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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白塔医院一

七日之期,转眼就到了头。

副本二开启那日,蓝田醒得比谁都早。

他没开灯,坐在床边把手环页面翻到个人信息那一栏,一行淡蓝的字悬在黑暗中:

【玩家:蓝田】

【已通关副本:雾隐学园·S】

【待进入副本:白塔医院·倒计时:00:43:12】

他盯着倒计时看了几秒,把页面合上。

手环在归墟世界里能显示个人信息、积分余额、商城道具,副本开启之后,还会根据副本类型解锁对应的团队模式。

蓝田起身,推门出去。

客厅里,江沧海已经醒了,靠在沙发上擦刀。他穿一身黑色长袖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缠着绷带的手腕。黑发略有些乱,眉眼锋利得像刚开刃的刀,偏偏生了双极黑的眼,垂着眼皮看刀锋时,整个人冷得像块玉。

听见门响,他抬眼望过来,那目光在蓝田脸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垂下去。

纪舟行坐在餐桌边,面前一杯没喝完的水。

温叙蜷在沙发上,手里那枚棋子转得飞快,看见蓝田,咧嘴一笑:“蓝哥,早!”

“早。”蓝田说,“苏念呢?”

“楼下。”江沧海指了指窗外,“那孩子在楼下等她。”

蓝田走到窗边。

楼下,苏念正蹲在小禾面前,替那孩子理了理衣领。小禾今天没哭,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踮着脚,往苏念手里塞,是一片用叶子折成的小船,比上回那个大了一圈,叶脉被压得整整齐齐,像一件小心珍藏的礼物。

“苏念姐姐,”小禾的声音细细的,“这是我新折的,比上次那个大。”

苏念蹲下来,接过叶子船,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姐姐带上。”

“姐姐,你们去的地方,会不会很吓人?”

“会有一点。”苏念说,“但姐姐有队友,不怕。”

“队友?”小禾歪着头,“就是那几个哥哥吗?”

“嗯。”苏念望向四楼窗口,目光正好与蓝田对上,“那几个哥哥,都是能托后背的人。”

蓝田看唇形的动作,大概能知道是什么意思,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别开眼,正对上江沧海的目光。

江沧海一直在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晨光斜照进来,落在蓝田脸上。他生得白净,眉眼清冷,一双眼睛被镜片挡着,看不出深浅,只有垂下睫毛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黑发被睡得有些乱,衬得肤色更白。

江沧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像块被捂热的玉,外头凉,里头烫。

两人目光一触,江沧海也不躲,只极淡地挑了下眉:“看够了?”

“没看。”蓝田说,“检查装备。”

“你检查装备,看我干什么?”

“你挡着窗了。”

江沧海嗤笑一声,没再追。可那笑里,分明带着一点“我看穿你了”的意思。

楼下,苏念站起身,揉了揉小禾的头发:“姐姐走了。你跟着楼下刘婶,别乱跑。姐姐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小禾点点头,声音带着一点颤:“苏念姐姐,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小禾站在台阶上,举着小手,拼命地挥。苏念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快步走向楼道。那抹马尾消失在楼梯口时,小禾还在挥,像一尊小小的、不肯倒的塑像。

蓝田收回目光,望向客厅里的四个人:“收拾好东西,十分钟后,接引台。”

接引台在镜街区的最北边,是一座灰白色的高台,四角立着四根石柱,柱顶各悬一枚铜铃。

蓝田到的时候,江沧海已经到了,靠在石柱上,刀收在袖里;纪舟行站在三步外,闭目养神;温叙蹲在台阶上,棋子转得飞快;苏念走在最后,手护着贴身口袋里那片叶子,像护着一盏小小的灯。

五人手腕上的手环同时亮了一下,页面翻到同一行提示。

【副本二·白塔医院将于十分钟后开启】

【提示:本副本为团队协作型,进入后请尽快与其他玩家汇合自由组队】

温叙第一个叫起来:“白塔医院!医院!”

“你小点声。”江沧海说。

“医院啊江哥!”温叙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你说这副本是不是有药,能治我的话多病?”

“治不了。”纪舟行在旁边,声音很平,“你那是绝症。”

“纪哥你!”

蓝田没理他们,低头看手环上的副本说明。规则写得清楚:

团队协作型副本,玩家进入后会被随机分配病房,系统鼓励玩家自行汇合。

至于“团队模式”,页面只显示一行灰字:【团队编组系统将在副本内根据条件解锁】。

他扫了一眼,把页面收起。

“进副本之后,老规矩,先活,再会合。”蓝田说,“这副本是团队协作型,大概率不会把我们拆得太散。但手环没定位,找人靠喊。保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江沧海。江沧海也在看他,两人谁都没说话,可手腕上那两道同源银线,几乎同时,轻轻跳了一下。

蓝田的心,也轻轻跳了一下。

他别开眼,第一个走向接引台中央。身后,四道脚步声跟了上来。

午时整,铜铃齐鸣。

白光淹没了一切。

蓝田再睁眼时,鼻尖是消毒水的味道。

不是校医院那种刺鼻的冷,是更柔的、掺了甜味的白,像把整瓶消毒水稀释进了牛奶里。

他先看见天花板,惨白,嵌着一圈圈柔光,像手术室的无影灯被压扁了贴在顶上。身下是床,铺着蓝白条纹的床单,枕头凹陷处还留着被人枕过的余温。

他撑起身。这是一间病房,不大,靠墙两张床,他躺靠窗那张,另一张空着。床头立着一块金属牌,刻着编号:B-07。

蓝田低头看手环。页面里,“已参与副本”一栏多了两行:

【副本一:雾隐学园·通关|评级S】

【副本二:白塔医院·进行中|时限:七日】【所在病房:B-07】

“床头编号,对应手环。”他喃喃,“这医院,把人当病人收编,连住哪一间,都写进了环里。”

窗外,是灰白色的城。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栋栋一模一样的白塔,拔地而起,密密麻麻,像一片长在地上的牙齿。每座塔里都亮着灯,灯下影影绰绰,全是病床和人的轮廓。

蓝田看了两息,移开目光。这城市的每一盏灯,或许都是一个没能出院的“常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规律,是护士鞋底橡胶摩擦地砖的声响。蓝田不动声色地躺回去,闭上眼,只留一道缝。

门被推开。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护士”走进来,端着托盘,盘上是几枚白色药片。她脸很圆,笑很甜,可蓝田透过睫毛看见——她颈侧,有一圈极淡的银环痕迹,和当初校医院护士一模一样。

“B-07,该吃药了。”护士甜甜地说,把药片放在床头柜上,“医嘱:每日三颗,睡前一颗。乖乖吃,才能好得快,才能……出院哦。”

那“出院”两个字,咬得重了半分。

蓝田“嗯”了一声,装睡。护士站了两息,转身去了隔壁。门合拢的瞬间,他睁眼,盯着那几枚泛着珍珠光泽的药片,没碰。

他调出手环,任务在淡蓝的字里浮着:

【副本二:白塔医院】任务:于七日内,找出“真正的出院通道”。

失败:留院,直至成为“常驻”。提示:请遵医嘱。

“请遵医嘱。”蓝田在心底冷笑。和雾隐学园的“请遵守校规”一个路数,规矩是饵,真出口藏在规矩的背面。

他起身,以“去洗手间”的名义,第一次看全了这层病房。

B层,长长的走廊,两侧一扇扇门,门牌从B-01到B-20。每扇门后都住着“病人”大多是玩家,被单独投进来,醒了发现躺病床上。

多数人的反应,和雾隐学园如出一辙:慌。

B-03的门大敞着,一个中年男人揪着护士的袖子喊“我要出院我要回家”;B-11里有个姑娘在哭,抱着枕头缩成一团;还有几个聚在护士站旁,争着问“吃药就能出院吗”。

少数人是稳的。蓝田路过B-12,门缝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拿纸笔写什么,神情专注得像个备考的学生。

B-15的门关着,门下漏出一缕极淡的刀光,是纪舟行。蓝田脚步没停,只在心底记下了位置。

最少的,是心机者。B-09的门口,一个瘦高男人正挨个“探病”,逢人就笑:“兄弟,你那药分我一颗?我医嘱说少一颗,吃了能提前出院。”被分走的药,全进了他袖里。

蓝田瞥了一眼,没理会——这种人,和雾隐学园那些自作孽的,一个胚子。

他拐进楼梯间,墙上贴着一张《住院须知》,正楷,和雾隐学园的校规一个笔体:

一、白日遵医嘱,服药、查房、静养。

二、夜间二十二时后,不得离床,不得开门,不得应声。

三、如遇“巡夜医”,请闭目装睡,切勿对视。

四、出院通道,唯“痊愈者”可见。

五、本院医患同源,救者亦病,病者亦医。

六、医嘱即天命,违者,留院。

蓝田把六条过了遍,瞳孔微微一缩。

第五条,“医患同源,救者亦病,病者亦医”这医院的诡计,藏在身份里。看似医护的,未必是医护;看似病人的,未必真病。而最狠的一句是“救者亦病”:

你若好心去救别人,可能反被标记为“病原体”,成了要被隔离的那个。

“有意思。”蓝田低声,“这副本要的,不是善良,是清醒。”

他正要往下走,楼梯拐角忽然撞上一个人。

江沧海。

黑衣,绷带,冷白的脸,和蓝田一样刚从某间病房里摸出来。

两人对视一瞬,江沧海眼底那点“找到你了”的亮光一闪而逝,微微眯了下眼:“你也在B层?”

“B-07。”蓝田说,“你呢?”

“B-18。”江沧海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刚醒,护士给我发药,我没吃。这地方不对劲。”

“对劲才怪。”蓝田把《住院须知》念给他听,重点圈在第五、六条,“救人的会反成病原体。你那脾气,少英雄救美。”

江沧海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野:“我救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还救别人?”

蓝田没接这话,只是又看了一遍第六条,医嘱即天命,违者,留院。他把这句话,和第四条的“痊愈者”,在脑子里拧在一起,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医院要的“痊愈”,恐怕不是治好病,是看清病。

“纪舟行在B-15。”他说,“苏念和温叙,应该也在这层。先摸清楚,再会合。”

“行。”江沧海把袖口撸到小臂,露出绷带下的旧疤,“走,找他们。”

两人沿走廊摸过去。经过B-09时,那瘦高男人正往袖里塞第七颗药丸,红光满面地喊“我痊愈了我能出院”。

蓝田没停步,只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人,快了。

江沧海却停下脚步。

“怎么了?”蓝田问。

江沧海盯着那男人的背影,声音很低:“你看他的手。”

蓝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瘦高男人塞药进袖时,手腕上有一圈极淡的青黑纹路,像血管被染了色。

“药吃多了,皮肤会变色。”江沧海说,“我查房时偷偷看过护士站的病程记录,B-09,入院第一日,服药三颗;第二日,服药六颗;今日第三日,已经九颗。”

蓝田一怔:“你什么时候查的护士站?”

“你去看《住院须知》的时候。”江沧海语气平淡,“护士站没人,值班表就在桌上。我顺手翻了。”

蓝田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江沧海,你自己也会找线索。”

“你以为我只会砍人?”江沧海也笑,那笑里有点野,“我跟着你过了一个副本,多少也学会了点。”

蓝田没说话,心里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一直把江沧海放在“刀”的位置上,以为这人只会往前冲。

可刚才那一句“药吃多了,皮肤会变色”,说明江沧海也在观察,也在推演,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找真相。

“还有别的发现吗?”蓝田问。

“有。”江沧海说,“护士换班在正午和子夜,每次换班有一刻钟空档。值班表上写的‘特殊巡房’,实际只针对‘重点标记病人’也就是不吃药、不领证、看起来清醒的人。”

“所以不吃药,反而会被盯上。”

“对。”江沧海说,“但吃了药,死得更快。”

蓝田沉默了一息。江沧海的发现和他对《住院须知》的解读,刚好拼成同一张图:

这医院两头堵,吃药是慢性死,不吃药是被重点观察,救人还会变成病原体。

“走,”蓝田说,“去C区看看。那里有补给,说明系统留了活路。”

C区在一楼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小卖部,货架上摆着压缩干粮、矿泉水、绷带、手电筒。没有店员,只有一个自动结算的手环感应台。

江沧海拿起一包压缩干粮,在手里掂了掂:“这副本不会让我们饿死,但会把我们饿得难受。”

蓝田走过去,看了眼价格标签:“干粮二十积分一包,水十积分一瓶。比外面商城贵三倍。”

“但还是能买。”江沧海说,“说明系统不想我们死太快。”

蓝田拿了干粮和水,又用手环扫了一遍货架。最角落有一排小瓶子,标签上写着“助眠糖浆”,价格只要五积分。

“助眠糖浆。”蓝田念出这四个字,心里一动。

“有问题?”江沧海问。

“夜间二十二时后不得离床。”蓝田说,“可如果睡不着呢?系统卖这个,就是暗示你,你可以靠它睡着,也可以靠它装睡。”

江沧海拿起一瓶,在指间转了转:“装睡骗巡夜医?”

“对。”蓝田说,“或者,让巡夜医以为你睡着了,其实你在观察它。”

江沧海把糖浆放回货架,转头看蓝田:“你脑子转得真快。”

“你观察得也不慢。”蓝田说。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江沧海先移开,声音低了一点:“我跟着你,不是因为你脑子快。”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算路的时候,还把自己也算进去了。”江沧海说,“这种人,不多。”

蓝田一怔。他没想到江沧海会说这种话。

“我把你也算进去了。”蓝田说。

“我知道。”江沧海看着他,“所以我跟着你。”

两人都没再说话。小卖部的灯惨白地照着货架,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一些,可空气里那种甜腻仍在。

蓝田忽然觉得,这副本没那么可怕了。不是因为看穿了规则,是因为身边这个人,也在帮他一起看。

入夜。

二十二时的铃,轻得像一声叹息。整层病房瞬间安静,连哭的姑娘都噤了声。蓝田躺回B-07的床,药片原封不动摆在床头柜,闭目,留一道缝。

走廊的灯熄了一半。剩的惨白里,脚步声来了。

不是护士的橡胶底,是一种更沉、更慢的声响,像拖着什么重物在地砖上刮。

一个穿白大褂的“巡夜医”缓缓走过,身高比常人高半个头,白大褂下摆拖地,脸藏在口罩和额镜后,只露出一双无光的眼。

他停在B-03门口,站了两息,没推门,继续往前。

走到B-09那扇门时,他停了。门牌下,还留着瘦高男人被拖走前蹭的一道指痕,不对,蓝田微怔,那男人方才还红光满面地在走廊里喊,怎么这里会有指痕?

巡夜医伸手,指尖拂过那道痕,然后,极慢地,转向了蓝田这扇门。

蓝田的心跳没变,呼吸仍稳。他信自己的演技,更信这医院的逻辑——它要的不是“醒着的人”,是“乱动的人”。

巡夜医在B-07门口,站了三息。

蓝田闭着眼,听见那沉重的脚步,终究,往隔壁去了。

他没睁眼,可指尖在床单下,悄悄攥紧了。今夜,白塔医院安静得可怕。安静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每一扇病房门后,无声地,醒着。

后半夜,蓝田摸出病房,想去楼梯间再看一遍《住院须知》。走廊尽头,江沧海已经等在那里,靠在墙上,像知道他会来。

“你也没睡?”蓝田问。

“守着你。”江沧海说得理所当然,“你一个人出来,我不放心。”

蓝田心里某个地方,轻轻热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是把《住院须知》又看了一遍。

“第五条,”他低声,“医患同源。这医院把‘医’和‘患’当成同一套身份的两个面。你信自己是患,就得听医的话;你信自己是医,就会去救人,反而被标记成病原体。”

江沧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如果我们既不当患,也不当医呢?”

蓝田转头看他。

江沧海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没挂牌子的门上:“当第三种人。看戏的人。”

蓝田忽然笑了。这笑很轻,却带着一点真正的愉快。

“江沧海,”他说,“你这话,比我的推演还准。”

江沧海也笑:“那当然。我可是你带上路的。”

两人并肩站在走廊里,背后是惨白的灯,面前是更深的走廊。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可那种默契,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了一起。

蓝田忽然想,或许白塔医院真正要考的,不是一个人能不能清醒,是两个人站在一起时,能不能彼此看清楚。

他低声说:“明天,去找纪舟行、苏念、温叙,把线索汇总。然后,一起去找出口。”

“嗯。”江沧海说,“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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