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站的正门架着机枪,岑照与伊利亚从白桦林绕进维修线。积雪埋到小腿,伊利亚肩伤失血,脚步却没有慢;岑照走在前面,每隔十步便回身一次,最后索性把自己的腰带解下来,一端缠在伊利亚腕上。
“防我走失?”伊利亚问。
“防你逞强倒在雪里,还要我回头找。”
“我以为这叫牵手。”
“隔着两尺牵手,俄国人都这么含蓄?”
“我们通常在白桦林里求婚。”
“那你走错林子了。”岑照拉紧腰带,“这片只适合抢火车。”
维修线的转换杆果然被拆了。伊利亚伏进道岔坑,用扳手松开冻结的连杆;岑照趴在枕木下替他照灯,军靴从头顶经过时,两人只能压进同一处积水。冷水灌入衣襟,连接将寒意送给六个人,远在货栈的江秋荻气得摔了药瓶:“你们能不能选个不让伤员失温的办法?”
“可以。”岑照用共感回她,“让梁崇山自己停车。”
“那还是冻着吧。”
列车汽笛长鸣,车轮开始转动。伊利亚将临时转换杆卡入基座,却发现信号锁与东馆设备接在同一电路:强行扳轨,电流会立刻加到六名连接者身上。梁崇山没有只拿裴颂做人质,他拿的是六个人共同的痛觉。
广播恢复,梁崇山的声音传遍车站:“顾长明,你不是喜欢唱六灯各照吗?我给你两个选择。让列车走,沿线百姓或许有几人会死;扳动道岔,你们六个现在就死。”
“他数学不好。”叶闻笙在连接里说,“沿线十八站,每站两百份药,不叫几人。”
“他伦理也不好。”江秋荻说。
顾成章正在车站仓库放出被扣押的药工:“别挑了,没一门及格。”
裴颂的意识最微弱。他被固定在刺激椅上,只传来一个明确意图:扳。
伊利亚抬头看岑照。若是过去那些碎片里的他,此刻大约会打昏岑照,自己承担电流;这念头甚至已经化成动作本能,令他右手抬起一寸。
岑照看见了,先一步扣住他手腕:“敢动手,我便把你系在铁轨上,让火车替我打回来。”
“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六个人的命,不许你一个人替我们决定;我的命,也不归你牺牲。”
伊利亚缓缓放下手:“那归谁?”
“暂时归我。以后可以分你一点照看权。”
“一点是多少?”
“现在谈价?”
“怕你下车不认账。”
岑照看着他,忽然俯身贴近。
伊利亚以为他要吻,呼吸停了一拍,岑照却只是用鼻尖擦过他的面颊,在他耳边说:“活下来再谈。”
这比吻更像一句承诺。
他们没有立即扳动道岔。六个人依江秋荻在印刷所发现的规律,各自选定一种不能混同的感觉:叶闻笙听电报码,江秋荻含住一片极苦的药,顾成章在掌心握六枚棱角不同的铅字,裴颂用脚跟敲出军中旧节拍,伊利亚凝视岑照,岑照则开口唱戏。
“白雪压城关,生死各自担。莫问灯归处,一盏一人看。”
梁崇山启动设备。电流从裴颂身下的铜片穿入六人的神经,痛觉如火焰贯穿脊柱。可是六种感官没有归一:苦仍是苦,冷仍是冷,铅字的边角各不相同,鼓点与电码彼此冲撞。
伊利亚眼中只有岑照开合的嘴唇,岑照却透过五人的眼睛看见五个不同方向的临川。
不是一颗意识分成六份。
是六个人决定同时不服从。
设备无法从矛盾信号中取得定位,负载指针冲过红线。裴颂用最后力气踹倒刺激椅,铜线短接,第三节车厢冒出浓烟。
岑照喊“现在”,伊利亚猛扳转换杆,军车前轮切入维修侧线;叶闻笙在总台放下红色臂板,站内工人同时拉紧制动索。
列车没有翻覆。它在距货运尽头七十余丈处逐节减速,最后撞断缓冲木,蒸汽裹着大雪喷向半空。装药车厢脱钩停在站内,第三节起火却未爆炸,裴颂被工人从窗中拖出。
梁崇山带卫兵跳车逃向白桦林。他开枪击中伊利亚腹侧,岑照几乎在同一瞬间感到热血涌出。
伊利亚跪下去,仍将枪抛给岑照:“左前,第三棵树。”
岑照接枪,却没有追着视野里的影子射击。他抬手打断树上积雪,大片雪块砸落,逼梁崇山从掩体后跌出;顾成章带来的药工与倒戈巡警从另一侧围上,将人按倒在地。
“为何不杀我?”梁崇山在雪里挣扎,“你以为几张报纸就能审军政厅?”
“未必。”岑照蹲下,卸掉他的枪,“所以留你多说几句,让更多人听见。”
陆小满恰在此时从林后举起录音筒:“梁长官,再把‘几个人会死’那句说一遍,方才风太大。”
梁崇山脸色铁青。照夜班的小丑从后面补道:“大人别怕,上蜡筒不收戏票。”
岑照没有再看他,转身奔向伊利亚。那一枪避开要害,却流血很快。
伊利亚躺在雪中,灰蓝眼睛被落雪遮了一层,见岑照回来,竟先问:“照看权还算数吗?”
“看你能不能活到签字。”岑照撕开自己内衫替他压住伤口,手在抖,语气却很稳,“伊利亚,看着我。”
“一直在看。”
“不许闭眼。”
“这是命令?”
“是我求你。”
伊利亚终于不再拿玩笑挡他。他抬起沾血的手,碰了碰岑照脸侧:“好。”
六人围在停下的列车旁,听觉在短暂失真后同时恢复。风吹过白桦林,汽笛、哭声、奔跑与远处尚未唱完的戏腔一并涌回。其间忽然夹入那道旧日女声,比先前清晰许多:
“第七号人类接口,感情阈值超过安全线。”
年轻的零七回答:“申请继续观察。”
“理由?”
“执行员岑照尚未醒来。他会害怕。”
“接口不应产生保护欲。”
录音里的零七停顿很久。
“那就将它登记为故障。”
六人同时听见最后一声提示。
【第六枚稳定锚点已形成。】
岑照跪在雪中,手仍压着伊利亚的伤口。
零七在他意识里恢复完整声音,却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催促提交坐标。
它只说:【我想起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