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江沧海做了一顿饭。
他用二十积分从镜街食肆买了些食材。
一袋米、几个蛋、一把青菜、一小块肉,拎回四楼西向那间二室一厅。
蓝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袖子卷到肘上,先淘米,淘了三遍,水清得能照人;
再打蛋,四个蛋在碗里被筷子搅到起泡,手腕的动作极稳。
“你打蛋的样子,跟副本里拔刀一样。”蓝田说。
江沧海手没停:“少贫。”
“真的。”蓝田靠在门框上,“一样的稳。”
江沧海没接话,但蓝田看见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把一句话咽回去了。
饭做到一半,门铃响了。
蓝田去开门,门外站着温叙。
帽檐还是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两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饮料,笑眯眯地:“听说江哥做饭,我来尝尝。”
“你怎么知道的。”蓝田问。
“楼下遇到的。”温叙探头往里看,“纪舟行说他晚上来吃饭,我问他能不能带个朋友,他说随便。”
蓝田侧身让他进来:“纪舟行也来?”
“来了来了。”楼下传来纪舟行不紧不慢的声音。
他几步上到四楼,手里果然拎着一袋东西,也是食材,一袋排骨。
他站在门口,有点不自然地递给蓝田:“楼下食肆买的。不能白吃。”
蓝田接过来,看了看那袋排骨,又看了看纪舟行。这人嘴上说习惯一个人,可买菜、上门、说不能白吃,一件没落。
他笑了一下:“进来吧。”
江沧海从厨房探出头,看见纪舟行手里的排骨,眼睛一亮:“排骨?行,加个菜。”
温叙已经自来熟地坐上了沙发,四处打量:“哇,二室一厅。蓝哥江哥,你们这户型不错啊。”
“你管谁叫哥。”江沧海在厨房里说。
“您,您。”温叙立刻改口,又转向纪舟行,“纪哥,你住二楼单人间啊?”
“嗯。”
“一个人住多冷清。”
“清净。”
“那哪是清净,那是孤独。”
“我不孤独。”
“你不孤独你干嘛来蹭饭?”
纪舟行被噎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我买了排骨。”
“哈哈哈哈哈!”温叙笑倒在沙发上,“纪哥你这人太有意思了!买排骨来蹭饭,还说自己不孤独!”
纪舟行的耳根有点红,别开眼,没理他,转身去厨房门口站定:“需要帮忙吗。”
“不用。”江沧海说,“你坐着等就行。”
“他闲不住。”温叙在旁边补刀,“你看他那站姿,跟站岗似的。纪哥,你是不是当过兵啊?”
“没有。”纪舟行答得极快。
“那你站那么直干嘛?”
“习惯。”
“哈哈哈哈哈!”
纪舟行深吸一口气,对江沧海说:“他平时都这样吗?”
“第一次见。”江沧海头也不回,“不过你俩一个话痨一个哑巴,倒是配。”
“谁跟他配!”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闭嘴。
温叙先笑了,纪舟行抿着嘴,脸有点黑,转身走到沙发边,离温叙最远的位置坐下。
蓝田站在厨房门口,把这场闹剧从头看到尾,忽然觉得,这栋公寓,开始有人气了。
饭好了。
江沧海端出三菜一饭:蛋炒饭一盆,炒青菜一盘,红烧排骨一碗。
排骨是纪舟行买的,江沧海做的,酱色浓郁,汤汁收得正好,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客厅。
温叙第一个站起来:“哇!”
“洗手。”江沧海说。
“洗了洗了!”温叙一溜烟跑去洗手,又跑回来,在餐桌前坐得端端正正,像等着开饭的小孩。
纪舟行没动,等所有人都落座,才拿起筷子。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顿住。
“怎么样?”江沧海问,“咸吗?”
纪舟行咽下去,认真地说:“好吃。”
温叙夸张地捂着胸口:“纪哥你居然说好吃了!你刚才还说你不说话!”
“吃饭的时候,说好吃。”纪舟行一本正经,“不是说话,是评价。”
“……”温叙笑到捶桌,“纪哥你这嘴,不开则已,一开就是相声!”
纪舟行不理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可蓝田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这人在副本里三天不说话,现在肯评价‘好吃’,说明这顿饭,是真的对了他胃口。
蓝田也尝了一口蛋炒饭,米粒分明,蛋香裹着每一粒饭,是那种只有常年做饭的人才炒得出来的火候。
他抬头看江沧海,江沧海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对上,又各自移开。
“好吃。”蓝田说。
江沧海低头扒饭:“嗯。”
温叙在旁边挤眉弄眼:“蓝哥你说好吃,江哥你嗯,你俩这跟拜堂似的。”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江沧海说。
“堵不住。”温叙吃得满嘴油光,“我这辈子,就指望这张嘴活着了。”
纪舟行在旁边,难得地,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这三天以来,离笑最近的一次。
吃到一半,门铃又响了。
蓝田去开门,门外站着苏念。
她穿着归墟世界里发的白色制服,头发还是扎成马尾,怀里抱着一个食盒,身后没跟着那个小女孩。
看见蓝田开门,她有点局促,微微低头:“那个,楼下食肆说,四楼有人在做饭。我想问问,能不能借个灶,给孩子热一下食盒里的粥。”
蓝田侧身让开:“进来吧。孩子呢?”
“在一楼大厅。她睡着了,我没敢抱上来。”苏念说,
“粥是我在食肆买的,凉了,想热一下她醒了吃。”
“直接坐。”江沧海在厨房里说,“灶台空着,你热就行。”
苏念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们这么痛快。
她轻轻道了声谢,进厨房,把粥倒进锅里,小火慢慢热着。
蓝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扎马尾的姑娘,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
她热粥,像是怕吵醒楼下那个孩子。
“你一个人带着她?”蓝田问。
“嗯。”苏念的声音很轻,“她爸妈,留在副本里了。出来的时候,就她一个。”
厨房里静了一瞬。江沧海关了火,没说话。温叙在客厅里也收了声,纪舟行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蓝田说:“明天让她来一起吃饭。”
苏念抬头,眼眶有点红:“可以吗?”
“可以。”江沧海说,“人多,热闹。反正他”
他朝温叙努了努嘴,“一个人能吃三碗。”
“江哥你冤枉我!”温叙在客厅里喊,
“我明明只吃两碗半!”
苏念破涕为笑,低下头,说了声“谢谢”。
她把热好的粥装回食盒,抱在怀里,要走。走到门口,她回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这一屋子人一眼:“我叫苏念。谢谢你们。”
“认识你了。”蓝田说,“明天见。”
苏念走了。门关上,客厅里静了两秒。
温叙第一个打破沉默:“蓝哥,你刚才说明天见,那咱这个饭局,是不是算固定了?”
“你少自作多情。”江沧海说。
“我不管!”温叙端起碗,
“我宣布,从今天起,四楼西向二室一厅,就是咱归墟世界的聚餐点!”
纪舟行在旁边,极淡地,又动了一下嘴角。
夜里,蓝田洗碗,江沧海收拾灶台。
两人在厨房里,一个递一个接,配合得像排演过无数遍。
窗外,镜街的钟楼指针转过了十点,街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来,归墟世界的夜,安静得像一个正常的人间。
“苏念那个孩子,”蓝田忽然说,“副本二,我们带她吗?”
“带。”江沧海把碗摞进柜子,“孩子不能下副本。”
“那苏念呢?”
“她要是愿意,就带上。”江沧海说,“护人护得不要命的人,队伍里有一个,是好事。”
蓝田擦干手,靠在灶台边,看着江沧海的背影。暖黄的灯把那个身影镀了一层边,副本里挥刀的、野性的轮廓,此刻却像一堵安静砌好的墙。
“江沧海。”蓝田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做饭。”
江沧海回头,对上他的目光,顿了一下,别开眼:“少来这套。明天想吃啥。”
“都行。”
“那还吃蛋炒饭。”
“行。”
江沧海做饭的时候,整个人是安静的。
他淘米、打蛋、切菜,每一道工序都有条不紊,不像在副本里那样凌厉,却带着同一种‘稳’。
蓝田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他切菜的节奏和挥刀的节奏一模一样。
起、落、收,干净利落,一刀不多一刀不少。
你是不是把刀法用在做菜上了。蓝田说。
江沧海手不停:“都叫刀功。”
蓝田笑了一下。江沧海没回头,可他切菜的刀,慢了半拍。
饭桌上,温叙一边扒饭一边感叹:“江哥,你这手艺,不去开饭店可惜了。你说你一个副本里砍人那么狠的人,怎么切菜这么温柔呢?”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江沧海说。
“堵不住。”温叙吃得理直气壮。
“我这嘴,生下来就是干这个的。”
纪舟行在旁边,默默把排骨盘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离温叙远一点。
温叙眼尖:“纪哥你干嘛!你藏排骨!我一个人能吃三碗饭但我吃不了三碗排骨!”
“那你吃一碗。”纪舟行头也不抬。
“你欺负我!”
“我没欺负你。我只是不想吃剩的。”
温叙转头告状:“蓝哥!江哥!你们管管纪哥!”
蓝田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青菜:“管不了。”
温叙又看向江沧海。江沧海说:“我做的排骨,我说了算。谁也别抢。”
纪舟行默默把排骨盘子推回桌子中间。温叙得意:“嘿嘿。”
纪舟行:“我收回刚才的话,我想吃剩的。”
温叙:“纪哥你!哈哈哈哈!”
饭吃到一半,苏念抱着小禾来了。
小禾今天精神好了一些,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花,怯生生地递给江沧海:“哥哥,谢谢你做的饭,好吃。”
江沧海蹲下来,接过那朵小花,难得放轻了声音:“谢谢。明天还给你做。”
小禾点点头,又跑回苏念身边。苏念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低头揉了揉小禾的头发。
蓝田在桌边看着,忽然觉得,归墟世界里这点人间烟火,比任何道具都值钱。
红烧排骨的香味,从四楼飘到一楼。
温叙是顺着味儿摸上来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锅里翻腾的酱色汤汁,咽了咽口水:“江哥,你这排骨,是怎么做到又香又烂的?”
江沧海用铲子轻轻拨着锅底:“先焯水,去腥;再下锅炒糖色,把酱汁裹匀;最后小火焖四十分钟,骨头里的胶质就全出来了。”
温叙听得一愣一愣的:“听着好复杂。”
“复杂。”江沧海说,“可做出来的东西,值这个复杂。”
纪舟行在客厅里剥蒜,忽然接了一句:“跟练刀一样。”
温叙转头:“纪哥你说啥?”
“练刀也一样。”纪舟行把剥好的蒜丢进碗里,每个动作重复一千遍,才练得出那一刀。
温叙看看江沧海的锅,又看看纪舟行的蒜,感慨:“你们一个用刀做饭,一个用刀杀人,还都说什么重复一千遍,你们俩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江沧海说。
“巧合。”纪舟行同时说。
温叙:“你俩还挺默契!”
江沧海:“闭嘴。”
纪舟行:“哦。”
温叙笑得直拍大腿。蓝田坐在沙发上,把这幕从头看到尾,忽然觉得,这栋公寓,越来越像个家了。
小禾今天也来了。她坐在苏念腿上,捧着一小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
苏念一边给她擦嘴,一边低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小禾含含糊糊地说:“苏念姐姐,哥哥做的排骨,比妈妈做的还”
她话没说完,忽然顿住,眼眶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一桌子人,都安静了一下。
江沧海把一碗热汤轻轻放在她面前:“慢点吃,明天还有。”
小禾点点头,眼泪掉进汤里,又拼命点头。
蓝田看着这一幕,忽然转头,看向江沧海。
江沧海也在看他。两人目光对上,谁都没说话,可在那一瞬,蓝田心里浮起一个很轻的念头。
他们五个人,加上这个小禾,像是被归墟这口大锅,焖成了一锅分不开的菜。他低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江沧海碗里。
江沧海愣了一下:“你干嘛。”
“你不是喜欢吃吗。”蓝田说。
江沧海看了他两秒,没再说,低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温叙在旁边‘哇’了一声,刚想说什么,被纪舟行一个剥好的蒜瓣塞住了嘴。
温叙夹起一片鱼肉,吃了一口,眼睛亮亮的。
“江哥,鱼怎么去腥啊?”温叙问。
江沧海一边吃鱼一边答:“料酒、姜片,腌一刻钟。”
“那鱼刺怎么办?”
“挑出来。”
“咋挑?”
“用筷子,沿着鱼骨一推,整片鱼肉就下来了。”
温叙:“哇,江哥你全能!”
江沧海:“行了,别拍马屁了。”
温叙:“我不!我就要!”
江沧海无奈,转头看蓝田:“管管他。”
蓝田吃着,头也不抬:“管不了。他的嘴,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
温叙得意:“看吧看吧,蓝哥都说了,我这是天赋!”
纪舟行在旁冷冷地补了一句:“是话多的天赋。”
温叙:“纪哥你!你今天是不是跟我杠上了!”
纪舟行:“我陈述事实。”
温叙:“……我忍你!”
苏念在旁边,给小禾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她碗里。
小禾吃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苏念揉了揉她的头发:“慢点吃。”
蓝田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发现,这顿饭,五个人加一个孩子,已经成了归墟世界里,他最熟悉的家的样子。
他低头,夹了一块鱼,放进江沧海碗里,没说话。江沧海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块鱼,吃了。
收拾完碗筷,江沧海把灶台擦干净,蓝田把碗一个个摞进柜子。
两人在厨房里,一个递一个接,谁也没说话,却像把这一天的疲惫,都顺着水流冲走了。
那顿饭,五个人加一个孩子,吃了整整一个小时。
饭后,温叙主动去洗碗,边洗边哼歌,纪舟行在旁边擦碗,两人难得没有互怼。
温叙说:“这叫饭桌情谊。”
纪舟行说:“这叫各司其职。”
蓝田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人,忽然觉得,归墟世界如果一直是这个样子,那十五个副本,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那天夜里,蓝田把阳台的灯留着没关。他说,怕江沧海半夜起来喝水看不清路。
江沧海没说话,但第二天一早,蓝田发现,自己床头多了一杯温好的水。
两人没再说话。镜街的钟楼又敲了一下,归墟世界的第三天,就这样,在四楼西向的厨房里,落下了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