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秋荻否认自己是第三个人。
她一边否认,一边在给秦不归换氧气面罩时同步尝到了岑照嘴里的冷茶。岑照把茶咽下去,她的喉咙也跟着动了一下,随后两个人同时沉默。
“此事从科学上讲,尚待验证。”江秋荻说。
“可以再喝一口。”
“不必。”她揉了揉太阳穴,“我承认待验证的方向比较明确。”
叶闻笙、陆小满被安置在博济医院旧楼,伊利亚要求六名相关者集中保护。眼下确认的四人里,秦不归病房最安全,医院又有独立水井与发电机,这个建议本身并非没有道理。问题是他同时让铁路警卫锁了院门,不许任何人单独离开。
岑照发现时,伊利亚正在窗边检查枪栓:“谁授权封门?”
“铁路警务处。”
“公文到了?”
“没有。”
“那还是你的个人要求。”
伊利亚放下枪:“东和丢了人和底片,军政厅也知道我们是谁。分开会被逐一带走。”
“可以加强守卫、结伴行动、约定联络,不能因为你有钥匙就把所有人锁在楼里。”
“如果有人坚持独自出去?”
“说明风险,记录选择。”
伊利亚看着他:“包括你?”
“包括我。”
这正是他最不愿接受的一部分。伊利亚可以尊重陌生人的选择,却无法平静看着岑照带伤走进枪口。他最终还是交出院门钥匙,把门禁改成两名当事人共同确认;代价是他把床搬到了门厅,声称这是个人休息位置,谁也无权反对。
冯照楼来看顾长明时,见一个高大的混血工程师睡在医院门口,沉吟半晌:“洋人的卧榻之侧,也不容他人出门?”
岑照说:“他正在学习。”
伊利亚闭着眼:“我听得懂。”
城南病人却等不了他们慢慢学习。三日内,相似病例增至四十九人,其中十二人病重,两人已经死亡。患者都服用过同春堂新批止咳散或铁路医务仓发放的防寒药,但用量、时间与基础疾病各不相同,不能因为共同暴露便假定每个人会以同样方式恶化。
森春子完成初步化验:药粉中检出不应出现的苯胺类工业染料成分,另有一种促进吸收的添加物尚未鉴定。结果可以解释部分发绀与携氧异常,却不能证明所有死亡都由同一种成分造成。江秋荻将患者按用药批号、剂量和症状起始时间分表,不肯接受军政厅一句“冬季疫症”合并结案。
顾成章这次没有要求带走样本。他交出同春堂近两个月的换装账,承认顾家从东和采购所谓“新式稳定剂”,由父亲顾敬修亲自批准加入止咳散。东和保证可以延长药粉保存并减少麻黄用量,他知道未经完整试验,却不知道铁路医务仓同时收货,更不知道安定试料用于感官实验。
“你是说顾家只贪便宜,不知情?”岑照问。
“我说我知道的这一层。”
顾成章脸色疲惫,“父亲知道多少,我不替他答。你若想听我把全家罪名一口认下,那不是诚实,是图省事。”
他没有洗清自己。顾家在发现首批病人后压过两次退药记录,也曾以资助关系要求医院暂缓公布;即便不知军事试验,仍对扩大伤害负有责任。岑照收下账册,没有因为顾成章肯说部分真话便替他免罪。
照夜班当晚继续演戏。新戏名叫《六灯记》,戏中六名驿卒各持一盏灯,在风雪中传递同一封军报,谁都以为自己拿的是原件。
岑照没有亲自登台,只在幕后改了末折唱词,让秦不归的替角唱:
“六灯照见六般影,一纸传来两样文。莫道同心皆同命,先问执笔是何人。”
台下听来,这是说乱世军报多伪;真正的伏笔落在最后一句——六人共享感官,并不代表他们天然属于同一个阵营。有人会害怕,有人会利用,也可能有人主动把其他五人交出去。
戏演到一半,城南施药所起火。留守伙计抢出一箱未发药粉,自己却严重吸入烟尘。四名连接者同时尝到焦苦味,江秋荻根据共享的胸闷判断火场还有人;伊利亚带铁路消防泵赶到,陆小满则用照相机记录军警先抢账本、不先救人的过程。
火被扑灭后,药仓地下发现一条直通顾家后院的搬运道。最深处没有药材,只摆着六张窄床和一台连接电报线的刺激设备。墙面贴着历年实验数据,其中一页记录第三号试料的真正用途:降低感官边界,使六名受试者在疼痛刺激下形成稳定通路。
设备旁还放着一只没来得及带走的药瓶。瓶签写着第五名受试者姓名。
裴颂,军政厅机要秘书。
就在众人读出名字时,伊利亚耳边响起一声枪响。他没有中弹,胸口却出现清晰的灼痛。
裴颂正在军政厅里,亲手朝自己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