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慢。
古宅没有日头。那层铅灰色的云只是从浓墨一点点褪成脏白,光就那么渗下来,渗进天井,渗进廊下,把昨夜烧焦的木柱照出一层灰烬的白。
东厢第八间已经烧塌了半边。
火被清晨的露气压下去,只剩一缕缕黑烟从焦黑的窗洞里往外冒,空气里全是木头烧糊的气味。
蓝田坐在废墟前的青石阶上。
他一夜没合眼。
江沧海躺在他旁边的地上,趴着,因为背上的伤不能压。蓝田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用一块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还算干净的木板,垫在他头下。
江沧海的呼吸很沉,但很稳。
蓝田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不烧。
他松了口气,把手收回来,攥成拳,抵在膝盖上。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后怕。
他闭上眼,昨夜的画面就一帧一帧地往回倒,那扇塌下来的窗,那张空白的脸,江沧海踹门冲进来时带起的风,还有那句“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
蓝田睁开眼,看向天井的方向。
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
四十个人,昨夜死了十一个。
剩下的二十九个,三三两两地站在天井里,谁都不说话。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靠着柱子,眼神发直;还有一个人跪在正厅的牌位前,一边磕头一边念叨着什么,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在求饶。
廊下的血迹已经被水冲过了。
是宅子自己冲的。天亮的时候,不知从哪儿渗出来一股水,顺着廊沿流了一圈,把青砖上的血和黑渍冲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几道淡淡的、褐色的印子。
蓝田看着那几道印子,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座宅子,把一切痕迹都抹掉了。
像是在准备迎接下一夜。
“蓝哥。”
温叙的声音从廊那头传过来。
他一瘸一拐地跑过来,额角上缠着一条撕下来的布条,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一小块。黄毛被烟熏得发灰,脸上一道黑一道白,活像刚从灶膛里钻出来。
他身后是苏念。苏念的裤腿撕开了一截,小腿上缠得严严实实,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脸色白得吓人。
纪舟行走在最后。
他的左臂垂着,袖子被血浸成了暗红色,可他的右手还紧紧握着那柄短刀,脚步一点没乱。
“你们”蓝田站起身。
“都没死。”纪舟行说。
他走到近前,低头看了江沧海一眼:“他怎么样?”
“还活着。”蓝田说,“失血有点多,但没伤到骨头。”
“你呢?”
蓝田怔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是脏的,脸上是灰的,头发被火烤焦了一撮。可他身上,一道口子都没有。
没有一道。
昨夜那只东西扑进来的时候,是江沧海挡在他前面。那些黑血、那些爪子、那些从窗外伸进来的手,全被一个人挡下了。
蓝田的喉咙发紧。
“我没事。”他说。
纪舟行看着他,眼神很深。
他没拆穿这句话,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进屋说话。”蓝田说,“去你房里,东七。”
东厢第七间。
纪舟行的房间比蓝田那间稍微干净一点,大概是因为他昨晚根本没在里面待多久。床上铺着灰白的被褥,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墙角有一个柜子。
五个人挤进屋里。
温叙一进门就瘫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苏念扶着墙慢慢坐下,咬着牙把裤腿又往上卷了卷,查看伤口。
纪舟行把短刀往桌上一放,单手开始解自己左臂上已经凝固成硬块的布条。
蓝田扶着江沧海,让他趴在床上。
江沧海在半路上醒过一次,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又昏睡过去。这会儿被放到床上,他皱了皱眉,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先处理伤口。”蓝田说。
他把手环点开,投影界面展开,翻到共享库存那一栏。
【中级止血包×3】【强光手电×2】【解毒剂×1】
“三份止血包。”他说,“江沧海一份,纪舟行一份,苏念一份。温叙你那点伤,用布条就行。”
“凭什么!”温叙抬起头,委屈得脸都皱成一团,“我也流血了!你看我额角!这么大一个口子!”
“你的口子没你嘴大。”纪舟行说。
温叙:“……”
蓝田没理他,把止血包拆开,取出里面的药粉和纱布。
他先给苏念。
苏念的小腿上,那道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蓝田把药粉撒上去的时候,苏念咬紧了牙,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却一声没吭。
“疼就说。”蓝田说。
“不疼。”苏念轻声说。
蓝田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他给苏念包好,又转向纪舟行。
纪舟行的左臂上,三道爪痕深可见骨。他自己已经把布条解开了,血又开始往外渗。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道口子,像是在看别人的胳膊。
蓝田把药粉倒上去。
纪舟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吗?”蓝田问。
“还行。”纪舟行说。
蓝田盯着他看了两秒,叹了口气:“你就不能喊一声?”
“喊了,也不少一块肉。”
“喊了,蓝哥心里能好受点。”温叙在旁边插嘴。
纪舟行看了他一眼:“你喊了,蓝哥心里也没好受。”
温叙被噎住了。
蓝田给纪舟行缠好纱布,打了个结,然后站起身,走到床边。
江沧海还趴着。
那件黑色的长袖被血浸透了,紧紧贴在背上,和伤口黏在一起。蓝田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才伸手去碰他的衣角。
“得把衣服剪开。”他说,“不然纱布粘上去,撕的时候更疼。”
没人应声。
蓝田回头。
温叙、纪舟行、苏念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屋子中央,谁都没动,谁都没说话。
温叙的眼睛瞪得溜圆,又好奇又不敢看。苏念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角却抿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纪舟行靠在桌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那表情摆明了是“我什么都没看见”。
蓝田的耳尖热了一下。
“你们……”他清了清嗓子。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温叙立刻说,然后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手指缝却张得老大。
纪舟行终于转过头,看了温叙一眼:“你手挡的是眉毛。”
温叙赶紧往下挪了挪,挡住眼睛,又觉得不对,又挪上去一点。
苏念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蓝田的耳根烧得更厉害了。
“转过去。”他说。
“我们转了!”温叙一边说一边转,转到一半又停住,“可是蓝哥,我们转过去,你一个人弄不来啊,江哥这么大一只。”
“温叙。”纪舟行伸手,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按向墙壁,“看墙。”
“哦……”
苏念也转过身,面朝门口,肩膀却还是一抖一抖的。
纪舟行最后转过去,背对着床,抱着手臂,看着那扇被木板钉死的窗。
蓝田深吸一口气,转回身。
他从纪舟行放在桌上的刀鞘里,把那柄短刀抽了出来。
刀很利。
他捏着衣料的边缘,沿着江沧海背上的伤口,一点一点地把那件已经和血肉粘在一起的黑衣割开。
布帛撕裂的声音很轻。
衣服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那片背。
蓝田的手,顿住了。
江沧海的后背很宽,肩胛骨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冷白的皮肤上,横七竖八地趴着很多旧疤,有长的,有短的,有一道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腰侧,颜色已经淡了,却还能看出当时缝了多少针。
那些旧疤,蓝田在浴室门口那晚见过一部分。
可他没想过,会有这么多。
十六岁那场车祸留下的,后来那些副本留下的,还有更早的、已经看不出来历的。它们层层叠叠地趴在那片皮肤上,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地图。
而在这张地图的正中央,是昨夜新添的那一道。
从右肩斜着划到左腰,皮肉外翻,血已经半凝了,边缘泛着黑。
蓝田的指尖悬在那道伤口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去。
他的眼睛忽然很酸。
这个人,平时拎着刀冲在最前面,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身上有多少道口子,就有多少个“没事”。
可这些疤,每一道都在喊疼。
蓝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他拿起沾了药水的布,开始清理伤口。
布刚碰到伤口边缘,床上的人就猛地绷紧了。
“……”江沧海没有睁眼,喉咙里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闷的气音。
蓝田立刻停手:“弄疼了?”
“嗯。”
“忍一下。”
“……嗯。”
蓝田放轻了动作,一点一点地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那片皮肤,碰到那些凸起的、粗糙的旧疤,碰到因为疼痛而绷紧的肌肉。
江沧海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地打在枕头上。
他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蓝田看着那些泛白的指节,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疼就说。”他低声说。
“说了有用吗?”江沧海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哑得厉害,“你还能不擦了?”
“不能。”
“那我说它干什么。”
“说了,我能轻一点。”
江沧海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低得像在撒娇:
“……疼。”
就一个字。
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困极了的孩子在被窝里哼唧。
蓝田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床上那个人。
江沧海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可他那副样子,分明就是在忍,忍着疼,忍着不喊,忍到最后,还是没忍住,漏出这么一个字。
蓝田忽然想起,在白塔医院的时候,江沧海被巡夜医压伤了肩膀,也是这样。他一声不吭地扛着,直到蓝田发现,他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小伤”。
这个人,从来不喊疼。
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他觉得,喊了也没人听。
蓝田的心口猛地一软,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布放下,重新拿起药粉,动作放得更轻了。
“江沧海。”他低声说。
“嗯?”
“疼就喊出来。”
“……”
“这儿没别人听见。”
“有。”江沧海说。
蓝田愣了一下。
江沧海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斜斜地瞥向屋子中央。
温叙正把脸贴在墙上,耳朵却竖得老高,整个人像一只被按在墙上的壁虎。苏念背对着这边,肩膀一抖一抖的。纪舟行干脆抱着手臂,闭目养神,可他那站姿,分明是竖着耳朵在听。
蓝田:“……”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你就小声点喊。”
江沧海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
药粉撒上伤口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紧了,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像是呜咽的气音。
“疼。”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尾音更软,软得几乎要化了。
蓝田的手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在手上的动作上。可他的脑子根本不听使唤,他满脑子都是那一声“疼”,都是江沧海埋在臂弯里的侧脸,都是那些趴在他背上的旧疤。
他忽然很想伸手,把那些疤一个一个地摸过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蓝田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蓝田。”江沧海忽然说。
“什么?”
“你手在抖。”
“……没有。”
“你在抖。”江沧海的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点笑意,“你紧张什么?”
蓝田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紧张是因为他在给一个满身是伤的人上药,而这个人是他最重要的人?说他紧张是因为他刚才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很不像话的念头?说他紧张是因为,他害怕?
昨夜那团火光里,江沧海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的时候,蓝田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
不是怕死。
是怕失去。
他算过很多东西,唯独没算过这个。因为“失去”这件事,是没有概率可以算的。它要么不发生,要么就是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的、什么都没有。
蓝田低下头,把最后一圈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包好了。”他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
江沧海动了动,似乎想撑着坐起来,可背上刚一用力,就“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别动。”蓝田立刻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按下去的时候,江沧海的肌肉在他掌心底下绷紧了,热得烫手。
两人同时僵住。
蓝田的手还按在江沧海的肩膀上。
江沧海侧着脸,半睁着眼看他。
屋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稠。
蓝田能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片皮肤的纹理,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能感觉到江沧海的呼吸正一下一下地打在他手腕上。
他应该松手的。
他知道应该松手。
可他没有。
“蓝田。”江沧海低声说。
“嗯,怎么?”
“你脸红了。”
“没有的事。”
“你耳朵红了。”
“江沧海。”
“又怎么了?”
“闭嘴。”
江沧海终于笑了。
那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可那双极黑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化成一汪很深的、温热的水。
他看着蓝田,看了很久,久到蓝田几乎要撑不住了,才开口:
“蓝田。”
“你说。”
“你也害怕了,对吧。”
蓝田的呼吸一滞。
他没有否认。
他缓缓地松开手,在床边坐下,低着头,很久很久,才开口:
“怕。”
他说。
“我怕得要死。”
江沧海看着他。
“昨夜你冲进来的时候,”蓝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什么都算不出来。我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把你撕碎,我不知道我该往哪儿跑,我甚至不知道。”
他停住了。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如果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极了。
窗外,天井里传来其他人低低的说话声,可这间屋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江沧海撑着床,慢慢坐了起来。
纱布在背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可他坐得很直,像是不想让蓝田看出他有多疼。
他看着蓝田,一字一句地说:
“蓝田,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很怕痛。”
蓝田愣住了。
“真的。”江沧海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从小就这样。打针要哭,摔破皮要哭,被针扎一下能念叨三天。十六岁那场车祸,麻药退了以后,我在病床上喊了整整一夜,把护士都喊烦了。”
蓝田怔怔地看着他。
他想象不出来。
在他的印象里,江沧海永远是那个拎着刀冲在最前面、被砍了还能反手一刀的人。他从来不喊疼,从来不退,从来都是“小伤”两个字打发所有人。
“那你为什么”
“因为喊了没用。”江沧海打断他,“副本里喊疼,那东西不会因为你疼就松手。队友也不会因为你疼就替你去死。所以我不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蓝田的呼吸慢了下来。
“现在有你在。”江沧海说,“我喊疼,你会轻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蓝田。
那眼神很直,很坦白,坦白得像一把被彻底摊开的刀,锋利的那一面朝外,柔软的那一面,全部朝里,朝向蓝田一个人。
蓝田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蓝、蓝哥。”
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温叙还贴在墙上,举着一只手,像是上课举手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什么?”蓝田头也不回。
“我、我也好痛啊。”温叙的声音委屈得能拧出水来,“我额角这个口子,真的好痛的,痛得我脑子都嗡嗡响。蓝哥,你给我也上一份药粉呗,就一份,一小份就行……”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苏念终于转过身来,捂着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纪舟行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了温叙一眼,然后把桌上那把短刀拿起来,在指节间转了一圈。
“温叙。”他说。
“在!”
“过来,我给你上药。”
“哦,来了。”
温叙一瘸一拐地挪过去,路过床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往蓝田和江沧海那边瞟了一眼。
蓝田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江沧海靠在床头,嘴角挑着一点笑,眼神却一直黏在蓝田身上,半点没挪开。
温叙缩了缩脖子,心里哀嚎:
完了,我刚才是不是把气氛给毁了?
苏念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全是笑意。
那笑里的意思是:你做得好,再不来点声音,这屋子就要烧起来了。
纪舟行把温叙按在椅子上,粗手粗脚地把药粉倒在他额角上。
温叙“嗷”地一声叫出来:“疼疼疼疼疼!”
“你不是想喊吗?”纪舟行说。
“我喊了你怎么不轻点!”
“你又不是蓝田。”
温叙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可我也疼啊。”
苏念笑得更厉害了。
蓝田终于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刚触碰过江沧海的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片皮肤的温度和那些旧疤的粗糙触感。
他悄悄把手攥紧,像是想把那份温度留住。
窗外,铅灰色的天光又暗了一层。
距离下一个夜禁,还有六个时辰。
而在这座古宅的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阵用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刮一下。
停一会儿。
再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