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药案没有在一夜之间结束。
军政厅内部互相推责,东和宣称高桥雅臣属于个人违规,俄方铁路委员会拒绝承认尼古拉代表官方。联合医疗委员会查封三个药库,仍有两批药流入乡镇;四十九名早期病例之外又发现二十七名疑似患者,其中一些与第三号试料无关。江秋荻坚持逐例核查,没有为了报纸标题把他们全算成同一种中毒。
最初两名死者没有活过来。十二名重症中九人脱险,两人留下神经损伤,一人仍在昏迷。证据能让凶手受审,不能让棺材里的人坐起来,这一点谁也没有用团圆戏遮过去。
顾敬修在东馆枪伤后活了下来。他交出早年试验合同,承认用“认祖”欺骗乔氏按下指印,却坚持自己当年只想救两个先天孱弱的孩子。江秋荻问他为何后来还供药二十六年,他便再无话可说。
顾成章以共同责任人身份接受调查,顾家产业被冻结,他没有因临阵倒戈免罪,只获得了在审理时完整陈述的机会。
“顾家大约保不住了。”他在押送前对岑照说。
“戏班还缺一个会打算盘的。”
顾成章抬头:“你肯让我去?”
“等你把该坐的牢坐完。冯班主收不收另说。”
“你呢?”
岑照没有回答。
顾成章看见他身后的伊利亚,像是明白了什么,临走前只道:“母亲的坟,我会把顾家的字凿掉。”
岑照说:“那是她的坟,本就不必刻你们家的字。”
伊利亚的伤不致命,却被江秋荻勒令卧床半月。他第一日拆绷带,第二日试图去修北站信号机,第三日被森春子用日语骂回病房。第四日,岑照把《照夜关》的唱词搬到他床边,一字一句改末折。
“你守着我?”伊利亚问。
“我写戏。”
“写戏一定要坐我的床?”
“椅子被陆小满拿去垫相机了。”
伊利亚看了眼屋里剩下的三把椅子,决定尊重唱戏人的艺术解释。
岑照其实知道离开的时间快到了。顾长明原本应在第一夜因误伤同伴而失声退班,如今秦不归活着,《照夜关》唱完,顾家的隐秘也被揭开。原主意识正在身体深处苏醒,偶尔会在他落笔时浮出一些不属于自己的念头:想去上海学新戏,想向江秋荻请教如何保护嗓子,想把母亲的姓添进名字。
岑照没有替他决定余生。他只留下一封信,写清身体旧伤、药物禁忌与照夜班欠他的三个月工钱,又把顾成章的那句邀约原样记下。
零七恢复的记忆更少。它曾拥有一具短暂的人类身体,负责在连续性管理局正式建立前观察岑照;它记得岑照沉睡时会抓住床沿,记得自己违令留下,除此之外便只剩一间没有窗的校准室,以及与岑照所谓“故乡”相同的钟声。
【我不能确认你的故乡不存在。】零七说,【只能确认部分回忆经过人为剪接。】
“是谁剪的?”
【权限高于现有数据库。第六锚点坐标被同一权限拦截,无法提交。】
“第五也没交出去。”
【是。目前形成锚点六枚,主系统实际接收坐标四枚。对方可能在等待我们主动补齐。】
“那便让它等。”
岑照没有因为零七曾是人便立刻把它当成故友,也没有追问它当年是否爱过自己。保护欲可以被登记为故障,故障背后的选择却仍需要零七自己想起来。至少现在,他不准备把任何一个存在塞回旧关系里。
伊利亚在第五夜发起高热。
岑照守到天亮,换过三次冷巾。病人烧得意识模糊,抓住他手腕喊的却不是岑照,而是顾长明。
岑照低声应了。
那是伊利亚认识这一世之人的方式。前世碎片没有抹掉眼前的名字,反而让他在最脆弱时仍记得界限。
天亮后热退,伊利亚看见床边的人,第一句话是:“你答应分我照看权。”
“你昏迷时偷听了?”
“我只是病,不是死。”
“暂批一个月。”
“范围?”
“不得限制人身,不得没收证件,不得擅自替我做决定。”
“那我能做什么?”
岑照俯身,手臂绕过他颈后,替他重新系好散开的绷带。动作像拥抱,呼吸在他耳边停了片刻:“我走的时候,可以来送。”
伊利亚看见顾长明没有梳戏台上的发式,几缕黑发垂在自己肩前,侧脸离得太近,苍白里压着卸妆后未散的倦意。他烧得昏沉,欲望却清醒:只要手臂再收紧一寸,这个人就会被困在怀里。可他最终只让掌心贴住那截细瘦的腰,没有替岑照决定去留。
伊利亚的手从被下伸出,扣住他的腰,却没有收紧:“如果我说不送呢?”
“那我回来找你。”
这是岑照第一次把“回来”许给裴序的某一世,不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欠债,也不是为了验证灵魂是否相同。
伊利亚听懂了。他松开手,让岑照自己直起身,只说:“Хорошо. Ябудуждать.(好,我会等。)”
照夜班复演那日,戏园没有挂“奇案”“血药”之类的招牌,只在门口贴出《照夜关》全本。秦不归伤愈后仍演守将,唱到“六灯各照”时故意朝台下顾长明的位置看了一眼。真正的顾长明已经醒来,短暂茫然后便接住岑照留下的拍板,像接住一段自己缺席却仍属于自己的戏。
岑照站在后台阴影里,身体渐渐透明。
伊利亚依约来送,没有问下个世界在哪里,也没有要求他记住什么。他只是把一支未点燃的烟放进岑照掌心。
“下次还我火。”
岑照合拢手指:“利息很高。”
“我一向不学便宜。”
台上锣声骤起,空间裂隙在幕布后张开。岑照踏进去前回过头,伊利亚仍站在原处,既没有追,也没有移开眼睛。
主动权已经换了方向。
这一次,是岑照先向他走了半步,隔着即将闭合的裂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再见,伊利亚。”
幕布落下。
系统转换没有经过临时落脚点。零七刚报出【传输开始】,岑照脚下便从木台变成洁白瓷砖,掌心那支烟化作一枚违规道具,安静躺在病号服口袋里。
头顶广播响起欢快的电子女声:“全服公告:最终副本‘白塔病院’已经开放。请各位玩家在二十四小时内击杀隐藏管理员兰砚,首杀奖励唯一神级装备。”
岑照低头,看见自己腕上系着住院手环。
姓名:兰砚。
诊断:妄想自己并非游戏角色。
病房门外,数百名玩家正在磨刀。门内,一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年轻男人坐在他的床尾,胸牌上写着“陈渡”。他把枪口压低,先看岑照,再看他口袋里露出的半支俄国烟。
“管理员,”陈渡说,“全服都想杀你。”
他停了一下,语气平静得近乎危险。
“我来应聘主治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