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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古宅一

光散的时候,脚下是硬的。

蓝田第一个睁开眼。

天是灰的,不是归墟世界那种均匀铺开的灰青,而是一种压得很低的、厚重的铅色,像有人把一层脏棉絮蒙在了天上。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陈木、霉灰、香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是放了很多年的棺材板受潮后散出来的甜腥。

他站在一片碎石铺成的院子里。

院子很大,方形,四面合围。正对着他的是一座两层的旧楼,青砖到顶,黑瓦压檐,檐下挂着一排已经褪成灰白色的灯笼,风一吹,灯笼轻轻晃,却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的两侧延伸出去两道长长的廊,廊柱是暗红色的木头,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

院中央有一口井。井沿的石头被绳子磨出了一道道深沟。

蓝田环顾四周。

人不少。

三三两两的身影从传送的光里跌出来,有人在干呕,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立刻爬起来往院门口冲,被看不见的东西弹回来,撞得鼻血长流,瘫在地上哀嚎。

“四十个。”江沧海在他身侧站定,目光扫了一圈,“一个不少。”

“别乱跑。”蓝田抬手,对着空气点了一下。

投影界面在五人中间展开。他手指滑动,翻到“成员状态”:

【蓝田·存活】【江沧海·存活】【纪舟行·存活】【温叙·存活】【苏念·存活】

五点绿。

“都在。”蓝田松了口气,“围过来。”

五个人聚到院子角落。温叙脸色发白,黄毛被风吹得贴在额头上,手里死死攥着那枚从不离身的棋子。苏念站在他旁边,嘴唇抿得很紧。纪舟行已经把短刀握在手里了,刀尖朝下,贴着腿侧。

林殊跟在最后面,站在五人圈外半步的位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蓝队长。”她小声说。

蓝田没回头,只抬手示意她站进去。林殊眼睛亮了一下,快步挪了进来。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手环,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轻叩,是那种又急又密的颤。四十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手腕,四十道淡蓝色的光从不同方向流进空气里,四十面半透明的界面在同一个院子里展开。

那场面有些诡异,像是四十个人同时点燃了一盏看不见的灯。

蓝田抬手,把自己的界面往前推了推。

【古宅·规则】

【一、本宅为初选场地。玩家共四十人,每人分配独立房间一间,凭手环开启。】

【二、房间位于一层,分东西两厢,每厢二十间,共四十间。房号见手环,不得更换,不得共用。】

【三、每日酉时三刻,夜禁开始。夜禁期间,玩家须待于自己房内。】

【四、夜禁期间,宅内会有“客”走动。开门者,死。】

【五、白日可自由行动。宅内设有离宅之门,于第七日开启。】

【六、存活至第七日开门者,视为通过初选。】

蓝田的目光停在第六条上。

“初选。”他低声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温叙凑过来,看清了那两个字,脸一下子白了,“初、初选?还有正选?”

蓝田没回答。他把规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四”那一条上点了点,页面跳出一行更小的注解:

【客,非人。】

“客非人。”江沧海也看见了,他冷笑了一声,“那就是说,这宅子里有东西,而且晚上会出来敲门。”

“不开门不就行了?”温叙说。

“如果真这么简单,就不会死人。”蓝田推了推眼镜。

他抬头看向那座两层的旧楼。楼的一层果然有一道长长的廊,廊上一扇接一扇的木门,门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他眯起眼数了数,从廊的这一头到那一头,木牌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分房了。”纪舟行忽然说。

他抬起手腕,投影界面上浮出一行新的字:

【您的房间:东厢·第七间】

“东厢第七间。”纪舟行念了一遍,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呢?”

“西厢第十九间。”温叙苦着脸。

“西厢第三间。”苏念说。

“东厢第一间。”江沧海看了一眼,“最靠头。”

蓝田低头看自己的手环:

【您的房间:东厢·第八间】

东厢第八间。纪舟行是东厢第七间。

蓝田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东厢第一间是江沧海,第七间纪舟行,第八间他自己。东西两厢,一厢二十间。如果他没猜错,这四十间房是围着一个天井排的,东厢从北往南数,西厢从南往北数,那么东一和东二十,应该是离得最远的两间。

江沧海在最北头。他在中间偏北。纪舟行在他隔壁。温叙和苏念在西厢,一个十九,一个三,正好是两个极端。

这个分配,像是故意把他们拆开的。

“看来,系统是想让我们散开。”蓝田说。

“那怎么办?”温叙急了,“苏姐在西三,我在西十九,隔着十六间房呢!晚上要是出事,我怎么护着她?”

“不用你护。”纪舟行说,“我护。”

“可是”

“西厢的事,交给我。”纪舟行打断他,语气很平,“我住东厢第七间,离西厢最近的是廊口。夜禁一开,我第一时间过去。”

温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知道纪舟行不是在说大话。这个人说“我护”的时候,就像说“吃饭”一样平常。

“不行。”蓝田却摇头。

纪舟行看向他。

“规则第三条写得清楚。”蓝田指着界面,“夜禁期间,必须待在自己房内。你出了房门,就等于违反了规则。

第四条说,开门者死,那是指给‘客’开门。可如果你自己走出去,被‘客’撞上,会不会死,我们不知道。”

“那就等天亮。”江沧海说。

“对。”蓝田点头,“白日汇合,夜里各守各的。这是底线。”

他把页面往下滑,翻到“房号”那一栏,手指在“不得更换,不得共用”这几个字上点了点。

“规则说不能换房。”他说,“那我们就按规则来。但规则没说,白日不能串门。”

温叙眼睛一亮:“对啊!白天我们就在苏姐房里待着!”

“白天待一起,晚上各回各房。”蓝田说,“苏念和温叙的房间隔得远,纪舟行负责西厢那头的廊口,我负责东厢中段,江沧海守东厢北头。如果夜里有人出事,第一时间用手环队内消息。”

“手环能用吗?”苏念问。

蓝田点开队内消息那一栏,界面上浮出一行小字:

【队内消息:副本内可用。】

“能用。”他说。

苏念轻轻舒了口气。

林殊一直没说话。她站在圈子的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却一直在五个人脸上转。

她看出来了。

这五个人,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他们说话的时候,不用解释前因后果,一个眼神就能接上下一句。蓝田说什么,另外四个人就做什么,不是盲从,是信任。

这种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林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这五个人里,蓝田是脑子,江沧海是刀,纪舟行是盾,苏念是耳朵,温叙是腿。五个人凑成一个完整的东西,针插不进,水泼不透。

她想挤进去,靠“可怜”只能站在边上,靠“有用”才行。

可她有什么用?

她咬了咬嘴唇,把这个问题咽了回去。

“先探宅子。”蓝田合上界面,“白日是我们唯一能动的时间。记住,四十个人,客非人,但人,未必比客好惹。”

他说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三三两两聚起来的陌生玩家。

有人已经在互相打招呼了,有人抱团站成一堆,有人独自靠着柱子,眼神阴沉地打量着别人。

“走吧。”江沧海说。

五人一前一后往正楼走。林殊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刻意落后半步。

古宅的一层,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

一进正门是前厅,厅里摆着一张巨大的八仙桌,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桌面上摆着一副牌位,牌位上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厅后是天井,天井里有一口缸,缸里没有水,只有半缸黑乎乎的、像是干涸了的淤泥。

天井两侧,就是东西两厢的廊。

蓝田站在天井中央,抬头往上看。

二楼的窗全是封死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连一条缝都没留。

“二楼上不去。”他说。

“楼梯呢?”温叙问。

“楼梯在厅后,但是被堵了。”纪舟行说。他已经绕过去看了一圈,回来时拍了拍手上的灰,“用砖砌的,砌得很实,新砌的,灰还没干透。”

“新砌的。”蓝田眯起眼,“那就是说,有人不想让我们上二楼。”

“或者说,二楼有东西,不想下来。”江沧海接了一句。

温叙打了个寒颤:“江哥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吓人。”

“我说的是事实。”

苏念没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站在天井中央,微微侧着头,眼睛半闭。

她在听。

这宅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过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穿过廊柱的声音都闷得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可就在这种安静底下,她还听见了别的。

一种很轻、很慢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木板上刮的声音。

刮一下,停一会儿,再刮一下。

那响声很有耐心,一直从很深的底下传上来。

“地下有东西。”苏念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什么?”蓝田问。

“刮木板的声音。”苏念指了指脚下,“从下面传上来的。很慢,一直在刮。”

蓝田眉头一皱。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青砖地面上。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苏念。苏念的脸有点白,但眼神很确定:“不是一直有。隔一会儿响一下。”

“规律吗?”

苏念又听了半晌,摇头:“不规律。但一直在响。”

蓝田站起身,抬头看向那口井。

“井。”他说。

江沧海也看向井:“去看看。”

五人绕到天井中央的井边。井口很小,黑洞洞的,往下看,看不到底,只有一股阴冷的风从下头往上冒,吹得人后颈发凉。

苏念蹲在井边,侧耳听了听。

“这底下有风。”她说,“风是往上走的。”

“往上走?”温叙不解。

“说明下面不是死路。”蓝田说,“下面有空间,而且很深,空气能从更下面涌上来。”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往井里一丢。

砖落下去,很久,久到温叙都开始数数了,才传来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回响。

“很深。”纪舟行说。

“很深。”蓝田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而且底下有回声,说明空间不小。”

他抬头看向正楼的方向,又看向东西两厢那两道长得望不到头的廊。

“这宅子不对。”他说。

“哪儿不对?”温叙问。

“太干净了。”

蓝田指了指地面。

前厅的地上积了灰,天井的缸里有干掉的淤泥,廊柱的漆皮在剥落,可那些灰,全都积在“该积”的地方。桌上、缸里、窗台上。地上没有脚印,廊上没有杂物,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这是没人住的宅子,但不是荒废的宅子。”蓝田说,“有人在打理它。有人把该乱的地方留着,把不该乱的地方收拾干净了。”

“你是说,那个操控‘客’的NPC?”温叙压低声音。

“或者就是他手下的什么东西。”蓝田说。

他抬手点了下手环,把界面翻到规则那一页,手指在“客,非人”下面又点了一下。

界面跳出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图标。那是一个灰色的问号。

蓝田点了它。

一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字,慢慢浮了出来:

【客由主唤。主在,客在。主亡,客散。】

蓝田的呼吸停了一瞬。

“主。”他低声念了一遍。

江沧海也看见了。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像一把刀被缓缓抽出半寸。

“你是说,这宅子里有个‘主’?”他问。

“有个主。”蓝田点头,“客是他唤出来的。他死了,客就散了。”

“那就杀了他。”

“问题是,他在哪儿。”

蓝田把界面合上,抬头环顾这座古宅。

天井、正厅、两厢长廊、堵死的楼梯、深不见底的井、底下往上涌的风、断断续续的刮木声。

还有七天。

七天后,门会开。可门开之前,四十个人里能剩下几个?

“先记住路。”蓝田说,“今天把整座宅子走一遍。每一间房的位置,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每一条能跑通的道。天黑之前,我要这宅子的地图。”

“我来记。”温叙立刻说。他把手环点开,调出记录功能,“我记性好,蓝哥你说,我写。”

“你写。”蓝田说,“纪舟行复核。”

“行。”

五人开始走。

他们从东厢北头出发,一间一间地数过去。东厢的廊很长,二十扇门,门上挂着木牌,牌上写着房号。门都是关着的,手环靠近时会有轻微的震动,那是“开启”的感应。

江沧海停在东厢第一间门前。

他的手环亮了一下,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

江沧海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床上铺着灰白色的被褥,桌上摆着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面蒙着一层灰,照出来的影子是模糊的。

最惹眼的是窗。

窗是木格子的,糊着一层发黄的纸。纸上有几个小洞,从外面看进来,刚好能看见一个人的轮廓。

江沧海盯着那扇窗看了两秒,转身出来,把门关上。

“怎么了?”蓝田问。

“窗纸破了。”江沧海说,“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蓝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走到东厢第七间和第八间,也就是纪舟行和他自己的房门前,伸手摸了摸门板,又看了看窗。

一样。

窗纸都破了。

“这是故意的。”他说。

“故意让我们能互相看见?”温叙不解。

“不是让我们看见。”江沧海冷笑,“是让‘客’能看见。”

温叙的脸一下子白了。

“所以晚上,”蓝田缓缓说,“我们每一个人在自己房里干什么,那东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风从廊下穿过,一盏褪色的灯笼晃了晃。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才轻声开口:“那……我们不是躲在房里就安全了。”

“从来就没有安全的地方。”蓝田说。

他抬起头,看向天色。

那层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院子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檐下的灯笼虽然没有亮,却像是被谁从里面点着了似的,隐隐透出一点昏黄。

蓝田点开手环,界面上浮出一行小字:

【距离夜禁开始:一刻钟。】

“一刻钟。”他说。

温叙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们……各回各房?”

“各回各房。”蓝田说。

他转向纪舟行:“西厢,你和温叙、苏念一起过去。房门锁好,窗户。”

“窗户不能堵。”纪舟行接话,“堵了,那东西就知道我们怕了。”

蓝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不堵。但别站在窗前。”

“明白。”

蓝田又转向江沧海。

两人对视了一秒。

“你那边最靠北。”蓝田说,“北头最冷,也最容易被风灌进去。”

“我知道。”江沧海说。

“别逞强。”

“啧。”江沧海嗤了一声,“你倒是先管好你自己。”

这话听着像呛声,可蓝田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五人在天井中央分开。

温叙一步三回头,黄毛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发灰。苏念牵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才加快脚步。

纪舟行跟在他们身后,短刀已经握紧。

林殊站在原地,看着蓝田:“蓝队长,我,我在西厢第十一间。”

“记住路。”蓝田说,“出事就发消息。”

“好。”

林殊应着,转身往西厢走。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蓝田和江沧海还站在天井里,两人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江沧海底着头,蓝田微微仰着脸,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里反出一点光。

林殊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天彻底黑了。

檐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那光是昏黄的,照不远,只在灯笼底下圈出一小片模糊的圆。四十扇门,四十间房,四十个人各自站在门后,听着廊下的风声。

夜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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