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在一架不住道金的热情,报了地址,倒还真顺路,只是比时允住的小区再往前一点。
时允也确实累得不行,上车没多久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道金看了他一眼:“先送你回去。”
“那安在一呢?”
道金微笑:“送完你,我再送他。”
时允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想了想,反正也顺路,含糊应了一声:“行。”
车先停在时允家楼下。
时允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的安在一已经睡着了,脑袋歪在车窗边,睡得毫无防备。
时允又看向道金:“那你送到以后跟我说一声。”
“好。”道金回答。
时允这才放心,道金目送他进了单元门,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来,车里安静了几秒,“咔”一声脆响,本就饱经摧残的挡把终于不堪重负,从中裂开了一道缝。
后座,安在一还睡得很熟。
道金若无其事地松开手,已经松脱的顶端“啪嗒”一声滚落在副驾驶座上。
道金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暗中以力量操控着车辆继续前行,反噬很快随之翻涌上来,道金咽下喉间的腥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很好,今晚非常顺利。
*
接下来的几天,时允很快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安在一私下在躲着他。
白天在工作室倒是一切正常,该说话说话,该讨论讨论,偶尔也会跟着其他人在群里插科打诨,可一到下班,人就没了。
以前安在一偶尔还会留下来跟他聊几句,尤其是工作室里那些时允没第一时间听懂的梗,安在一看出来以后,总会顺手给他解释一下。
现在却完全没有,下班时间一到,立马拿外套走人,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时允甚至有两次只是转身收了个数位板,再抬头,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莫名其妙。
安在一最近这么赶时间?
不过这点疑惑并没在他脑子里停留太久,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周五下午,工作室里忽然有人甩进来一张截图。
钱好:【@时允,???】
时允正在画图,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开,截图是一份刚刚公布的获奖名单。
一年一届的数字艺术创作大赛,报名门槛不高,插画、概念设计、3D渲染几个赛道都有,每年参加的人很多。
时允基本年年都会参加。
倒不是多在意名次,主要是冲着奖金去的,这几年运气都不错,最好拿过一次一等奖,最差也混到了优秀奖,四舍五入酸是一笔比较稳定的年终外快。
今年他前端时间也随手投了一张,后来忙起来,自己都把这件事忘了。
他顺着名单往下看,很快在三等奖那一栏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时允又把名单往上划了划,二等奖是两个不认识的名字,再往上,一等奖——【康乔——《候鸟》。】
时允默默截了个图,转手发给康乔。
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康乔:【?】
康乔:【你也投了?】
时允:【你也投了?】
两个人显然都不知道对方参加了。
康乔:【前几个月随手投的,我也忘了。】
主办方的邮件很快也发了过来。
除了奖金和证书,获奖者还会受邀参加下周末的内部颁奖交流会,去不去全凭自愿,不对外售票,规模也不大,基本都是获奖者、评委和业内相关人士,说是颁奖,实际更像一场业内聚餐。
康乔:【我去不了,跟我奶奶生日撞了,我周五就得回老家,你去吗?】
时允想了想:【应该去。】
反正就在临川,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况且下下周一就是表哥的婚礼,他已经答应父母会过去,周末出去吃顿饭领个奖,正好还能放松一下。
康乔立刻发来一个小章鱼两只触手合十的表情包:【那我的也就拜托你了。】
时允:【居然还能代领?】
康乔:【刚问过,可以,提前跟主办方说一声就行。谢谢时老师了。】
时允:【客气,康老师。】
刚放下手机,钱好已经不远万里从自己的工位绕了过来,敲了敲他的桌子。
时允抬起头,再看看钱好身后聚过来的几个人。
一个个满脸期待。
懂了。
“请。”时允十分上道,“我请。”
钱好立马掏手机:“那就今天?”
“那不行噢。”时允指了指自己的手机。
众人齐刷刷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日子你们定,提前跟我说就行。”时允说完开始收东西,旁边有人十分体贴地让出路。
“走吧走吧。”
“别让人家等急了。”
“我们什么时候吃都行。”
时允背上包:“你们现在又不急了?刚才眼冒金光的都是谁?”
钱好:“我们是懂事。”
时允笑了笑,挥挥手走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束花恰好从眼前垂落下来,包装纸擦过玻璃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大片花枝簇拥在一起,其中一根细长的透明丝带从花束边缘垂下来,末端缀着一枚琉璃做的小奖牌,被夜风吹得轻荡了一下。
恰好有路灯照过来,琉璃边缘折出一道细碎的金光,从时允眼前一晃而过,像颗坠得很慢的流星。
时允的视线跟着它落下,又沿着捧住花束的手一点点往上。
道金就站在门边,肩头铺着一层浅淡的光,见时允出来,他将花往前递了递。
“恭喜。”
时允第一反应居然不是伸手去接花,而是想,原来三等奖,也是一件很值得庆祝的事。
有人让快乐变得微不足道,也有人只是站在那里,就会让那些原本微不足道的快乐,重新变得值得珍惜。
时允接过花,观望了很久。
“这么喜欢?”道金说,“下次还有。”
时允笑了:“那我要是没拿奖呢?”
“也有。”
“没拿奖庆祝什么?”
“庆祝你参加。”
时允没忍住笑了。
回去的一路上,那束花就被时允抱在怀里。
偶尔遇上红灯,道金偏过头,总能看见时允摆弄那枚琉璃小奖牌,透明的坠饰在他指间晃来晃去。
看起来是真的很喜欢。
道金心情也很好。
车开进小区时已经快十点,道金照旧把车停到单元楼下,时允刚准备解安全带,就见楼门口站着位不速之客。
车灯扫过去,照亮冯呈的脸。
冯呈脚边躺着好几个烟头,听见车声,朝这边看过来。
“他怎么来了。”时允皱着眉。
道金也看见了,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又来了。
为什么总是有人来找时允?
为什么已经被拒绝了,还要一次又一次地靠近。
他没说话,原本已经踩下刹车的脚,很轻地松开了一点,车辆缓缓往前滑。
距离不远,撞过去甚至不需要使用任何力气,也不会有反噬。
最开始时允还以为他只是想往前停一点,直到车头越来越近,速度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秦回?”
道金没有回应,雪白的车灯直直打过去,冯呈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眯起眼,抬手挡刺目的灯光,猛地意识到什么,脸色骤变,迅速往旁边退去。
车还在逼近。
“你干什么?”时允脸色变了,一把抓住道金握着方向盘的手,车还在往前,“瑟尔温!”
几乎是那个名字出口的同时,道金瞳孔骤然一缩。
时允已经猛地扳过方向盘,车头倏然偏开。
轮胎碾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几乎擦着冯呈身侧冲过去,又在下一秒猛地刹停。
时允整个人被安全带狠狠勒回座椅,花束从怀里滑下去,琉璃奖牌撞在中控台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车里霎时死寂。
时允还死死攥着道金的手,呼吸又急又乱:“你疯了?”
他整个人抖得不像话。
如果他晚一秒拽方向盘呢?
时允不敢往下想,他深刻地意识到,道金刚才不是在吓唬冯呈,他是真的想撞过去。
道金重新踩下刹车,他略有遗憾地隔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后的冯呈,他收回目光,这才发现时允眼底残留着的惊魂未定,还有一点道金从未见过的陌生。
“吓到你了?”
真好看。
那双看谁都温和的眼睛,终于因为他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情绪。
害怕也好,愤怒也罢。
至少他终于和其他人不一样了。
他是特殊的。
可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冯呈让时允难过,他让时允害怕,到头来,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是仗着时允的喜欢,肆无忌惮地伤害他。
原来他也没比冯呈好到哪里去。
一缕青光自道金瞳底掠过。
时允急促的呼吸忽然缓了下来,方才还死死攥着他的手也一点点松开,胸腔里那股令人发抖的后怕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抽走,只剩下一片突兀的空白。
“时允。”道金用苍虺的语言叫了他的名字,“看着我。”
那双还有些失神的眼睛慢慢落到他脸上,道金到底还是没忍心,抬手覆住他的眼睛:“没事了,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受伤,你也没有。”
掌心下的睫毛不断颤动。
古老晦涩的音节从道金唇间低低吐出,带着某种近乎蛊惑的力量,一遍遍安抚,一遍遍引导:“不要怕我。”
————
【我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明明知道不应该,可一看见时允的眼神不在自己身上,就什么都忍不住。
真卑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