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颂没有打中心脏。
子弹从左肋擦过,流血很多,暂时不致命。他借这一枪触发五人的共享,把军政厅今晚在东馆举行秘密宴会的方位、桌次和暗号一次传了出来。随后连接中断,谁也不知道他是自愿传信,还是被逼到只能用枪说话。
军政厅对外称裴颂清理枪械时走火,拒绝医院探视。东馆宴会仍照常举行,名义是北线铁路冬季工程协商会。顾家、东和制药、俄方铁路顾问和军政厅都有人出席,照夜班也接到堂会邀约,点名要顾长明唱《六灯记》。
“他们知道我们拿到名单。”伊利亚说,“这是请你进笼子。”
“也是把知道内情的人放到同一间屋里。”
“我陪你上台。”
“你会唱什么?”
伊利亚想了想:“《伏尔加船夫曲》。”
“不合席面。”
“我可以站在台边。”
东馆是一座中日混合宅邸。临街为砖石洋楼,后院却铺榻榻米、设枯山水,纸门外悬着中国式红灯笼。宴客厅摆西式长桌,来客脱鞋入内后又坐高背椅,规矩彼此打架,侍者只能不停替人找拖鞋和餐刀。
岑照穿一身月白长衫,没有勒头面,只带胡琴与拍板。
伊利亚以铁路工程师身份坐在末席,俄方顾问尼古拉一见他便用俄语低声道:“Ты всёещёсчитаешьсебяодним изнас?(你还认为自己是我们中的一员吗?)”
伊利亚回答:“Яникогданебылтольковашим.(我从来不只属于你们。)”
同桌中国官员听不懂,却从语气里判断这不像寒暄,纷纷低头喝汤。
高桥雅臣在主位宣布,第三号试料只是尚未成熟的神经镇静剂,混入市售药物属于顾家包装错误;东和愿意赔偿患者,但要求归还商业底片、停止传播所谓“六人实验”。森春子也在席间,她没有替同胞说话,只问:“若是包装错误,为何二十六年前已经有同一编号?”
高桥用日语提醒她:“森先生、国の立場をお忘れなく。(森医生,请不要忘记国家的立场。)”
森春子将筷子放下:“医者の立場を忘れていません。(我没有忘记医生的立场。)”
一句话把宴席分得更清楚。国籍不能自动决定谁说真话,利益也不会因为同文同种便消失。
顾敬修第一次正式看向岑照。他已年过六十,面容清瘦,穿旧式马褂,却在袖口别一枚西洋金表。“长明,你母亲在世时常说你命硬。如今看来,果真如此。家中之事回去再谈,今日贵客在座,先唱戏。”
“唱哪一折?”
“六灯归一。”
原戏没有这一折。顾敬修要求六名驿卒最终将灯火合在主帅帐前,象征个人意志归于国家军令。岑照明白他们想听什么:六人共享感官之后,应当被一只手统一使用。
他拿起拍板,唱的却是尚未公开的另一折:
“六灯原照六家门,风雪相逢非一魂。若把众生熔一火,先烧执炬掌灯人。”
军政厅代表梁崇山脸色骤沉。伊利亚坐在末席,听见岑照嗓音里的疼,右手跟着收紧;他没有上台阻止,也没有替岑照决定什么时候闭嘴,只盯住四周所有拔枪的手。
唱到最后一句,裴颂的感官重新接入。他被藏在东馆地下,伤口没有处理,正听见头顶同一段戏。第五人的身份由此确认。第六名连接者仍未出现,军政厅却已经能通过刺激设备把五人的疼痛转成定位信号。
梁崇山命人落锁。纸门外的枪手刚踏进来,陆小满预先放在院墙上的镁光粉同时炸亮,照相机记录下在场每一张脸。苏青禾将宴会谈话通过电话线接到照夜班后台,冯照楼则按约定在戏园同步念出东和赔偿条件与二十六年前实验编号。
“唱戏的果然只会煽动愚民。”梁崇山说。
“贵厅若觉得百姓愚笨,何必这么怕他们听见?”岑照问。
伊利亚趁灯光刺目时踢开地下门,找到负伤的裴颂。
裴颂没有反抗救援,只要求先带走留声蜡筒。原件一直藏在东馆祭台后的铜佛腹中,顾家、东和和俄方各持一把锁匙,今晚为确认六人到齐才共同开启。
三把钥匙已经插在锁上。岑照取出蜡筒,放进宴客厅角落的留声机。针头落下,先响起长久的沙沙声,随后是二十六年前婴儿的哭声。
一个年轻男人用生硬却平静的语调说:“第七号观察接口接入。人类适配期,第三日。”
零七在岑照意识里突然失去声音。
蜡筒继续转动。那男人似乎正在学习怎样说话,每个停顿都与零七如今的播报习惯一模一样。
“执行员岑照,校准结束。”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