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霍南舟走进来,帽子压得很低,江越的脸。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了卫珩一眼。
卫珩窝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靠着床头。他脸色还是白的,嘴唇颜色很淡,精神域裂痕还在。但状态和昨夜完全不一样了,昨夜脸是惨白的,身子瘫软,疼到整个人都在发抖。今早这张脸——
“你好歹也装一下吧。”霍南舟嫌弃地说,“别那么春心荡漾。”
卫珩瞥了眼霍南舟,语气冷淡,“你来干嘛?”
“江越好歹是你发小,来关心关心你,不行吗?”
卫珩懒得搭理。
“好吧,程亦鸣去找应哥了,我怕他嘴碎,聊着聊着什么都往外秃噜,我在旁边听着还得纠结是大义灭亲还是同流合污。想了想还是来看你。”
“程亦鸣什么没说过。”
霍南舟的嘴合上了,安静了几秒。
“……有的吧?”
“比如?”
霍南舟想了一下,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去年的联合军演,温潮生睡了帝国的人。”
卫珩的表情动了一下。
“帝国南线的一个S级哨兵,军演第二天晚上。”霍南舟说,“程亦鸣差点当场把温潮生掐死,总指挥连夜写了三份报告压下去的。”
卫珩看着他,那个表情不是震惊,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霍南舟说,“程亦鸣觉得丢人丢到帝国去了,发誓这辈子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他搭档。”霍南舟理所当然地说,“他发完誓转头就跟我说了。”
“……哦。”卫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事就不该知道。
霍南舟从口袋里摸了一颗薄荷糖丢进嘴里,嚼了两下。
“说点别的。昨晚那群医生查了一遍,精神波动的衰减曲线和长期链接断裂反噬完全一致,一点破绽没有。”他看着卫珩,“你俩匹配度多少?”
卫珩没回答。
“临时链接做成这样,起码90%打底。”霍南舟自己开始猜,“92?”
卫珩看着天花板。
“93?”
没反应。
“94?”
没反应。
霍南舟把薄荷糖咬了一下,“95?”
卫珩的眼皮跳了一下。
霍南舟停了,薄荷糖卡在后槽牙之间,他盯着卫珩的脸看了两秒。
“我操。”
卫珩把视线挪开了。
“95%以上?”
卫珩不说话。
霍南舟往椅背上靠过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也抬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消化这个数字。
“难怪。”他的目光从卫珩的脸滑到某些不能说的位置,又滑回来,“难怪你走路那样。”
“霍南舟。”
“95%以上那不是——”
“闭嘴。”
“好好好。”霍南舟举了下手,把薄荷糖咬碎咽了。
又安静了几秒。
“我操,95以上。西区那对92%的天天吹天作之合,你和应哥——我操。”
卫珩没接话。
霍南舟啧了一声,“怪不得周指挥官愿意把你丢过来。我之前还在想,他把你往应哥身边送,不怕你跟着应哥跑了?”
卫珩不吭声。
“原来有这个匹配度。”霍南舟自己点了点头,“怎么都要跑的,不如破罐子破摔,说不定还有点意外收获。”他看了卫珩一眼,“回头我把论坛里那个挂了九年的悬赏帖回了,赚点外快。”
“你们真的很无聊。”
“不然呢?你以为谁都像你,进军部第二年就能勾搭上S级广域向导。”霍南舟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不公平的事实,“单身哨兵的苦你不懂。”
“单身。”卫珩说。
“嗯哼,单身。”
“和程亦鸣上了六年床的单身。”
霍南舟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看着卫珩,卫珩靠在床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
“看来你心情是真好。”霍南舟说,“和应哥进展那么顺利?”
“有话直说。”
霍南舟翘着腿晃了两下,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
“军部最近的消息。帝国在跟联邦接触,不是常规的,是施压。”
卫珩眼中的笑意消失了。
“混乱域出了个人,代号蚀王。S级广域向导。”霍南舟的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三年前开始活动,最开始没人在意,混乱域那种地方每年冒出来的野向导多了去了。但这个人不一样。他用了不到一年在混乱域北环带聚了三百多个哨兵,其中S级至少十一个。第二年,北环带五个最大的哨兵团全部被他吞掉或者打散,整个北环带的势力版图重新洗了一遍。”
他顿了一下。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他开始动帝国的人。帝国在混乱域边境有三个情报站,被他端了两个。驻守的哨兵和向导一共十七个人,活着回去的四个,精神域全部受损,最轻的那个在帝国军医院躺了两个月。”
卫珩靠在床头,没说话。
“帝国派了一支精锐小队进去围剿,带队的是他们西线的一个S级哨兵,配了两个A级向导。”霍南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进去之后第三天失联,第五天找到了人。哨兵还活着,精神域被从外层碾到了核心边缘,两个向导的精神图景被强行侵入过,一个当场崩溃,一个撤回去之后三周没能说话。”
他看着卫珩。
“帝国那边分析了那几个幸存者的精神域损伤痕迹。手段特征是广域精神压制加强制介入,介入精度极高。”
卫珩听懂了。
“帝国认定蚀王是应怀川。”霍南舟说,“联邦不认,但帝国咬得很紧。因为时间对得上——三年前应哥从联邦消失,蚀王在混乱域出现。能力对得上——S级广域,手段同源。帝国那边的原话是,整个已知星域里能做到这种精度的广域压制加强制介入的向导,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在帝国自己手里,一个死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
“帝国不想真的打起来,联邦也不想。但蚀王端了帝国两个情报站,打残了一支精锐小队,这对帝国来说不是普通的挑衅。”霍南舟的腿放下来了,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如果联邦不给个交代,帝国下一步就是通缉令。”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也知道帝国为什么咬这么紧。”
卫珩知道。
应怀川还在军部的时候,帝国、联邦六年的联合军演,应怀川每一场都在控分。
六年里帝国换了三套战术体系,两任指挥官,参演编制扩过,研究院建模分析过,防守阵型摆过。应怀川那边的分差没有变过——11.4,11.4,11.3,11.4,11.5,11.4。
“帝国那群人真不懂控分的温柔。”霍南舟啧了一声,“如果应哥愿意对东区控分,我们总指挥肯定要抱着应哥的大腿哭。”
卫珩不反驳。
“帝国被应哥控分控了六年,恨他恨到骨子里。现在混乱域冒出来一个手段一模一样的S级广域向导,逮着这个机会他们是不会松手的。”
霍南舟看着卫珩。
“军部让我和程亦鸣去混乱域查蚀王的真实身份,这套皮不只是给珀拉星准备的。”
他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
“卫珩,应哥现在顶着沈迟的身份,没有做伪装。你换过了,程亦鸣换过了,我也换过了。他没有。通缉令一下来,他的脸就是靶子。”
他靠回椅背上,语气松了一点,但眼睛没松。
“珀拉星这边尽快收尾,把你的暴君拐回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霍南舟侧了一下头,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医生要来了,不打扰你继续心如死灰。”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对了,你在应哥面前稍微收敛点。季衡写了一份陆沉和沈迟的相处日记交回南区,三万多字。”
卫珩终于开口,“三万多字……?”
“一次报告。”
“……他写了什么。”
霍南舟憋了一下笑,背对着他复述了一段。
“陆沉喝水的时候杯子转了一百八十度,把沈迟嘴唇碰过的那一侧转到自己这边,喝完之后又转回去了,全程没有看沈迟,沈迟也没有看他,但沈迟的左手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拉开门。
“编号我待会儿发你,反正你也没别的事。”
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