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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逐梦演艺圈

罗岑选的地方在东岸靠山的一侧,不临海。一条碎石小路从主路拐进去,两边是修剪过的低矮灌木,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灰白色石屋,半藏在坡地的树丛里。不是庄园的规模,更像是某个人的私宅,安静,干净,看不出主人是谁。

罗启在门口等着。

“陆先生,这边请。”

他把陆沉引到石屋后面。后面有一片不大的庭院,地面铺了深灰色的石板,角落有一棵不认识的树,枝条很低,叶子是那种暗绿色的,风吹过来会翻出银白的背面。树下摆了两张椅子,一张茶几,茶具已经摆好了。

罗岑坐在靠里的那张椅子上,看到陆沉过来,站起来了。

“陆先生。”他笑着伸出手。六十出头点,在人均寿命一百一十岁面前算不上老,握手的力度适中,掌心干燥。头发刚开始灰白,眼睛很亮,笑的时候眼角有纹路,但那双眼睛本身是清醒的。

“罗总。”陆沉握了一下,松开。

“坐,别客气。”罗岑重新坐下,示意罗启倒茶,“深然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了,一直没机会见。”

“我也是,一直想当面谢谢罗总。罗启上次帮了不少忙。”

罗启倒完茶,笑了一下,“陆先生客气了。”然后退到了庭院边缘,没走远,但也不在对话范围内了。

卫珩进门的时候扫过一遍。石屋内部有两个人——一对哨兵向导,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院墙外面还有一个,心率很低,呼吸很慢,哨兵。三个保镖,罗岑对安全上心,但没有摆出来让客人看到。

前十分钟聊的都是阿瑟尔星。

罗岑对矿业有基本了解,问的问题不外行——深空元件加工的市场在哪些星域,联邦采购占比多少,中立星的出口政策最近有没有变。不是在考陆沉,是在展示自己也懂这个行业,拉近距离。

陆沉接得很稳。该详细的详细,该模糊的模糊。有些数据他说的时候带了点犹豫,像是在想该不该透露,最后还是说了。

罗岑笑了一下,换了个方向。

“在珀拉星住得惯吗?”

“还行。气候比阿瑟尔星好多了。”

“东岸不错的,我在这边待了十几年了。”罗岑端起茶杯,“小迟还好吗?上次见他还是在那场饭局上。”

小迟。叫得很自然。

“他挺好的。”陆沉笑了一下,像提起喜欢的人忍不住笑的样子。

“那孩子看着就是安静的性格。”罗岑说,“你倒是会选人。”

陆沉没接这话,端起茶喝了一口。

罗岑不追问。他聊了一会儿珀拉星东岸的地产、港口的吞吐量、最近新开的几家餐厅。气氛松弛。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罗岑把茶杯放下来,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陆先生,有件事我有点好奇。”他语气随意,像是聊天顺嘴问的,“你介意吗?”

“罗总请说。”

“你是哨兵?”

“是。”

“A级?”

陆沉点了一下头。

罗岑端着茶杯,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A级哨兵,身边没有向导。”罗岑的语气很轻,“你在珀拉星待了不短了吧。链接的维护……”他没说完,留了个口子。

卫珩分了点注意力,二楼靠窗的位置,两个保镖的心率都稳定。院墙外面那个也没变。罗岑在试探,但保镖们不意外——说明这个问题罗岑提前咨询过。他需要编个合理的故事。

“有链接。”

“所以,你有向导。”

“有。”陆沉说,“从小定的。”

“娃娃亲?”

“嗯。觉醒后匹配度很高,家里很满意。”

“那不是挺好的嘛。匹配度高的娃娃亲,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陆沉没接话。他端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下。

罗岑等了几秒,“不太好?”

陆沉把茶杯放下了,“罗总听过广域型向导吗?”

罗岑想了一下,“听过这个说法,了解不多。”

“向导分两种。普通型和广域型。普通型向导的匹配度因人而异,跟某个哨兵匹配度高,跟另一个可能很低。但广域型不一样。”陆沉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知识点。“广域型向导的精神域覆盖范围天生就比普通型广,跟哨兵的基础匹配度也高。等级越高,起步匹配度越高。”

“起步?”罗岑抓住了这个词。

“比如一个A级广域向导,他跟所有哨兵的匹配度起步就是50%。”

罗岑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50%是起步?”

“起步。他随便碰到一个哨兵,基础匹配度就有五十。碰到契合度更高的,七十、八十、九十都有可能。”陆沉的语气还是很平静,“普通型向导碰到高匹配度需要看运气。广域型——他的选择太多了。”

罗岑慢慢靠回椅背。他听出来了,陆沉在铺垫。

“我的婚约向导就是广域型。A级。”陆沉说,“我和他的匹配度,87.15%。”

“87.15%。”罗岑重复了一遍。

“家族测了三次。三次都是87.15%。”

87.15%的匹配度,放在任何一个家族里都是天赐良缘。

“但广域型有一个问题。”陆沉的语气到这里才变了,从平叙变成了某种更硬的东西,“他跟我匹配度87.15%。他跟别的哨兵——也不会低。”

罗岑看着他,没有说话。

“罗总你知道一个A级广域向导能同时维护多少条长期链接吗?”

罗岑摇了一下头。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温潮生。东区A+广域向导,他同时维护的长期链接最多的时候——十条。十个哨兵,十条长期链接,每一条都是哨兵自愿建立的,没有一个哨兵指控他。

温潮生的名言在军部传了很多年——"我只是想给所有哨兵一个港湾。"

A+能维持十条。A级,打个折扣,理论上限大概七条。

“理论上,”陆沉说,“七条。”

罗岑的表情顿了下。不是惊讶,是那种需要重新校准认知的短暂停滞。

“七条长期链接?一个人?”

“广域型的精神域结构跟普通型不一样。他们的精神域是辐射式的,天生就能同时覆盖多个哨兵。”陆沉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七条是理论上限,实际能维持多少取决于个体精神力的强度和稳定性。”

罗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这个数字。

“他没有那么多。”陆沉说。

罗岑看着他。

“两条。”

罗岑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和他一条。他和我发小一条。两条都很高。”

陆沉看着茶几上的水渍,半响没说话。

罗岑没有催促,他摆出一副耐心等待的姿态。

“我十五岁建的链接。”陆沉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家族安排的,两家长辈在场,很正式。建完之后感觉确实很好——精神域稳了,五感清晰了,半夜不会再被噪音吵醒。所有人都说这就对了,匹配度87.15%,天生一对。”他停了一下,“我信了。十五岁嘛,什么都信。”

罗岑没有接话。

“他经常不在。广域型向导的事务多,家族有安排,我们不是天天见面。我觉得正常。链接在,能感知到他,不用总黏在一起。”

陆沉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

“有一天晚上——我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了,大概建链接后半年。我半夜醒了,链接里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链接还在,他的精神域还在,但上面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有人蹭过的痕迹,不是我的。”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点了一下,“他的精神域在共振。”

罗岑的动作很轻地顿了一下。

“我当时不懂那是什么。我十五岁,刚建链接半年,课本上的东西都还没学全。我只知道他的精神域上面缠着另一个人的痕迹,很重,不是偶然碰到的那种,是长期的。”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过于平静,“我花了很久才弄明白。那是另一条长期链接,他和我发小。”

院子里的风停了。

“我去问他。他没否认。他说,他和我发小的链接比我的早。”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罗岑等着。

“他说,两百年前,向导本来就该有多个哨兵。向导少,广域更少。一个广域向导配几个哨兵是常态。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陆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说,是后来的制度改了,不是他改了。”

两个哨兵保镖的呼吸深了,陆沉表现的像是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无所谓。

罗岑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所以你去找家族拆链接。”

“对。我找了我父亲。我说要拆链接。”

陆沉的语气在这里变短了,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翻过去的事,“家族开了三次会,请了两个精神域医师评估,结论是两条链接已经深度绞合,拆任何一条,三个人的精神域都有不可逆的损伤风险。87.15%的匹配度摆在那里,拆了对我的反噬最大。两家长辈坐在一起谈了一次,然后又谈了一次。”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第三次没谈了。结论很明显——不能拆,不让拆。三个人,两条链接。维持。”

罗岑轻轻叹了口气,像是长辈面对一个棘手的家务事。

“我听说——”他像是在小心地挑选措辞,“建立了长期链接之后,哨兵对向导会产生一种……生理上的依赖。这种依赖是不可控的?”

陆沉冷笑了一声。

“不可控。课本上的标准措辞。生理性的,不可逆的,不讲道理的。”他抬起头看罗岑,“罗总,你知道那实际上是什么感觉吗?”

罗岑微微摇了一下头。

“有一次我半夜两点醒过来。不是因为做了梦,不是因为有声音,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醒了。醒过来的第一个反应不是睁眼,是顺着链接去找他,确认他在不在。不是我想找,是——是控制不了。”

罗岑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我找到了,他就在链接那头。”陆沉停了一下,“但链接里还缠着另一条的痕迹。每一次都是。”

风吹过来。那棵树的叶子翻了一面,银白色的,很亮。

罗岑等了一会,轻声问了一句,“他知道你的感受吗?”

陆沉沉默了一下。

“我十七岁那年。家族年宴。阿瑟尔星入冬的时候地表温度零下二十多度,宴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每个人都穿得很正式。”他说这些细节的时候语速很慢,“他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领口带着领结。我去找他,宴厅里没有,后院也没有。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快到储物间的时候——”

他停了。

“链接先感知到的。另一条链接在共振,那个频率不是——”他又停了下来,比刚才更长,“——然后我才看到,走廊尽头。我发小靠在墙上,他站在我发小面前。我发小的手在他腰上,五根手指陷在腰侧。”

陆沉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他们听到我过来。我发小先转过来,看到我,手缩了一下。但他——”停了一拍,“他转过头来看我。那个表情——不是心虚,不是抱歉,不是被抓到的那种慌张。是理所当然。”

罗岑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我转身走了。回到前厅,年宴还在继续。我父亲在主桌上跟他父亲喝酒,碰杯,笑。我在那坐了四个小时,没动过。”

沉默留了很久。

罗岑开口,“后来呢?”

“半夜。宴会散了,所有人都走了,我回了房间。我以为——”陆沉笑了下,很难看,“我以为他会去我发小那边。”

“他没有?”

“他直接进了我的房间。”陆沉没有再说下去,罗岑听得懂。

庭院里安静了很久。

“那之后呢?你和他——”

“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陆沉打断了他,“他说我不应该那样看他。他说他跟谁有链接是他的事,他说我应该理解他的难处——他一个向导维护两条长期链接,精神域消耗是我的两倍,他已经很辛苦了。”他的胸腔起伏了一下,“他说,你是我的哨兵,你不能因为我跟别人有链接就用那种眼神看我。”

风停了,叶子一动不动。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罗总知道哨兵的链接是排他的吗?”

罗岑想了一下,“不太清楚。”

“哨兵只能维持一条链接。”陆沉说,“不是习惯,不是规定,是精神域的结构决定的。一个哨兵的精神域只能跟一个向导绑定。建第二条,两条链接会在精神域里互相排斥。轻的,头疼,五感紊乱,失眠。重的,精神域撕裂。”

罗岑的表情变了,他知道陆沉要说什么。

“我去找了别的向导。”陆沉的声音没有变化,“想在他的链接上面强行叠一条新的,覆盖掉那条。我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我不在乎。”

罗岑看着他。

“我找了很久。A级哨兵在阿瑟尔星不算稀缺,但愿意跟一个已经有长期链接的哨兵建新链接的向导几乎没有。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在建链接,是在帮一个人拿自己的精神域冒险。”

陆沉没有陷入回想,似乎这些事还在昨日。

“最后找到一个,匹配度不高,勉强能行。我们建了临时链接。”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精神域从第一秒就在排斥。两条链接在里面打架——头疼,五感乱了,听觉会突然放大到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心跳声,然后又突然什么都听不见。四天……我撑了四天。”

“第四天晚上回去,他在我房间里。”

罗岑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怎么发现的,可能是链接里感知到了。长期链接的灵敏度很高,我上面叠加一条新链接,他在第一时间就能察觉。”

陆沉的呼吸变了,吸气短了半拍。

“他坐在我床上。我进门的时候他看着我,这一次的表情不是理所当然了。”他停了很久,“是愤怒。”

“他的精神力——”喉咙动了一下,“罗总应该知道,向导对哨兵的五感有直接干预能力。长期链接里,这种干预更深。”

他没有继续解释,“五感的事——罗总能想象。”

罗岑的表情沉了。

“第二天他把那条临时链接碾碎了。”

陆沉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碾的时候顺手把精神域里的排斥反应也清理了。很干净,很专业,像是在替一个不听话的病人拆绷带。然后他跟我说——”

罗岑没有催。

“他说,你在拿自己的精神域送死。”

陆沉笑了一下,轻飘飘的,“他竟然还会关心我去不去死。”

罗岑没有接话,也没办法接话。

“我不懂。”陆沉的声音低下去了,“他可以一边关心我,一边理所当然地要我接受另一条链接的存在。”他停了几秒,“然后我离开了。”

两人对坐着沉默。

罗岑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在外面散散心也好。小迟那孩子看着是个踏实的,跟他在一起——至少简单。”

陆沉没说话。

“简单的好。”罗岑说完这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聊港口新开的那家海鲜餐厅。

陆沉跟着聊了几句,声音慢慢恢复了正常。

庭院里的光线慢慢暗了,树的影子从石板上拉长,慢慢拖到了茶几脚下。远处的山脊线上压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海风从山的另一面绕过来,比下午凉了。

“今天聊得开心。”罗岑站起来,“改天再约。”

“好。”陆沉也站起来。

罗岑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可以找罗启,也可以直接找我。”

陆沉点头。

罗启送他出去。碎石路上走了几步,罗启随口说了一句,“罗总很少跟人聊这么久。”

陆沉笑了一下,没接话。

出了小路,上了车。车门关上。

陆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一个哨兵不能没有向导。陆沉如果要待在珀拉星,就必须曾经有个向导。

但这个故事——罗岑如果去查,就完了。

他拿出通讯器发了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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