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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白塔医院二

第二天,走廊的感应灯是被系统调出来的。

没有太阳,没有鸟鸣,只有一层惨白的光顺着门缝爬进B-07病房。蓝田睁眼时,手环已经亮了:

【副本:白塔医院】

【天数:第2日 / 共7日】

【今日医嘱:例行查房后,请至一楼大厅参加“痊愈者筛查”】

“痊愈者筛查。”蓝田把这四个字在舌尖转了一遍。

昨日《住院须知》写“出院通道,唯痊愈者可见”,今日便有了“筛查”这医院的节奏,是先给你一个诱人的词,再等你主动走过去。

他推门出去。走廊里,B-15的门已经开了,纪舟行立在门后,短刀在指尖转了个圈收回鞘,眼下两道青黑。看见蓝田,微微颔首:“比我想的能活。”

“彼此。”蓝田说,“江沧海在B-18。苏念和温叙,还没见着。”

“我听见楼下有动静。”纪舟行说,“像有人在找门。”

蓝田点头:“走,先把人凑齐。”

两人找到江沧海时,他正靠在B-18门框上,手里捏着半块压缩干粮。看见蓝田,他随手把干粮扔过来:“吃了。你脸色不好。”

蓝田接住,愣了一下,咬了一口:“你哪来的。”

“C区小卖部顺的。”江沧海耸肩,“护士都拿那当饵,可干粮不是药,吃不死。”

蓝田嚼着干粮,心里把“小卖部不是饵”记了一笔。三人往楼下走,刚转过楼梯角,迎面撞上温叙。

他今天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手里那枚棋子转得飞快,看见三人,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喊:“蓝哥!江哥!纪哥!我可算找到你们了!”

“你睡哪间?”蓝田问。

“B-05。”温叙凑过来,“我昨天装了一天病人,把护士的作息摸了个七七八八,白日查房两次,夜间巡夜一趟,换班在正午和子夜。”

“你倒是没闲着。”纪舟行难得夸了一句。

“那是!”温叙得意,“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本事一等一,我还看见B-12那个戴眼镜的姑娘,跟我一样在记笔记。”

蓝田心里记下了。他问:“苏念呢?”

“B-11。”温叙压低声音,“我今早路过,听见她在里面,跟人说话。可她那病房里,明明只有她一个人。”

蓝田脚步一顿。他走到B-11门口,正要敲门,门却先开了。

苏念站在门后,头发有点乱,看见蓝田,轻轻“嘘”了一声:“隔壁B-12的姐姐,半夜发烧,被隔离了。我听见她被人拖走时,一直在喊‘我没有发烧’。”

她顿了顿:“那姑娘,我见过。她记了一整晚笔记,是不信药的那种人。”

蓝田沉默了一息:“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苏念望着蓝田,目光很平静,“她说‘别信筛查,别信证明,真出口在最高处’。”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温叙倒吸一口凉气:“最高处,这医院有多少层?”

“我数过。”纪舟行说,“地上七层,地下三层。最高处,是天台。”

“那就上去看看。”江沧海说。

“不急。”蓝田却按住了他,“先去一楼。”他看了眼手环,“系统今天开放‘痊愈者筛查’,说明这副本的‘饵’要吃人了。我们得先看看饵长什么样。”

五人汇齐,往一楼大厅走。

蓝田走在最前面,江沧海落后半步,目光一直落在蓝田后颈。

他注意到蓝田的步子比昨天慢了一点,不是怕,是累。

这个人昨晚肯定也没睡好。江沧海没说话,只是把那块没吃完的压缩干粮又递过去:“再吃点。”

“不饿。”蓝田说。

“你不饿,脑子也会饿。”江沧海把干粮塞他手里,“拿着。”

蓝田低头看了眼干粮,又看了眼江沧海,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会照顾人。”

“我不会照顾人。”江沧海说,“我只是不想你倒在副本里。”

蓝田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他没接话,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江沧海这句话,听起来像威胁,其实是在说:你需要我。

蓝田不太习惯这种需要。他习惯了被别人需要,习惯了当那个兜底的人。可现在,有人站在他身后,不是为了让他保护,是为了保护他。

这感觉,陌生,但不坏。

一楼大厅,天井垂下的吊灯亮得刺眼。

几十个玩家挤在挂号台前,台上摆着一摞崭新的“痊愈证明”,墨字还没干。

一个穿白大褂的“筛查医”站在台后,声音机械地重复:“痊愈者,领证出院;未愈者,回房继续治疗。”

人群骚动。几个急性子的已经抢过证明,那纸一沾手就化成灰,飘进他们衣领。那几人顿时捂着脖子干呕,皮肤下浮起青黑的纹路,成了新的“病原体”。周围人尖叫退开,可“筛查医”无动于衷。

“别碰那纸。”蓝田拽住想往前挤的温叙。

温叙被拽得一个趔趄:“蓝哥,那纸。”

“是饵。”蓝田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碰的人,等于自认‘我需要被证明痊愈’。承认需要被证明,本身就是没痊愈。陷阱闭环。”

温叙恍然大悟:“所以抢证明的,都是……”

“都是主动走进坑里的。”蓝田说。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大厅另一侧。

那里,B-09那个瘦高男人正站在人群里,红光满面,逢人就握手:“我痊愈了!我领到证明了!”可他那张脸,已经浮起一层珍珠似的光点。

“他完了。”江沧海说。

“快了。”蓝田望着那个还在炫耀的男人,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江沧海看见了:“你笑什么?”

“我在想,”蓝田慢悠悠地说,“这大厅里想抢证明的人不止他一个。与其让他们在楼里乱窜,不如。”

他转向温叙,压低声音:“你消息灵通?”

“那当然!”温叙拍胸脯。

“那你替我放个消息出去。”蓝田说,“就说,三楼西侧那间‘康复室’,能提前办出院手续,先到先得。”

温叙眼睛一亮:“蓝哥,你这是。”

“引虫。”蓝田说,“那些急着领证、急着出院的人,听见这个消息会一窝蜂往三楼跑。那间‘康复室’我昨天路过时看见,门牌是新挂的,锁孔却是旧的,像被人反复开过。它跟‘痊愈证明’一个路数,是饵。”

江沧海皱眉:“你让他们去踩饵?”

“我没让他们踩。”蓝田推了推眼镜,声音平静,“我只是告诉他们,那里有路。路是不是真的,得他们自己走。这医院最擅长收的,是信饵不信己的人。我只是替它,把鱼赶进网里,省得他们在楼里乱窜,挡我们的路。”

江沧海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腹黑。”

“这叫推演。”蓝田说,“省我们的路,也省他们受更多罪,早踩早出局,总比第七天还吊着强。”

江沧海没再反驳。可他心里,其实有一点不痛快。

不是不痛快蓝田的做法,是不痛快他自己。

他看着蓝田轻描淡写地把几十个人引向陷阱,忽然意识到:蓝田不是不善良,是他的善良被他自己锁进了“队长”这个身份里。队长要保证队伍活着,所以他不允许自己为陌生人分心。

江沧海想,如果换成他,他可能会直接拎着刀,把那些抢证明的人一个个拦下来。

可拦下来之后呢?他们不信,他们会闹,会把巡夜医招来,会把五个人一起拖下水。

蓝田的方式更冷,但更有效。

“下次,”江沧海低声说,“让我来做那个坏人。”

蓝田一怔:“什么?”

“引虫这种事,我来放消息。”江沧海说,“你要带队,你手上不该沾这种名声。”

蓝田看着他,忽然笑了:“江沧海,你这是在护我?”

“是。”江沧海答得干脆,“你算路,我扛刀。你往前冲,我总得守在你身后。”

“你守我身后?”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几个字。

就在这时,五人手腕上的手环,几乎同时轻轻震了一下。

蓝田低头,一行淡蓝的字浮出:

【团队编组系统·已解锁】

【说明:检测到本副本为团队协作型,副本团队编组功能现已开放。】

【规则一:队伍上限10人,队长1名,副队长2名。】

【规则二:成员间可互相查看存活状态与大致方位(需成员授权)。】

【规则三:队伍评级按个人贡献独立计算;队长额外获得队伍总分10%的指挥加成。】

【规则四:队伍可共享道具库存,由队长调配。】

【规则五:成员死亡,可由队长以200积分发起“追忆”,保留其记忆副本。】

蓝田把规则念完,走廊里静了一瞬。

“团队编组系统?”温叙第一个凑过来,“蓝哥,这是不是就是之前归墟世界里没有开的那一栏?”

“对。”蓝田说,“这个副本里开了。现在,我把你们加进来。”

他把手环页面切到“添加成员”,依次点了江沧海、纪舟行、温叙、苏念的名字。每点一个,对方手环就轻轻震一下,弹出提示:【蓝田申请将您加入队伍“归”,是否同意?】。

江沧海第一个点下同意。他看了一眼蓝田,嘴角挑了一下:“副队长位置,也给我?”

“你要不要?”蓝田问。

“要。”江沧海说。

蓝田把他设为副队长,又去设置纪舟行。纪舟行看了眼提示,他点了同意。

蓝田顺手把他也设为副队长。

苏念点了同意。

温叙最后点,边点边念叨:“同意同意!蓝哥,我以后就是你情报部的正式编制了!”

五人全部加入后,手环浮出一行字:

【队伍成立】

【队长:蓝田】【副队长:江沧海、纪舟行】【成员:温叙、苏念】

蓝田点头,把组队页面调出来,一项一项核对:“队长:蓝田。副队长:江沧海、纪舟行。成员:温叙、苏念。方位共享:已授权。共享库存:开启。追忆权限:队长持有。”

“追忆,”江沧海问,“什么意思?”

“成员死了,队长能用200积分,把那个人的记忆副本留一份,供队伍复盘。”蓝田说,“说白了,是给活人留个念想。”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温叙小声说:“那还是别用上比较好。”

“嗯。”蓝田把页面合上,“最好永远用不上。”

温叙忽然举手:“队长!我把权限全开给你!你要看啥看啥,我温叙,对队长,绝对透明!”

纪舟行在旁边泼冷水:“你那点方位权限,开了跟没开,差别不大。”

“纪哥你能不能让我多高兴三秒?”

蓝田没理他们,把组队页面合上。窗外,B-07的窗正对着院子,院子里有几座白塔,塔尖亮着灯。

纪舟行忽然说:“队长,我会断后。你只管往前算。”

蓝田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走,去四楼。”蓝田在走廊尽头一扇窗边停下,从这里望下去,正好能看见三楼西侧那间“康复室”的门。已经有七八个玩家聚在门口,推搡着,争抢着。

门开了。

最先进去的是B-09那个瘦高男人。他回头朝人群喊了一声“我先出院了”,声音里带着狂喜。门在他身后合拢,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门,又关了。

欢呼声只持续了几秒,就变成了一片尖叫。那尖叫很短,像被人从中间掐断,然后,死一般的寂静。

蓝田收回目光:“走。去顶楼看看。”

“顶楼?”温叙瞪大眼,“蓝哥,你不是说门不开吗?”

“门不开,不代表不能看。”蓝田说,“先把地形摸熟,等门开的时候,我们第一个到。”

五人沿着楼梯继续往上。纪舟行走在最后,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收回鞘。他忽然开口:“队长。”

蓝田回头。

“你引虫这招,我服。”纪舟行说,“但下次,让我守在你身后。你算路的时候,别让人从背后捅你。”

蓝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江沧海在旁边听见,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可心里清楚,纪舟行这句话,比温叙喊一百句“队长英明”都值钱。

他们走到顶楼防火门前。门是锁着的,门楣上的字被灰糊得几乎看不清:天台·静室。

蓝田把手环贴上去。手环亮了一下,又暗了。锁没开。

“果然。”蓝田收回手,“它认的不是‘想出去’,是别的。”

“什么?”江沧海问。

蓝田回头,看着身后四个人:“等我们找到答案,再回来。”

下楼的路上,他们经过B-03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咳嗽声。蓝田推门,看见那个中年男人坐在床边,床头柜上摆着三颗没动的药片。

“你没吃。”蓝田说。

中年男人抬头,眼神里既有警惕,又有一丝希望:“你昨天说的话,我信了。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蓝田走过去,把一颗药片拿起来,在指尖转了转:“接下来,什么都不做。不吃药,不领证,不去康复室。”

“那我怎么出去?”

“等。”蓝田说,“等我们想通这医院要的到底是什么。”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三颗药片,推回抽屉里:“我等。”

蓝田转身往外走,江沧海在门口等着他。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江沧海忽然说:“你这样的人,容易让人信。”

“什么样的人?”

“说着最冷的话,却做了最稳的事。”江沧海说,“B-03信你,不是因为你救了他,是因为你没骗他。”

蓝田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接话,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晚江沧海把肩头借给他靠的时候,呼吸就在头顶。那种安稳,跟B-03此刻的眼神,其实很像——都是把命,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江沧海。”蓝田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蓝田说。

江沧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的肩膀。”蓝田说得很轻,“还有你的刀。”

江沧海看着他,目光很深:“肩膀和刀,都是你的。”

蓝田的耳根又热了。他别开眼,快步往B-07走:“回去。明天,还有硬仗。”

江沧海跟在身后,嘴角的笑,没下去。

回到B-07,蓝田把门反锁,五个人第一次正式围坐在一起。蓝田把从护士站顺来的值班表、从C区买的压缩干粮、以及三枚没吃的药片,一字排开。

“现在汇总。”蓝田说,“江沧海,你说护士换班规律。”

“正午、子夜,各一刻钟空档。”江沧海说,“巡夜医每晚一次,从东侧楼梯上,西侧楼梯下,路线固定。特殊巡房针对重点标记病人,标记标准是:拒药、拒证、言行清醒。”

“苏念,你听到的那句话。”

“别信筛查,别信证明,真出口在最高处。”苏念轻声说。

“纪舟行。”

“地上七层,地下三层。”纪舟行说,“天台和地下三层,都没在公共楼层图里标。”

“温叙。”

温叙清了清嗓子:“我昨天装病人的时候,听见隔壁B-04一个老玩家在嘀咕。他说,白塔医院通关的关键,是‘痊愈’但痊愈不是吃药吃出来的,是‘想通’。”

“想通什么?”蓝田问。

“他没说。”温叙挠头,“因为他还没想通,就被隔离了。”

蓝田沉默了一会儿,把几枚药片排成一排:“这医院的所有饵,都是同一个套路。让你觉得‘我做了什么就能出去’。吃药、领证、康复室,全是。真正的出口,应该是什么都不做,却能认清自己的人。”

“最高处。”江沧海接话,“苏念听到的。”

“对。”蓝田点头,“出口在天台静室。但门不开,说明我们还没‘认清’。这副本给七天,不是让我们熬,是让我们想。”

“那就想。”江沧海说,“我陪你一起想。”

蓝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压缩干粮往他那边推了推。

窗外,白塔城的灯又亮了几盏。蓝田数了数,比白天多了三座。

他不想数,可忍不住。每多一盏灯,他就多提醒自己一次:这医院吃人,从不打招呼。

江沧海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蓝田一怔。

“别数了。”江沧海说,“你数,它们也不会灭。你保护好自己,比数灯有用。”

蓝田低头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指节分明,有几处旧疤。他没挣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温叙在旁边捂着嘴,用气声对纪舟行说:“纪哥,你看他俩。”

“下棋去。”纪舟行把他脑袋按下去。

苏念低头看着口袋里的叶子,嘴角弯了一下。

夜,还长。可五个人坐在一起,灯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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