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世界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转眼三天过去，四楼西向那间二室一厅，成了镜街区最热闹的地方。
江沧海每天傍晚做饭，温叙雷打不动来蹭，纪舟行总在开饭前十分钟到，拎着一袋食材。
今天排骨，明天鱼，后天一兜鸡蛋，每次都说“不能白吃”。
苏念带着那个小女孩小禾，也成了常客。
饭桌上，温叙永远是那个最闹的。他今天抢纪舟行的排骨，明天跟蓝田比谁吃得快，后天又缠着江沧海问江哥你还会做啥菜。
“江哥，你会做饺子吗？”
“会。”
“会做红烧肉吗？”
“会。”
“哇！江哥你是不是全能！”
“闭嘴，吃你的饭。”
“好嘞！”
纪舟行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吃饭。温叙转头就逗他：“纪哥，你说句话呗。”
“好吃。”
“那是俩字！”
“好吃饭。”
“哈哈哈哈哈！”温叙笑得拍桌，“纪哥你太绝了！”
纪舟行忍无可忍，站起来，端着碗往沙发那头走。
温叙在后面喊：“纪哥你别走啊！你走了我逗谁去！”
“逗你自己。”纪舟行头也不回。
“你自己也没意思啊！”
“我觉得有意思。”
“你那是孤独！”
“我那是清净。”
“一个意思！”
“两个意思。”
两人隔着半个客厅拌嘴，拌得旁边蓝田和江沧海都看不下去了。
江沧海敲了敲桌子：“你俩，要吵去楼底下吵，别影响我吃饭。”
“谁跟他吵！”两人又异口同声。
温叙先笑，纪舟行黑着脸，坐下来，把碗里的饭扒完。可蓝田注意到，这三天，纪舟行从‘独来独往’到‘天天来蹭饭’，从‘一句话不说’到‘好吃，一个意思’，这人的壳，正在一点点松动。
“他其实挺爱热闹的。”蓝田低声对江沧海说，“就是不会说。”
“看出来了。”江沧海说，“被温叙逗得，话都多了。”
“温叙这人，看着不着调，倒是能把人逗开。”蓝田说。
“嗯。”江沧海顿了一下，“是个活宝。”
午后，蓝田去手环售后，把积分又算了算。
他这三天吃饭、买过一回镇定香囊送给苏念应急，账目清清楚楚：
初始600，吃饭扣了30，香囊40，房租100×3天=300，剩230。
江沧海也差不多。
纪舟行更省，除了饭，房租50一天，还剩200多。
温叙最穷，请了两次特制餐，又买了一副同源手链说“以后找你们方便”，四百积分已经见底了。
“你倒是大方。”蓝田看着温叙的手环余额，
“四百积分，一半都请客了。”
“值。”温叙笑得没心没肺，
“你们仨加苏念，这关系，比积分值钱。副本二要是靠你们带，我这点积分，换的是命。”
蓝田没说话，但心里记下了，这人看着不着调，算盘其实打得比谁都清。
第三天傍晚，蓝田正坐在四楼阳台看钟楼，手环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他低头，淡蓝的光屏自动展开，一行字浮出来：
【系统提示】【副本二·预告】
【开启时间：七日后】
【地点：归墟世界·副本接引台】
【副本名称：未公布（将于开启时揭晓）】
【建议准备：道具储备（人均50积分以上）；食品饮水（人均3日份）；队伍编组（可自由组队，人数不限）】
蓝田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七日。
下一次副本，七天后。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起身，走进客厅。
江沧海正靠在沙发上翻手环，看见他出来：“怎么了？”
“副本二，七天后开。”蓝田说。
客厅里静了一下。温叙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啥？！七天后？！”
“嗯。”蓝田把手环亮给大家看，
“道具人均五十积分以上，食品人均三日份，队伍编组自由。”
温叙嚼着饼干走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那咱……组队？”
“组。”江沧海说，“你、我、蓝田、纪舟行、苏念。五个人，够了。”
纪舟行从二楼上来，没听到刚刚江沧海念名字。
走过来说：“算我一个。”
“你当然算。”温叙说，“你不来，我逗谁去。”
纪舟行嘴角抽了一下，难得没回嘴。
苏念也上来了，身后跟着小禾。她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小禾可以住在这里吗？副本二，她不能进去，能不能让她留在你们的房子里。”
“可以。”蓝田说，
“小禾留下，我们五个进副本。小禾吃住，用你留下的积分，不够我们补。”
小禾红着眼，拽着苏念的衣角：“苏念姐姐，你们一定要回来。”
“一定。”苏念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
“姐姐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江沧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对蓝田说：“你说，归墟拉这么多人进来，图什么？”
蓝田望着窗外的钟楼，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总有人得活着出去，替他们问问。”
傍晚，江沧海又做了一顿饭。
这顿饭比前几天都丰盛，排骨、鱼、蛋炒饭、青菜，还有一锅热汤。他把汤盛出来，分给每个人。
“下副本前，吃顿好的。”他说。
温叙端着碗，难得安静了一下：“江哥，你这话说得，跟送行似的。”
“是壮行。”江沧海说。
蓝田端起碗，轻轻碰了一下江沧海的碗沿：“壮行。”
江沧海愣了一下，也端起碗，碰回去。
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温叙‘哇’了一声，纪舟行垂着眼，也极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碗沿，苏念把汤递给小禾，小禾小心地碰了一下苏念的碗，发出一声叮。
一桌子碗，叮叮当当地碰了一圈。
蓝田看着这一桌子人。
江沧海在盛汤，温叙在跟纪舟行抢最后一块排骨，苏念在给小禾擦嘴，纪舟行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七天后，他们就要进下一座副本了。他不知道那座副本里有什么，但他忽然觉得，只要这些人还在，归墟再长，也走得下去。
夜里，蓝田和江沧海并排坐在阳台上。
钟楼的指针转过了十一点，镜街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有远处副本接引台的方向，亮着一盏幽幽的□□。
那是归墟世界给每个玩家的提醒：副本，要开了。
“江沧海。”蓝田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怕什么。”
“副本二。”
江沧海沉默了一下，说：“怕个屁。有你在，怕什么。”
蓝田没接话。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算过了。五个人，人均五十积分，买得起道具。七天内，我把副本二可能出现的规则，先推演一遍。”
“嗯。”
“你负责砍。”
“嗯。”
“活着回来。”
“嗯。”江沧海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里微微发亮，“你也一样。”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夜风从镜街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把蓝田的衣角掀起一角。江沧海伸手，把他那角衣角轻轻按下去，又收回手，没再说话。
归墟世界的第五天，就这样过去了。
归墟世界的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
蓝田每天清晨六点被钟声叫醒，先去镜街食肆吃早饭。
他现在固定点营养餐，十五积分，比普通餐贵，但管饱，能撑一整天。
上午他去手环售后，把小机器人的功能翻来覆去地磨，把商城道具的每一种都问了个底朝天；下午他在阳台上，对着钟楼的方向，把副本二的规则提前推演。
系统只给了七天准备期，那就说明，副本二有七天内能准备的东西。
江沧海则每天雷打不动，傍晚进厨房。
他做的菜一天比一天多，红烧排骨、清蒸鱼、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
温叙从第一天起就雷打不动来蹭饭，后来发展到中午也来，说
“江哥你中午吃啥我看看”。纪舟行从拎菜来到来打下手，站在厨房门口，帮江沧海剥蒜、择菜，不说话，但干活利索。
苏念带着小禾，每晚六点半准时上来，小禾现在已经会主动帮苏念摆碗筷了。
温叙有一天忽然问：“蓝哥，你说副本二，会不会比雾隐学园难？”
蓝田想了想：“难是肯定的。雾隐学园是第一关，归墟不会让第一关就是最难。”
“那咱怎么打？”温叙问。
蓝田把碗放下：“规则，靠推演；路，靠打；队友，靠信。雾隐学园是这样，副本二也是这样。”
温叙咂咂嘴：“你说的这个，听着像心灵鸡汤。”
蓝田推了推眼镜：“那你信吗。”
温叙想了想，说：“信。你们仨在副本里怎么守灯的，我亲眼看的。信你们，比信系统靠谱。”
纪舟行在旁边，没说话，但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擦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夜里，蓝田在阳台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翻着手环，把积分又算了一遍。
五天下来，他花得比预计的省，还剩下二百出头，加上江沧海那边，两个人凑一凑，够在副本二开前，买一件像样的永久道具。
他正算着，江沧海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杯水。热的。
蓝田接过来，没喝，先看他。
江沧海在他旁边坐下：“副本二，你有没有想过，会是什么类型的？”
“没想过。”蓝田说。
“系统没给线索，光靠猜，是浪费推演。”
“那你有没有想过，江沧海顿了顿，万一副本二，比雾隐学园难很多，我们五个，能活几个？”
蓝田握着那杯热水，沉默了一会儿：“推演说，我们能活。不全活着出去，至少，也都活着。”
江沧海看着他，半晌，说：“行。那信你。”
两人并肩坐在阳台上，钟楼的指针转过十一点，镜街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
远处，副本接引台的方向，那盏幽幽的□□，又亮了一点。归墟世界的第五天，就这样过去了。
副本二，还有六天。
副本二倒计时第五天，五人第一次正式开会。
地点在四楼西向的客厅。蓝田把手环投出的淡蓝光屏放大，铺在茶几上，上面是他整理好的准备清单：
一、道具储备，人均五十积分以上，优先急救包和体力剂；
二、食品饮水，人均三日份，压缩干粮最划算；
三、队伍编组，五个人，进副本后各司其职。
温叙第一个举手：“我负责情报。打听消息、记路线、认人脸，我这本事，你们都知道。”
纪舟行说：“我断后。路要有人守，队伍要有人垫底。”
苏念说：“我，照顾大家。谁受伤了，我守着；谁走散了，我找。”
江沧海说：“我开路。刀在我手上，该劈的我来劈。”
四个人说完，都看向蓝田。蓝田把清单最后一行补上：“我负责推演。规则，我来解；路，我来算；万一算错了，他顿了顿，我负责第一个认。”
温叙：“呸呸呸！别说这种话！咱谁都不会死！”
蓝田笑了一下：“对，谁都不会死。因为我们的目标，是十五个副本之后，一起回现实。”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念低头，轻轻“嗯”了一声；纪舟行垂着眼，把短刀横在膝上，像是把这句话也收进了刀鞘里；温叙难得没贫嘴，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小禾从苏念怀里探出头，小手攥着一把东西，怯生生地递到桌上：
“哥哥姐姐，我给你们一人折了一个护身符。是楼下那棵树的叶子折的，苏念姐姐说带上护声符，就能平平安安回来。”
五个人都愣住了。
蓝田第一个伸手，接过那片叶子折的小东西，放进贴身口袋里：“谢谢小禾。哥哥带上。”
江沧海也接了一片，别在衣领内侧：“带着。”
温叙接过来，揣进兜里，难得没贫嘴，只是揉了揉小禾的头：“谢啦小丫头，哥哥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纪舟行把叶子接过来，认认真真地看了一眼，收进刀鞘旁的小袋里：“带上。”
苏念替小禾把最后一片收好，眼眶有点红。
夜里，蓝田和江沧海又坐在阳台上。蓝田翻出手环，指尖落在同源手链那一栏，两条银线，已经各缠在两人腕上。
他忽然问：“下次副本，要是走散了，怎么找？”
江沧海也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你不是说，这链子能感应彼此吗。”
“嗯。”蓝田说，
“所以，走散了，就站在原地，等我。”
江沧海看了他两秒：“等你干嘛。”
“等我推演。”蓝田说，
“等你看见我腕上这条线动了，就知道，我往你那边去了。”
江沧海没接话。夜风从镜街尽头吹来，他把蓝田那角被风吹起的衣角，轻轻按下去，像上次一样，然后收回手。
归墟世界的第五天，结束了。
副本二倒计时第三天时，蓝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他难得没看手环，只是望着镜街尽头那座钟楼，看着指针一圈一圈地转。
归墟世界里没有四季，可风会变，这几天的风，比刚来的时候凉了一点，像这座世界也在替他们，数着日子。
他想起雾隐学园里的七天。
七天的雾，七天的灯，七天里他推演了无数次，最后和江沧海一起敲响了那口放学铃。现在，离第二口铃，还有三天。
江沧海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阳台，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的水。蓝田接过来，握着，没喝。
“想什么呢。”江沧海问。
“在想副本二。”蓝田说，
“也在想，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沧海沉默了一下：“因为体检。”
“嗯。”蓝田说，
“因为那场体检，因为那枚手环，因为雾隐学园。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们，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进来，归墟到底想要什么。这些，我都还没想明白。”
江沧海：“想不明白的事，先放着。先活着。”
蓝田笑了一下：“嗯。先活着。”
他低头，看着杯里冒起的热气，又看了看腕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明天，副本二倒计时第二天。后天，最后一天。再往后，就是接引台的午时了。
江沧海说：“明天，我多做点干粮带着。”
蓝田：“嗯。我再去趟手环售后，把道具清一遍。”
江沧海：“行。”
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镜街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只有副本接引台的方向，那盏幽幽的□□，一夜未熄。
像是在替归墟，数着每一个还没走进下一场副本的人。归墟世界的第六天，就这样过去了。
副本二，还有三天。
睡前，蓝田把手环合上，又解开，看了一眼那条同源手链的银线。明天，就是副本二倒计时第二天了。
他躺下，闭上眼，在心里把那句早就想好的话，又默念了一遍：
活着回来。五个人，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