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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古宅二

东厢第八间。

蓝田没有点灯。

他坐在床沿,背靠着墙,手环的投影界面调到了最暗,悬在膝头。界面上是他白天让温叙记下的地图,四十间房的位置,两条长廊的走向,天井、正厅、堵死的楼梯、那口深井。

他的手指在界面上滑动,把东厢这一段放大。

东一到东二十。江沧海在东一,纪舟行在东七,他在东八。

西厢那边,苏念在西三,温叙在西十九,林殊在西十一。

蓝田在心里把这张图过了三遍,然后合上界面。

屋里很暗,窗纸破洞里漏进一点廊下的灯笼光,在地上投出几个模糊的亮斑。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灯芯轻轻晃。

他听见了第一声敲门。

“咚。”

很轻,很有礼貌,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门。

蓝田没有动。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一个声音。

“蓝田。”

那声音很怪。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门板里传出来的,像是整扇门在说话,木头在震动,把声音挤出来。

“蓝田……开门。”

蓝田屏住呼吸。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蓝田,我知道你在。”

门外的声音开始变了。它不再像一个人,而像很多个人挤在一起说话,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全部叠在一块儿,嗡嗡地响,像一群苍蝇。

“开门……开门……开门……”

蓝田闭上眼。

他在想规则。

【夜禁期间,宅内会有“客”走动。开门者,死。】

开门者,死。

所以不开门,就没事。

可他心里清楚,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如果只要不开门就能活,那这七天就只是熬,而不是“生存·逃亡”。

果然。

敲门声停了。

紧接着,是另外一种声音,指甲刮过窗纸的声音。

“刺啦——”

蓝田猛地睁开眼。

窗纸上那几个小洞,正在变大。

一只手从洞里伸了进来。

那只手是灰白色的,指节很长,指甲是黑色的,又尖又厚。它伸进来之后,没有急着往里摸,而是停在那里,像是在试探空气。

然后,它开始撕窗纸。

“刺啦——刺啦——”

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得极大。木格窗上的纸一层层被撕掉,窟窿越来越大,最后整扇窗都露了出来。

窗外,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它穿着一件灰布的长衫,长衫下摆拖在地上。它的个子很高,脑袋顶到了廊檐。

它的脸,蓝田看不清那是不是脸,是一片空白的、绷紧的皮,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可那片空白的皮,正对着他。

正对着他,像是在“看”。

蓝田的后背贴着墙,一寸一寸地往后挪。

那东西抬起了手。

它把手按在窗棂上,轻轻一推。

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整扇窗框连同木格一起,向内塌了下来。

它进来了。

蓝田抓起桌上的油灯,手指在灯芯上一搓,他不会钻木取火,但他在商城里买过火折子。火折子一吹即燃,灯芯“噗”地一声窜起一簇橘黄的火苗。

那东西停在原地。

它没有后退,也没有扑上来。它只是站在那儿,那张空白的脸对着火光,微微偏了偏头。

像是在怕。

蓝田的心跳慢了半拍。

怕火。

他握着油灯,慢慢往前递了一寸。火苗在空气里抖了抖,那东西的肩膀也跟着往后缩了一寸。

有用。

可火太小了。一盏油灯的光,只能撑出三尺远。而那东西的身后,窗外,廊下,还有更多灰白色的影子正在往这边移动。

一个,两个,五个……密密麻麻,从廊的两头涌过来,像涨潮的水。

蓝田的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

“砰!”

东厢第八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木屑飞溅。

一道黑色的身影挟着廊下的风冲进来,手里那柄短刀在昏黄的光里划出一道极亮的弧。

“江沧海!”蓝田失声。

江沧海没应声。

他直接从蓝田身侧冲了过去,一刀劈在那只灰白东西的肩膀上。

“铛!”

那声音不像砍在肉上,倒像砍在石头上。刀锋陷进去三寸,卡住了。

江沧海手腕一翻,把刀硬生生拔出来,刀刃上带出一缕黑红色的、像沥青一样黏稠的东西。

那东西挥手拍来。

江沧海侧身躲过,反手又是一刀,这一刀砍在它的手臂上。黑红色的液体溅出来,滴在地上,把青砖烧出几个小坑。

“退!”江沧海吼了一声。

蓝田没有退。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盏油灯,往地上一砸。

火苗“轰”地窜起来,灯油泼了一地,火势顺着木地板往上爬。橘黄的火光一下子撑开了整间屋子,把那些挤在窗外的灰白影子逼退了三步。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的,像是几十个人同时被掐住脖子,又同时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口气。

它转身,撞穿窗框,逃进了廊外的黑暗里。

火焰在房间里烧着,热气扑在脸上。

江沧海喘着气,把刀往地上一撑,抬头看向蓝田。

“你他M——”他咬着牙,“为什么不点灯?”

蓝田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点了”,想说“我正要点”,想说“我也没想到它敢破窗”。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江沧海的后背。

那件黑色的长袖,从右肩到左腰,被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底下,皮肉翻卷,血正顺着腰线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那道伤口极深。

“你受伤了。”蓝田的声音在发抖。

“小伤。”江沧海说。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自己的衣领,想把衣服脱下来看看伤势。可刚一抬手,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

“江沧海!”

蓝田冲过去,一把扶住他的肩膀。

手掌触到的地方,全是湿的、热的、黏的血。

蓝田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算过无数条路,算过规则,算过人心,算过每一步的生死概率。

可他从来没有算过,有一天他会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跪在一间烧着火的屋子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别碰。”江沧海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脏。”

“闭嘴。”蓝田说。

他伸手去撕自己的衣摆,想先给江沧海按住伤口。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撕了两次都没撕开。

江沧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很快就被疼痛冲散了。

“蓝田。”他说。

“你别说话。”

“你手在抖。”

“我没有。”

“你有。”

江沧海抬起手,用那只没沾血的手,握住了蓝田的手腕。

他的掌心是热的,力道却很轻。

“我还活着。”他说。

就这四个字。

蓝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下舌尖,把那股酸涩逼回去。

“你跑到我这儿来,”他哑着嗓子说,“你从东一跑到东八,穿过了整条廊。”

“嗯,一路跑过来的。”

“外面全是那东西。”

“嗯。”

“你要是被哪个拦住了——”

“没有如果。”江沧海打断他。

他抬起眼,那双极黑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惊人。

“蓝田,你听好了。”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站在你旁边,看着你死,然后我自己还活着。”

蓝田的呼吸停了。

“我不会让你出事。”江沧海说,“一次都不会。”

火焰在两人之间烧着,橘黄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钉住的画。

蓝田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也怕你死”,想说很多很多。

可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撕开了自己的衣摆,按住了江沧海背上的伤口。

“疼就喊。”他说。

江沧海闷哼了一声,没喊。

西厢。

苏念的房间里也没有点灯。

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耳朵却一直竖着。

这宅子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隔壁房间那个人翻身的动静,听见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动的吱呀声。

然后,她听见了哭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哭声,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她门外。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苏念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认得这种哭法。小时候在孤儿院,有个比她大两岁的女孩,晚上被锁在储物间里,就是这么哭的。先是小声求,求不动了就骂,骂累了就哭,哭到最后,声音会变得又细又飘,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这不是鬼。

这是人。

苏念翻身下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哭声更清楚了。

“救命……谁来救救我……开门啊……”

紧接着,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叩,而是砸。像是有人用整个身体在撞门。

“救命!开门!求你开门!”

苏念的手已经放在了门闩上。

她知道规则。开门者,死。

可那声音太真了。真到她脑子里全是孤儿院那个储物间的画面,黑的,冷的,喊哑了嗓子也没人来。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听见有人这么喊。

“苏念!”

门外忽然传来另一声喊。

不是那女人的声音,是一个男声,很低,很急。

“别开门!”

是纪舟行。

苏念的手停在门闩上。

“纪、纪哥?”

“别开门!”纪舟行的声音就在门外,隔着一层木板,“那不是人!”

“可她在哭——”

“鬼不会哭。”纪舟行说,“它会学。你仔细听,她哭了多久了?”

苏念愣了一下。

她侧耳去听。

那哭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又细又飘。

可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这哭声,从头到尾,没有换过气。

人哭的时候会抽噎,会喘,会卡住。可这个声音,从头到尾都是平的,没有一丝停顿,像一段被反复播放的、坏掉的录音。

苏念的手,从门闩上滑了下来。

她的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很好。”纪舟行的声音在门外,“你现在,往后退。退到床那边去。”

苏念照做了。

“窗呢?”

“窗纸破了。”

“离窗远点。”

“好。”

“床头有火折子吗?”

苏念摸了摸枕边,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筒:“有。”

“点灯。”

苏念的手抖了三下,才把火折子吹着。油灯亮起来的一瞬,她看见窗外那张空白的脸,正贴在破洞上。

她尖叫了一声,手里的火折子掉在地上。

火灭了。

窗外那东西的手已经伸了进来。

“哐!”

西厢第三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一拳砸穿。

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了那东西的胳膊,猛地往外一拽。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是刀刃砍进什么的闷响。

“苏念!点灯!”纪舟行在窗外吼。

苏念手脚并用地爬过去,重新吹着火折子。

火苗窜起来的刹那,她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纪舟行骑在那只灰白东西的身上,一手按住它的头,一手握着短刀,一刀一刀地往下扎。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每一刀都扎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撬一块石头。

那东西的黑血溅了他一脸。

它的爪子在他左臂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纪哥!”苏念哭出声。

“别过来!”纪舟行头也不回,“点着灯,站到门口去!”

苏念抓起油灯,退到门边。

她刚站定,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纪舟行的。

是很轻、很慢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啪嗒。啪嗒。”

停在她门口。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温叙的声音。

“苏姐!苏姐开门!是我!”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

温叙在西十九。他跑过来了?

“苏姐,我害怕,我那边有东西敲门,我不敢待了!你让我进去!”

苏念的手已经碰到了门闩。

可她停住了。

她想起纪舟行说的,鬼会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叙。”

“苏姐!快开门啊!”

“你昨天训练的时候,撞了几次墙?”

门外静了半秒。

“啊?”

“纪哥说的。”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逼着自己把话说完,“你昨天训练,撞了几次墙?”

门外又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温叙”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甜,完全就是温叙平常笑起来的调子。

“三次。”它说。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温叙撞了三次墙,这件事,只有他们五个人知道。这只东西,听到了他们白天在天井里的对话。

它在学。学得越来越像了。

“苏姐?”那个声音还在叫,语气里带上了焦急,“你怎么了?你开不开门啊?”

苏念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她没有开。

门外的声音叫了七八声,见没有反应,慢慢变了调。

那甜甜的、焦急的嗓音,一层一层地剥落,最后变成了一片又干又涩的、像是很多张嘴同时在磨牙的声响。

“开——门——”

“苏念,躲开!”

纪舟行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苏念想都没想,整个人往旁边一扑。

“轰!”

西厢第三间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木门碎成几块,飞进来砸在墙上。

一块边缘锋利的木片擦着苏念的小腿飞过去,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血一下子涌出来,把她的裤脚染成了一片暗红。

她咬紧牙,一声没吭,抓起床单撕成条,死死缠住伤口。

门外站着的,是那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东西。

它弯着腰,因为个子太高,进门时要低头。它的一只手臂软软地垂着,那是被纪舟行砍断的那只。

油灯的光落在它身上。

它退了半步。

纪舟行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的左臂已经全是血,可他手里的刀握得很稳。

他挡在苏念面前。

“能走吗?”他问。

“能。”苏念爬起来。

“跟紧我。”

“温叙呢?”

“在他自己房里。”纪舟行说,“我刚才从西十九过来,他那边还没被盯上。”

“什么?”

“先活下来,再找他。”

纪舟行说着,一把抓住苏念的手腕,往门外冲。

廊上全是影子。

灰白色的、高大的、穿着长衫的影子,在昏黄的灯笼底下缓缓移动。它们不跑,也不追,只是走,一条廊一条廊地走,一间房一间房地敲门。

纪舟行带着苏念贴着廊柱往前冲。

他跑得极快,每一步都踩在灯笼光圈的边缘,那里最暗,也最不容易被注意到。

“低头!”他忽然按住苏念的头。

一道灰白的影子从他们头顶掠过,爪子在柱子上留下五道深沟。

“这边!”

纪舟行带着苏念拐进西厢第十九间。

门是开着的。

温叙缩在床角,怀里抱着那枚棋子,全身抖得像筛糠。他的额角在流血,脸上全是泪和鼻涕,黄毛乱得一塌糊涂。

看见纪舟行和苏念,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纪哥!苏姐!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闭嘴。”纪舟行一把捂住他的嘴,反手把门关上,用桌子顶住。

门外,脚步声正在靠近。

“吧嗒。吧嗒。”

停在门口。

“温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苏念的声音。

温叙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纪舟行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温叙。”门外的“苏念”还在叫,声音温柔得像水,“开门呀,我是苏念。我害怕,我想跟你待一块儿。”

温叙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他张开嘴,想应。

纪舟行的手纹丝不动地按着他。

“不开。”纪舟行用气音说,“一个字都别应。”

温叙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把那声回应咽了回去。

门外的“苏念”叫了十几声。

然后,它开始敲门。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

门板在震动,顶着门的桌子发出吱呀的呻吟。

苏念站在窗边,手里的油灯举得笔直。

她忽然侧过头,轻声说:“纪哥,它不止一个。”

纪舟行也听见了。

窗外,又有两道灰白的影子,正从廊的另一头往这边挪。它们的脚步很慢,可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温叙。”纪舟行说。

“在、在!”

“桌上有油灯吗?”

“有!”

“点着。”

温叙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火折子,试了四次才把灯点着。

火光亮起来的一瞬,窗外的影子齐齐退了一步。

可门还在响。

“咚!咚!咚!”

木门已经开始裂了。

纪舟行把短刀横在身前,左臂的伤口还在淌血,可他的眼神一点没变。

“苏念。”他说。

“在。”

“待会儿我踹门出去。你带着温叙,往东厢跑。”

“你呢?”

“我断后。”

“不行!”苏念脱口而出。

纪舟行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是命令。”他说。

苏念的眼眶红了。

她这一辈子,听过太多“你先走”这三个字。孤儿院的阿姨说过,亲戚家的婶婶说过,每一个把她推出门的人,都说过。

她以为自己早就听麻了。

可这一次,她发现没有。

这一次,她说不出那个“好”字。

“我不走。”她说。

“苏念。”

“我不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很硬,“你要是死在这儿,我这辈子都过不去。”

纪舟行愣了一下。

变故就发生在下一刻。

“轰——”

东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爆响。

紧接着,是一团冲天的火光。

那火光从东厢中段炸开,橘黄的火焰顺着廊柱和木檐一路蔓延,把整条东廊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的灰白影子,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它们停了。

然后,以一种与来时完全相同的、缓慢而整齐的步伐,转身,往火光的方向走去。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屋里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温叙才颤着嗓子问:“纪、纪哥,它们走了?”

纪舟行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廊上空了。

那些灰白的影子正在远去,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东厢的火光里。

“它们怕火。”他说。

“是蓝哥!”温叙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蓝哥点的火!东八,蓝哥在东八!”

苏念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纪舟行已经冲了出去。

他跑得比谁都快,短刀在手里反握着,左臂的血滴在青砖上,留下一串暗红的点。

苏念扶着温叙跟上。

东厢第八间,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火舌从窗里往外卷,把整段廊都烤得滚烫。

而火海的正中央。

蓝田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是血,黑色的衣服被烧焦了大半,可他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柄短刀,刀锋上的血已经被火烤成了黑色。

“江哥!”

纪舟行的声音都变了调。

蓝田抬起头。

他的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黑发被火烤得卷了起来,脸上全是灰和血。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簇没被浇灭的火。

“他还活着。”蓝田说。

他的声音很哑,可很稳。

“他活着。”

火光冲天。

在这座古宅的第一个夜晚,四十个人里,有十一个,永远地留在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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