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夜班的第一条规则，是不要相信仍然穿着白衣的人。

第二条规则由玩家临时补充：也别相信长得特别好看的人。

午夜钟声落下，走廊里的护士同时发生异变。她们的四肢被看不见的线向上吊起，口罩下裂开过分宽阔的笑，手中病历夹变成沾血的骨锯。刚才还准备围杀陈渡的玩家立刻转火，坦克举盾，治疗铺减伤，远程职业对着护士长一轮爆发。

“先清小怪，Boss跑不了！”诸神黄昏的指挥喊，“二队看住兰砚，别让其他公会偷人！”

这话很有游戏逻辑，听起来却像三百人商量如何瓜分一个活人。岑照被两支队伍同时套上追踪标记，腕上的住院环开始发热。

陈渡开枪打断扑来的骨锯，另一只手把岑照推进护士站：“能关夜班模式吗？”

“能。”

“代价？”

“按目前人数计算，我会当场去世。”

“那叫不能。”

护士长撞碎玻璃扑进来。陈渡近距离射击她的膝关节，伤害数字却只有可怜的“-1”。

岑照认出她胸牌上的名字——许绘，白天负责三楼病区，兰砚记忆里，她会偷偷在夜班给病人留一杯热水。

“别打头！”岑照抄起病历柜挡住骨锯，“她不是给你们练枪的东西。”

“她当前仇恨在你身上。”

“认识我的人通常都这样。”

陈渡看了他一眼，改用麻醉弹打断许绘动作。

岑照趁机抓住护士长腕部，在她皮肤下摸到一枚凸起的黑色芯片。住院环扫描后弹出提示：【夜间人格托管中。NPC许绘当前意识被污染程序压制。是否强制唤醒？生命消耗预计：百分之二十一。】

“不许点。”

陈渡看见了权限窗口。

岑照已经按下确认。

疼痛从心口猛地抽走一块力气，他眼前一黑，额头撞进陈渡肩窝。陈渡本能地抱住他，下一秒又意识到怀里的人并非没有行动能力，手臂松开些许，只负责托住后背。共享伤害使他脸色也白了一层，却仍盯着岑照：“你救一个NPC，为什么扣我的血？”

“系统写在聘用合同里。”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救。”

许绘的脊骨逐渐恢复，裂开的嘴也合回正常形状。她跪在满地碎玻璃中，第一句话不是感谢，而是惊恐地问：“院长，今天是第几次开服？”

陈渡的神情变了：“你记得开服？”

“十七次。”

许绘抓紧白衣下摆，“我死过十七次。第一次被玩家砍断头，第二次烧死，后来他们知道掉落物不好，就不杀我了。可是每次有人通关，没来得及躲进病房的人都会消失。第二天，公司会送来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她知道我的名字，会做我的工作，却不记得自己死过。”

陈渡沉默。区域频道还在跳动，有人刷屏求奶，有人报怪物技能时间，没有玩家注意到护士说了什么。对他们而言，NPC记得周目不是生命证据，只是策划写得逼真的隐藏台词。

“先去院长办公室。”岑照对许绘说，“白天以前不要开门。”

许绘看向门外：“玩家会追过去。”

“让他们追。”岑照靠着陈渡站稳，“如今所有人都盯着我。你跟在我身边，反倒没人有空对付你。”

陈渡扶在他腰侧的手没有收回：“你很清楚自己的用途。”

“被觊觎久了，总会总结出一点就业方向。”

他们从护士站后门进入员工通道。岑照借权限把三个人的状态临时改为“查房中”，避开大部分夜班怪物；代价是每经过一扇门，他的生命值都会下滑半格。

陈渡数到第七扇门时直接把人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走路消耗更多。”

“医生没有强制抱院长的权限。”

“你可以扣工资。”

“本来就没有。”

“那我无所谓。”

岑照没有继续挣。他靠在陈渡胸前，听见对方心跳比表面急促。这个人没有伊利亚的记忆，也没有前几世任何承诺，现在抱他只因合同共享生命，又或许因为一个危险目标必须握在手里。

岑照知道差别，却还是主动把手搭上陈渡后颈，替他拨开瞄准激光落点。

一枚狙击弹从两人身侧擦过。追来的主播玩家“别奶我我能送”趴在拐角，用队伍语音大喊：“渡神你冷静点！这是Boss，不是你从副本里捡的老婆！”

陈渡回敬一枪，打掉他的直播无人机：“再开一次镜，我让你改名叫‘不用奶已经死’。”

直播画面黑掉以前，仍截到了岑照伏在陈渡肩头的几秒。十分钟后，论坛首页多出一栋迅速盖高的帖子。

【理性讨论：白塔院长究竟是最终邪神、隐藏友方，还是渡神新抓的机制宠？】

1楼：楼主先叠甲，本人坚定首杀党，绝无被脸蛊惑的可能。

2楼：你叠的不是甲，是此地无银。

7楼：机制宠不至于，谁家宠物能把全服第一挂成共享血条？

13楼：建议先别杀。我朋友在三楼，亲眼看见院长救回一个夜班NPC，疑似能解污染。

14楼：NPC而已，刷新不就完了？不会真有人给一串数据守灵吧。

18楼：楼上地址发一下，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能刷新。

岑照进入院长办公室后，发现自己可以直接看见论坛。他试着注册账号，系统提示管理员身份禁止参与玩家讨论；他便调用一名已注销测试员的空账号，把昵称改成“白塔今天倒闭了吗”。

他在帖子下回复：不是宠物。院长本人，长得确实不错，建议各位不要当面核实，容易被挂号。

帖子安静三秒，随后回复数量翻了一倍。

【钓鱼的来了。】

【你是院长本人，我就是策划亲爹。】

【哥们盗图前至少把定位关一下，你IP怎么真在白塔院长室？】

岑照低头，看见帖子角落明晃晃标着定位：白塔病院，顶层院长办公室。

陈渡倚在桌边：“管理员很擅长保护个人信息。”

“旧时代的人刚接触论坛，需要适应。”

“哪个旧时代？”

岑照没有答。他打开院长电脑，后台欢迎页先显示“当前在线玩家：42871”，继而跳出另一组被官方界面遮住的数据。

【本周目存续NPC：936】

【历史登记意识：21704】

【已删除：20768】

许绘站在门边，望着那串数字，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就在这时，楼下传来Boss被击杀的全服广播。

【玩家“铁门是我家”完成夜班护士首杀。NPC许绘已从怪物图鉴解锁。】

办公室里的许绘还活着。

电脑屏幕上，她的名字却从“存续NPC”名单里消失了。

系统已经开始删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