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回来。”
蜡筒里的声音落下,东馆忽然断了电。不是陆小满安排的戏法,院外与长街也同时暗了,电话线里只剩尖锐的电流声。梁崇山的人借黑暗扑向留声机,伊利亚先一步掀翻长桌,瓷碟与酒杯滚了一地;岑照抱住蜡筒退入纸门,迎面撞上顾敬修。
负伤的裴颂刚被带出地下室,连站都站不稳。两名军警从黑暗里扑来,他用身体堵住侧门,只来得及向岑照喊:“先带蜡筒走!”随即被枪托击倒,重新拖回地下通道。
伊利亚要回身救人,裴颂却以剧痛强行送来一个清楚的方向:货栈。那里有能公开录音的设备,也有下一次救他的机会。
老人没有抢,只低声道:“把它交给我,我让你母亲的牌位进顾家祠堂。”
“她活着进不了顾家的门,死了倒不必学会走墙。”岑照侧身避开。
枪声从身后响起。顾敬修胸前迸开一点血,脸上竟不是惊讶,而是终于等到这一枪的疲倦。岑照伸手扶他,顾敬修却死死攥住他的袖口:“第六个……在顾家。”
第二枪打碎窗棂,伊利亚把两人一并压倒。子弹擦过他肩头,顾敬修趁乱被家丁拖走。梁崇山命人封住前门,尼古拉却在后院开了一条路,用俄语对伊利亚说:“把蜡筒和这个唱戏的留下,我可以替你证明,今晚你从未到过。”
“你能证明得这样熟练,看来从前替不少死人证明过。”
伊利亚抬枪逼退他,带岑照钻进运煤车的底架。
车底只容一个人伏卧,两个人便只能侧身相叠。火车尚未开动,轮轴上的油腥与冷铁味却被共感放大,裴颂肋下的疼、江秋荻熬夜后的恶心、叶闻笙耳机里的电流一齐压来。
岑照胸口抵着伊利亚的背,稍一呼吸便能感觉对方肩胛绷紧。
“蜡筒给我。”伊利亚说。
“怕我压碎?”
“怕它硌你。”
岑照把蜡筒塞到他怀里,手却没有收回。他摸到伊利亚掌心全是血,便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伊利亚身体一僵:“顾长明。”
“现在不是。”
“什么?”
“刚才那段录音叫的人,是我。”岑照贴近他耳后,声音压得极低,“岑照。”
这名字经由骨骼传过去,伊利亚眼前骤然一白。
他看见一只沾血的手在地面写字,看见黑豹把尾巴压进某人膝弯,看见雪白菌丝沿玻璃生长,又看见一块没有刻名的木牌。画面彼此毫无因果,却都指向同一个人:那个人总在离开,而他总要晚一步才想起该追。
伊利亚喉结重重一滚,没有回身抱他,只问:“我以前认识你?”
“认识过。”
“对你好过吗?”
岑照沉默片刻:“各有各的病,偶尔也治人。”
伊利亚竟笑了一声。笑意很短,随即被外面的脚步逼了回去:“我记不清。但我看见你死过,或者我死过。很多次。”
“都不是你的债。”岑照说,“你若想知道,我会告诉你;不想知道,也不妨碍你做伊利亚。”
这句话比任何前世承诺都更像一把钥匙。伊利亚一直绷着的背松了一寸,随后反手扣住岑照的腕骨:“那你呢?你靠近我,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那些死人?”
车外有人拿枪托敲击底架。岑照没躲,也没敷衍:“一开始因为他们。现在有一半因为你。”
“剩下一半?”
“看你表现。”
追兵的靴子停在两人头顶。伊利亚在这种时候仍低低说了句:“要求很高。”
“你过去五回都没学会便宜。”
火车汽笛响起,运煤车缓慢滑出东馆侧线。二人藏在底架与制动梁之间,几乎交颈而卧;每逢道岔震动,岑照便以额角抵住伊利亚颈侧,用对方稳定的脉搏把其余四人的杂乱感官分开。
伊利亚肩伤不断渗血,却直到列车驶入货栈才出声:“岑照,你压着我的枪了。”
岑照往下摸了摸。
“左边。”
“你早说。”
“我以为你故意。”
“只认出半个故人,还没熟到这个份上。”
两人从车底滚进煤堆,脸上都黑了一片。陆小满赶来接应时举起相机,伊利亚立刻挡在岑照前面;镁光粉没炸,陆小满遗憾道:“可惜,难得二位像从一口锅里捞出来的。”
货栈办公室里,叶闻笙接通临时电台,江秋荻替伊利亚处理肩伤。
岑照坐在桌沿,盯着她把弹片夹出来,疼痛通过连接落进自己右肩。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感官屏障升满,而是伸手握住伊利亚未伤的那只手。
伊利亚看他:“疼的是我。”
“我知道。”
“那你握这么紧?”
“省得你趁疼乱认亲。”
江秋荻把弹片扔进盘里:“要调情出去调。医院床位不够,货栈也不宽裕。”
零七直到此时才重新出声,音量微弱得像隔了几层玻璃:【我恢复了百分之十二的语音功能。】
岑照问:“蜡筒里是不是你?”
【声纹与底层停顿结构一致。】
“那就是。”
【也是,不是。】零七第一次给出近似矛盾的答案,【那段记录发生在人类接口期。我没有这部分可调用记忆,但记录中的个体曾以人类感官完成校准。对象是你。时间早于你被连续性管理局正式征召。】
伊利亚听不见零七,只看见岑照脸色变了。他没有追问系统秘密,先把自己的手翻过来,与岑照十指交扣:“看我。”
岑照照做。
“你现在在哪?”
“临川货栈。”
“我是谁?”
“一个刚想起半页旧账、便急着讨利息的俄国混血。”
“很好。还能骂人,没丢。”
零七继续道:【另有异常。你的原始居所记忆与蜡筒背景声存在相同钟频。所谓‘回家’可能不是自然记忆,而是校准环境生成的归返指令。】
岑照没有回答。他曾以为十个世界之后总有一扇门属于自己,如今那扇门后可能仍是一间观察室。
伊利亚从口袋摸出烟,用嘴叼住一支,双手却都沾着血与药水。
岑照拿过烟盒,也咬了一支,在油灯上点燃,而后俯身将火送过去。两支烟的红点轻轻相触,呼吸在极近处混在一起;烟草的辛辣同时落进六人连接,远处的叶闻笙立刻咳起来,在电台里骂:“谁又抽烟?我今晚替你们挨枪还不够,还要替你们呛肺?”
岑照被旧伤刺激,也咳了两声。
伊利亚伸手取走他唇间的烟,这一次先问:“可以?”
岑照任他拿走,却把伊利亚嘴里的那支抽回来,自己吸了一口:“这支不行。”
伊利亚盯着他,灰蓝的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深:“你刚说只有一半。”
“刚才表现不错,涨了一点。”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顾成章被苏青禾推进来,脸色比伤员还白。他反锁房门,从怀中掏出一只银色药盒:“别找第六个人了。”
他看向岑照,声音发抖。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