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应聘主治医生。”

陈渡说这句话时，枪口还对着岑照的心脏，实在不像有行医资格。

岑照靠在病床上，病号服宽大，领口露出几枚旧电极留下的圆形伤痕。他这一世叫兰砚，二十五岁，白塔病院院长，住院记录却说他患有严重妄想，坚信自己并非游戏角色。

门外至少有三百名玩家。走廊被堵得水泄不通，近战在前面举盾，远程踩着候诊椅抢输出位，治疗职业已经开始拍卖首杀队的临时奶位。有人在区域频道里喊“开门送温暖”，下一秒便被后排玩家骂：“不是哥们，你扛着攻城锤来送哪门子温暖？”

零七的声音夹在全服公告中，受到干扰，断断续续：【身份同步……兰砚，白塔病院院长，隐藏管理员。原定剧情为二十四小时后完成污染降临，转化为最终首领，由玩家击杀后重置副本。】

“重置什么？”岑照问。

【资料缺失。当前任务：存活至降临仪式开启，取得管理员后台权限。警告，本世界规则正在尝试将你标记为可掉落物。】

岑照眼前弹出一行鲜红提示。

【兰砚·未苏醒的白塔之主】

【等级：？？？】

【掉落：唯一神级装备、管理员密钥、未知】

最后一个“未知”还在闪，像游戏策划自己也没编完。岑照抬眼看陈渡，对方头顶的玩家信息同样清楚：九十七级调查员，综合榜第一，隶属阵营为空，角色名与本名都是陈渡。

最特别的是，他盯着那支俄国烟看了三秒。

烟从上个世界跟进来，已经被白塔系统判定为违规道具。伊利亚不可能知道它的来历，陈渡更不该在意，可那三秒里，他眼底的疑惑不像看见异常装备，倒像身体先于记忆认出了某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岑照把烟重新收进口袋：“主治医生要先回答一个问题。你准备治我，还是杀我？”

“先诊断。”陈渡收枪，却没关保险，“治不好再讨论后一个方案。”

“医德感人。”

“游戏里没有医闹罪，你可以降低期待。”

门外忽然有人发动破门技能。病房锁扣崩开，一面重盾率先挤进来，盾后跟着三名同公会玩家。领头的骑士叫“铁门是我家”，头顶公会名为“诸神黄昏”，显然没准备挂号。

“渡神，吃独食不厚道吧？”铁门是我家看清岑照，声音顿了一下，随后飞快在公会频道打字，“目标已确认，外观建模超规格，疑似魅惑型Boss。全员关掉触觉反馈，别看脸，直接控。”

公会频道不知道为何串到了病房广播。门外顿时有人大笑：“铁门，你说别看脸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截图键松开？”

岑照没给他们继续研究建模的机会。他抬起手腕，在住院环上轻敲两下，白塔系统弹出一张电子病历：“铁门是我家，主诉为携带凶器闯入病房，伴随言语混乱、自称家具。初步诊断：急性攻击行为。”

【院长权限生效：患者已挂急诊。】

铁门头顶的黄色玩家名瞬间变成病号蓝。走廊两侧原本站着不动的护士一齐转头，脸上的笑容十分标准，手里的束缚带也十分结实。两名护士架起一百八十斤的重甲骑士往治疗室拖，他的盾牌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等等，我是T！我不是患者！”

护士柔声安慰：“每一位刚入院的患者都这样说。”

“奶妈救一下，别光录像！”

队伍里的治疗玩家往后退了半步：“哥，系统显示你生命值满的，我奶不了精神状态。”

病房外笑成一片，首杀阵形当场散了。有人开始研究怎么避免被院长挂号，还有人认真提议全队改名叫“身体健康”，试图从词义上卡掉判定。

岑照的权限却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病历生成的一瞬间，住院环内侧刺入皮肤，抽走一小管血；他眼前发黑，手指扶住床沿。白塔不允许管理员凭空改写规则，每次下达医疗指令，都要拿兰砚的生命值结算。

失血让兰砚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更接近Boss宣传图，黑发散在宽大的病号服领口，唇上只剩一点薄红。门外几名正准备抢攻的玩家动作同时慢了半拍——不是被系统魅惑，而是很难对着一个像刚从病床上捞起来的人毫无停顿地扣下扳机。

陈渡已经挡住旁人的视线，握住岑照手腕检查出血。他的动作快而稳，拇指压在脉搏上，碰到那两下轻敲的余震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权限消耗生命？”他问。

“现在知道诊断结果了？”

“知道了一半。另一半要进院长办公室。”陈渡给伤口贴上止血片，“后台入口在那里。”

“你来白塔不是为了首杀。”

“首杀奖励是管理员密钥，我需要它。”

“开门做什么？”

陈渡没有回答。

岑照却从兰砚残缺的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陈屿，镜海科技创始人，也是白塔项目最初的负责人，三年前死于封闭测试事故。官方发布过死亡证明，尸体与事故记录从未公开。

兰砚的住院档案上，签字医生正是陈屿。

门外的玩家重新集结。诸神黄昏公会发现Boss每次使用权限都会掉血，区域频道立刻刷出“机制已破”“拿人头堆死他”“策划还是那个策划”。陈渡拔枪守住门口，岑照却先抓住他的战术背带，把人拉回半步。

“应聘通过。”岑照说，“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主治医生。”

陈渡垂眼看那只扣在自己腰侧的手：“雇我很贵。”

“没有工资，危险倒不少；死了十二小时以后，还得回来当值。”

“听起来像互联网公司。”

岑照笑了一下，通过院长权限正式录入聘用关系。

下一刻，全服玩家同时收到系统提示。

【隐藏任务“治愈白塔之主”已经触发。】

【唯一主治医生席位已被玩家“陈渡”锁定。任务期间，兰砚受到的百分之三十伤害将由主治医生共同承担。】

【温馨提示：击杀主治医生可以空出岗位。】

走廊安静了两秒，三百多把武器缓缓转向陈渡。

陈渡看着岑照：“你是不是漏读了最后一条？”

“看见了。”

岑照松开他的战术背带，语气温和，“医生，第一次值夜班，辛苦。”

全服频道彻底炸了。

【不是，Boss还没开，怎么先进入PVP环节了？】

【渡神你开门，我是来给你送锦旗的。】

【前面的把火箭筒放下再说。】

白塔大钟正好敲响午夜十二点。走廊灯光一盏盏熄灭，刚才还在笑的护士停下脚步，脊骨在白衣下发出细密的折断声。

白班结束了。

夜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