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进行了七天。
镜街区东侧那片废弃的练武场,成了“归”队的据点。每天下午两点,五个人准时出现在那片铺满碎石的空地上,一直练到天色发灰。
蓝田负责推演。他把白塔医院里遇到过的每一个关卡拆开,编成一道道题,让温叙拿着笔在石板上算。温叙算得头都大了,黄毛被他抓成了鸟窝,却每次都能在蓝田提示到第三句时,磕磕绊绊地摸到答案。
江沧海负责近身。他教蓝田怎么在被人扑倒的瞬间翻腕脱身,教苏念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挣脱手腕的钳制,教温叙,教了半天,最后只总结出四个字:“跑,别回头。”
纪舟行负责断后。他不怎么教人,只是每天绕着练武场走三十圈,脚程快得像一道贴地掠过的影子。温叙曾经试图跟在他后面跑,跑了五圈就瘫在地上装死,被纪舟行拎着后领拖回了场边。
苏念负责听。她蒙着眼睛站在场地中央,让其他四个人从不同方向靠近,然后一个个报出名字。七天下来,她已经能分辨出江沧海落地时的重量、蓝田呼吸时的节奏、温叙跑动时衣料的摩擦声,还有纪舟行,那个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她只能靠他身上那股很淡的、像是雨水洗过刀刃的味道来认。
七天练下来,五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神却都亮了。
第八天清晨,手环响了。
不是平常那种轻叩似的震动,而是一阵又急又密的颤,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腕骨里钻出来。
蓝田猛地坐起身。
窗外还是灰青色的天,练武场方向传来一声金属的长鸣,那是接引台的钟。钟声在归墟世界的天空里荡开,一圈一圈,把整座镜街区从睡梦里敲醒。
他抬起手腕,指尖在手环表面轻轻一点。
这是他这七天里学会的新用法。
手环的屏幕亮了一瞬,接着,一道极细的光从腕带边缘流出来,像水一样淌进空气里。那光在半空中展开、铺平,最后凝成一面半透明的界面,悬浮在他面前约莫一尺的地方。界面是淡蓝色的,边缘泛着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字一行一行浮出来,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蓝田抬起手,用食指在界面上点了一下。
页面翻动,光点随之流动,像水面被手指划开一道涟漪。
这是归墟世界手环的“投影模式”。手环本身只是个触发器,真正显示的东西,全在那片悬浮的、可以触摸的空气里。蓝田第一次发现这个功能的时候,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玩意儿比起手机,倒更像某种未来的东西。
此刻,投影界面上浮着几行金色的字:
【副本开启提醒】
【副本三·即将于三小时后开启】【请玩家做好准备,前往接引台集合。】
蓝田把页面往下滑:
【副本三】【名称:古宅】【等级:C级·进阶】
【类型:生存·逃亡(单人副本)】【参与人数:80人】
【团队绑定:队伍“归”成员5人将共同进入,不分离。】
【通关条件:未知】
【存活奖励:按个人表现评级结算。】
蓝田的目光停在“单人副本”四个字上。
“单人副本……”他低声念了一遍,眉头慢慢皱起来。
单人副本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意味着系统不会替他们安排队伍,不会给他们分配队友,不会在他们落单的时候伸出任何一只手。进了副本,所有人都是散的,能不能凑到一起,全看自己。
唯一的好处是,团队模式已经绑定。他们五个不会被拆开。
他抬手在“参与人数”那一栏点了一下,页面跳出一个补充说明的小窗:
【本场副本分设两处场地。玩家将被随机分配,互不相通。】
“两处场地。”蓝田的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八十人,分成两处,每处四十。”
所以,他们五个会一起进其中一处,而另一处,还有四十个和他们一样的人,在另一座一模一样的古宅里,经历着一模一样的事。
蓝田不知道系统在盘算什么。但他知道,这种“分两处”的设计,绝对不是为了让玩家轻松。
他把手环页面合上,投影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沙,一点点消失在空气里。
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沧海推门进来,已经穿戴整齐。黑色长袖,黑色长裤,短刀斜插在腰后。他眼下带着一点没睡好的青影,但眼神很清醒。
“响了?”他问。
“响了。”蓝田把页面重新点开,让投影悬在两人中间,“你看。”
江沧海扫了一眼,目光落在“C级·进阶”那几个字上,眉梢挑了一下:“比白塔医院高一级。”
“嗯。”
“八十人。”
“分两处。”蓝田说,“我们这边四十。”
江沧海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四十个人,一座古宅,还是单人副本。”他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在指节间转了一圈,“那就是说,进去了以后,谁都不认识谁,谁都能捅你一刀。”
“所以这次不是躲。”蓝田推了推眼镜,“这次是躲不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江沧海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白塔医院的规则是“患与医”,只要找对了身份,就能走出来。那是算路能算出来的东西。可古宅不一样,生存、逃亡,这两个词摆在一起,意思只有一个:会有东西追着他们跑,会有人死,而且死得不会少。
江沧海看着蓝田,忽然伸手,在他额前那缕乱发上拨了一下。
蓝田一愣。
“头发翘了。”江沧海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蓝田的耳尖轻轻热了一下。他低头把那缕头发压平,没接话。
江沧海也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三小时。去叫人?”
“去叫人。”
同一时刻,
温叙是被手环震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抬起手腕,指尖戳了两下,投影界面“哗”地在半空中展开,差点糊到他脸上。
“哇!”他往后一仰,从床上滚了下去,黄毛炸成一团。
他趴在地上,抬头看着那面悬在空中的淡蓝□□面,眼睛一点点瞪大。
【副本三·古宅】【等级:C级·进阶】【类型:生存·逃亡(单人副本)】
“逃亡……”温叙咽了口唾沫,“逃、逃亡?!”
他一骨碌爬起来,光着脚冲到窗边,把手环举到眼前,手指在界面上胡乱点了几下,点开了补充说明。
【本场副本分设两处场地。】
“两处?”温叙的脑子转得很快,“那就是说,我们这边四十个人,另一边还有四十个人,那另一边的人,是不是也要杀我们?”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行,我得去找蓝哥。”他一把抓起外套,套到一半发现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蓝哥肯定知道怎么办。蓝哥什么都知道。”
他冲出门,黄毛还翘着一撮,脚下只穿了一只鞋。
纪舟行他醒得最早,手环震动的时候,他已经穿好衣服坐在桌前,正在用一块细布擦刀。
投影界面在他面前展开,他没急着看,先把刀擦完,刀身映出他狭长的眼睛和绷紧的下颌。
然后他才抬眼,看向那面悬浮的界面。
【类型:生存·逃亡(单人副本)】
纪舟行把布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团队绑定:队伍“归”成员5人将共同进入,不分离。】
纪舟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身,推门出去。
门外,温叙正光着一只脚往这边跑,黄毛在风里乱抖,嘴里喊着:“纪哥!纪哥你看到了吗?逃亡啊!我们这次要逃亡啊!”
“看到了。”纪舟行说。
“你不怕吗?”
“怕。”纪舟行说。
温叙愣住了。
纪舟行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怕也得去。”
他说完,抬手在温叙脑门上弹了一下:“鞋。”
温叙低头一看,自己果然只穿了一只鞋。他哀嚎一声,转身跑回去找鞋,黄毛在晨光里晃成一道浅黄的影子。
纪舟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苏念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醒的时候,小禾还趴在她身边睡着。手环的震动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只温柔地颤了两下。
苏念侧过身,用另一只手点了下手环。
投影界面在她面前铺开,淡蓝的光落在小禾脸上,把孩子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阴影。
【副本三·古宅】【等级:C级·进阶】
苏念的目光在“古宅”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她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院的老楼就是一座旧宅,青砖,木窗,走廊很长,晚上总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小时候总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那种声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枕头是湿的。
她不怕鬼。
她怕的是那种“被丢下”的感觉。一个人站在很长的走廊里,前后都是黑的,喊一声,没人应。
可这次不一样了。
她的手指在界面上滑动,翻到最下面那栏“成员状态”。
五个名字一行行浮在空气里,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绿点:
【蓝田·存活】【江沧海·存活】【纪舟行·存活】【温叙·存活】【苏念·存活】
五点绿光,在昏暗的房间里轻轻亮着,像五盏不会灭的灯。
苏念看着那五个名字,忽然鼻子一酸。
她这辈子,名字被人写在名册上过,写在孤儿院的表格上过,写在临时工签到表上过。可从来没有一行字,是专门为了告诉她,你们五个,会在一块儿。
她把界面合上。
她低头亲了亲小禾的额头,起身,把窗台上那片已经干透的叶子收进口袋里。那是白塔医院里小禾给她的,她一直带着。
“姐姐要出去几天。”她轻声说,“你在家乖乖的。”
小禾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
苏念笑了笑,推门出去。
三小时后,接引台。
镜街区中央那座高高的石台前,已经聚了不少人。归墟世界的玩家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神情麻木,有人脸色发白,还有人攥着手环,一遍遍翻着投影界面,像是要把那几行字看出花来。
蓝田他们到的时候,练武场边已经站了一小群人。
“蓝哥!”温叙第一个冲过来,黄毛终于梳顺了,鞋也穿齐了,“你看到了吧?逃亡!单人副本!八十人分两处!”
“看到了。”蓝田点头。
“那我们怎么办?”
“先进去。”蓝田说,“进去之后,先汇合,再看情况。”
他说着,抬手点了下手环。投影界面在五人中间展开,他把那几行关键信息又念了一遍,然后看向其他四人:“这次和之前不一样。白塔医院的规则是死的,古宅的规则是活的,有东西会追着我们跑。所以第一条:不管发生什么,五个人必须往一个方向走。谁被冲散了,就往接引时看到的最高处跑,在那里等。”
“最高处?”温叙问。
“古宅一般都有楼。”蓝田说,“没有楼,就有塔,有阁。总之,找最高的地方。”
“记住了。”纪舟行说。
“第二条。”蓝田看向江沧海,“你跟我一组。”
江沧海挑了下眉:“你怕我走丢?”
“我怕你冲太前。”蓝田说。
江沧海嗤笑一声,没反驳。
“第三条。”蓝田看向纪舟行,“温叙和苏念,交给你。”
纪舟行点头:“行。”
温叙立刻举手:“我不用人保护!我能跑!”
“你能跑,但你跑起来不看路。”纪舟行说,“上次训练,你撞了三次墙。”
温叙:“……”
苏念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蓝田正要再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人群里有个身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头发规规矩矩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她的个子不高,站在人堆里很容易被忽略,可那双眼睛却很亮——不是温叙那种亮,是一种在暗处待久了、终于看见光的亮。
蓝田认得她。
林殊。
白塔医院里,B-12病房的那个女人。她跟着他们走到了顶楼,却没能跨过静室那道门槛。门合上的时候,她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着他们走进光里。
后来蓝田才知道,她活下来了,系统判定她“存活”,评级却只有D。活着出副本,和被副本承认,是两回事。
“蓝、蓝队长。”林殊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真的是你们。”
她说着,目光在五个人脸上挨个扫过去,最后落在蓝田身上,那点笑更深了一点。
“我在镜街区找了你们好几天。”她说,“我听说你们组了队,叫‘归’我、我一直在想,能不能……”
她的话说到一半,恰到好处地停住了。
停在这里,比说完整句更有效。因为她知道,说完整了就成了请求,请求是可以被拒绝的;可停在半句,就成了暗示,暗示会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这是林殊这几个月学会的本事。在归墟世界里,一个评级只有D、没有队伍的女人,想活下去,就得学会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撬动最多的人心。
温叙心软,最先开口:“你是,上次那个姐姐?”
“是我。”林殊立刻看向他,眼神里浮起一点感激,“那天在白塔医院,谢谢你给我留的那半块压缩饼干。”
温叙挠了挠头:“啊,那个啊”
他其实根本不记得有没有给过。
林殊又转向苏念。她的语气放得更软了:“还有你,苏念姐姐。那天晚上你在B-07门口,让我进去躲了一会儿。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苏念怔了一下。
她记得。那天夜里巡夜医压门,林殊确实在外面拍过门,她开了一条缝让她进来躲了一小会儿。那是很小的一件事,小到苏念自己都快忘了。
“不用谢。”苏念轻声说,“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是一条命。”林殊说。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重。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又笑了笑。
林殊的目光这才转向蓝田。她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一点:“蓝队长,我知道我没什么本事。我也知道,我上次没能跟你们走到最后,给你们添了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可是这次,这次是单人副本,进去以后谁都靠不住。我、我就想问一句,能不能让我跟着你们走?不用把我当队员,我就跟着,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跟不上就算了。”
她说完,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的衣角。
那姿态,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站在门口不敢进屋的狗。
温叙的眼圈已经有点红了。他扯了扯蓝田的袖子,压低声音:“蓝哥,她一个人确实。”
蓝田没吭声。
他在看林殊。
不是看她的眼泪,是看她的手。
林殊的手指在绞衣角,绞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可她的手腕是稳的,肩膀是松的,呼吸也是平的。一个真正惶恐到极点的人,不会只有手指在抖,其他地方却稳得像块石头。
而且,她刚才那一番话,顺序太讲究了。
先谢温叙,再谢苏念,最后才求蓝田。因为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五个人里,温叙最好说话,苏念最心软,而蓝田才是真正拍板的人。她先用两件小事把那两个人的善意勾起来,再让那两个人的善意,替她向蓝田施压。
一环扣一环,走得又稳又准。
蓝田在心里给林殊下了个判断:这个人,心思很深。
但他没有点破。
他只是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跟着可以。”
林殊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但有三条。”蓝田说。
“您说。”
“第一,进副本之后,一切听指挥。我说走就走,我说停就停,不许自作主张。”
“好,好!”林殊连连点头。
“第二,遇到危险,先保自己。我们不会为了救你而冒全队的险,你也不许为了拉我们而拖后腿。”
林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我明白的。”
“第三。”蓝田看着她,“别骗我们。不管是线索,还是你自己的处境,知道就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骗一次,你就自己走。”
这一次,林殊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眼底的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是被人戳中了什么,又像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不会骗你们的。”
蓝田点点头,移开目光。
从头到尾,江沧海都没说话。
他站在蓝田身侧半步的位置,抱着臂,目光冷冷地落在林殊身上。等蓝田说完那三条,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子刮过桌面:
“啧。”
就这一个字。
林殊的脸色白了一下。
江沧海没看她,而是侧头对蓝田说:“她跟上,我盯着。”
蓝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纪舟行在旁边,把短刀往腰后一插,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看了林殊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可林殊却莫名觉得后背一凉,那个男人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死掉的东西。
“跟上。”纪舟行说。
接引台的钟又响了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更沉,更长,余音在空气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石台上的纹路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从那些复杂的刻痕里流出来,像水漫过石面。
时间到了。
蓝田抬手点了下手环。投影界面在五人,现在是六人,面前展开,最上面那行金字正在缓缓变化:
【副本三·古宅】【状态:开启中】【传送将于三十秒后开始。】
温叙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往苏念身边靠了靠。苏念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纪舟行把刀握紧了。
江沧海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挡在蓝田身侧,那是风最大的方向,也是最容易被冲散的位置。
蓝田抬头看着那面悬浮的界面,镜片后的眼睛很静。
十秒。
五秒。
三秒。
光,从脚下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