的海浪,偶尔有车经过。除此之外,心跳,呼吸,布料的摩擦,笔尖点在屏幕上的声音——全是一个人的。卫珩的五感通道里塞满了应怀川,没有缝隙,没有别人。
这是三年来最好的日子。
唯一的问题是霍南舟和程亦鸣,这两人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门口。
第一天卫珩没开门。
“你们不该过来。”他隔着门说,“钟行简和江越得出去走,让其他人看见。”
“走了。”霍南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午在港口那边的餐厅吃的饭,坐了一个半小时,够了。”
“你们回酒店。”
“钟行简刚跟陆沉闹完,心情不好,不想回酒店。”
“你们去交际。”
“钟行简刚跟陆沉闹完,心情不好,不想交际。”
卫珩换了个方向,“沈迟在家,陆沉刚出院,不方便见外人。”
“我们不是外人。”程亦鸣的声音挤进来,“钟行简来看望未婚夫,人之常情。再说了,陆沉的精神域受损,身边多一个向导稳定一下不是坏事,你——”
“你们就是来蹭饭的。”
门外安静了几秒。
“开门。”霍南舟说。
卫珩开了。
之后每天如此。程亦鸣进门先去厨房,翻一圈冰箱出来汇报晚上吃什么。霍南舟则直接坐在沙发上,通讯器往茶几上一搁,全息屏弹出来悬在面前,“快来组队。”
这个游戏他们打了好几年了。霍南舟从没停过,程亦鸣也一直在玩,只是水平很菜。卫珩以前跟霍南舟组队,应怀川离开军部后再没碰过。西岸演戏的时候霍南舟把他拉回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卫珩登上去的时候,上次在线的时间戳停在三年前,接着私信开始轰炸,他一条没回。
三个人组队打了几天。卫珩的手感回得很快,S+哨兵的反应速度在那里,几局下来就跟没停过一样。霍南舟也很能打。程亦鸣——
“你能不能不要从正门进?”霍南舟说。
“侧门绕太远了。”
“你上一局存活了多久?”
“……那局地图不好。”
“两分三十六秒。”
“地图不好!刷新点就在人家门口!”
“你就是菜。”
“我是向导!反射速度跟你们哨兵有生理差距!这种拼反应拼操作的游戏本来就不适合向导!”
“你A级里感知精度最高,你告诉我反应不够?”
“感知精度和手速是两码事!我能判断出对面有人不代表我手跟得上——”
“那你每次判断完了也没躲啊。”
“霍南舟!!”
卫珩不吭声,这种对话每天至少三轮。
“应哥也是向导,应哥肯定不这样。”霍南舟切了一声,扭头看向另一边。
应怀川坐在单人沙发上,边桌搁着一杯水,数据板扣在一边。不远处是窗,窗外映着海。
“应哥,来一把?”
“你别拖应哥下水。”程亦鸣立刻说,“应哥的日常你不知道吗?他怎么可能打游戏!你以为谁都像你天天有空摸鱼。”
“又没让他打天梯,就随便来一局。”
“应哥连这个游戏都没碰过好吗?你让他从零开始?”
“投个屏两秒钟的事。”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别人的意愿?别把你们哨兵那套——”
“来嘛应哥,”霍南舟完全无视程亦鸣,继续冲沙发那头喊,“反正坐着也是坐着,菜也没关系,我和卫珩带得动——”
“你说谁菜?”卫珩的声音插进来。
霍南舟顿了一下,“我说应哥没玩过,刚上手肯定——”
“你想好再说。”
霍南舟看着卫珩,卫珩看着霍南舟。
“行行行,”霍南舟举手,“应哥不菜,应哥天生就会,行了吧。来嘛应哥,证明一下——”
“应哥不需要证明。”程亦鸣又插进来。
“你到底站哪边?”
“我站应哥。”
“我也在邀请应哥!”
“你在说应哥菜!”
“我没有!我说的是假设!卫珩你评评理——”
“你的错。”
霍南舟闭嘴了,薄荷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认了。
“好,我的错。应哥肯定很强,所以更应该来一把吧?”
应怀川喝了口水。
下一局,程亦鸣九十二秒倒地。
“……地图问题。”
霍南舟没说话,手指在全息屏上划了两下,把程亦鸣的视角录像调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关了。
“你往左走的时候,右边有脚步声。”
“我没听见。”
“你的全息屏上有声音提示,你左边有一个黄色箭头闪了。”
“……我以为那是队友。”
“队友在你身后三十米,地图上标着呢。”
程亦鸣不说话了。
霍南舟深吸了一口气,“还好有卫珩,不然我一个人真捞不动你。”
“你也没好到哪去,上一局你不也被偷了一次——”
“我被偷了一次,你被偷了四次。”
“那不一样!我——”
“命好苦,为什么我摊上这样一个人菜瘾大的向导。”
“你说谁人菜瘾大?!”
“谁应我说谁。”
“你——”
“闭嘴打游戏。”卫珩忍不了了。
这局打完,霍南舟把全息屏往前一推,人往沙发上靠,长出一口气。
“还好应哥没加入,不然我和卫珩加一起都带不动。”
天暗了,卫珩去厨房做饭,全息屏没关,匹配界面的光一闪一闪的。霍南舟和程亦鸣双排,打得霍南舟生不如死。
吃完饭,两个人走了。
房子一下子空了。楼梯、走廊、卧室,所有声音退回到两个人的时候。霍南舟的薄荷糖味还没散干净,程亦鸣坐过的沙发垫子还是歪的。但门关上,就是两个人的世界了。
二楼。
应怀川靠在床头,手里没有数据板,没有地图,没在做任何事。
卫珩洗了澡出来,头发没吹干,往床上一倒,脸埋在应怀川腰侧,“应哥,让他们别来了。”
应怀川没说话。
“每天来,每天吵,每天蹭饭。”卫珩的声音闷在应怀川身上,“我做四个人的饭,洗四个人的碗。”
“让他们洗。”
卫珩被哽了一下,他没抬头,湿头发蹭在应怀川的衣服上,“可我只想和应哥两个人待着。两个人。”
应怀川顿了下。军部六年,卫珩做过比这过分得多的事,但他从没说过这种话。他低头看着卫珩。
平时他看卫珩——看了,信息够了,视线就移走。但这次没有走。他的目光落在卫珩埋在他腰侧的那个姿势上,湿头发蹭在衣服上,后颈露出来,肩是放松的,呼吸打在腰侧。
看了很久。
卫珩偷偷抬了一点头,眼睛露出来。浅灰色的,从下往上看过来。
视线对上了。
卫珩的呼吸停了一拍。在感知过载、意识模糊的时候,应怀川会这样看他——专注的,沉的,全部注意力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但现在他是清醒的。
卫珩慢慢撑起来,手掌按在应怀川胸口,膝盖移上来,跨过去,坐下来的时候应怀川的腿被地压沉了一点。湿头发垂下来,水珠落在应怀川身上。
应怀川的视线还在。
卫珩低下来,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落在应怀川嘴唇上。
应怀川没动。
卫珩贴上去,很慢。他含住应怀川的下唇,停了一下,松开,又贴上去。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应怀川的舌尖碰了一下卫珩的上唇,然后退了回去。
卫珩追上去。舌头伸进去找应怀川的,碰到了,缠了一下。应怀川让他缠了几秒,然后舌头推过去,慢慢的,舔过卫珩的上颚。
卫珩的手攥紧了应怀川的衣服。
这个吻是一种卫珩不认识的节奏。以前应怀川吻他,仿佛想把他碾碎,但现在——应怀川吻的很慢。舌尖过他口腔里每一个地方,不急,不重,一寸一寸的,像在尝一样东西,尝够了再换下一个地方。
卫珩的腰软了,重心往下坠,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应怀川腿上,手从胸口挪到肩上。
应怀川的手抚上了他的后腰。掌心温度低,隔着T恤按在腰窝上。手下面的肌肉绷了一下,松了。
吻断开的时候卫珩的嘴唇是湿的,呼吸是乱的。他睁开眼,应怀川的目光还在他脸上。专注的,沉的。但多了一点什么——卫珩说不上来。像是应怀川在他脸上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新,一直在那里,只是以前没有停下来看过。
现在在看。
第二天下午,霍南舟和程亦鸣照常来了。卫珩开门的时候心情很好。
做了四个人的饭,没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