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允抱着花下车。
“他刚才想撞我。”冯呈几乎是跳起来的,指着驾驶座,声音都因为惊恐变了调,“时允,他他妈就是个疯子!”
时允皱了皱眉:“他只是想停车。”
冯呈:“?”
“这里本来就是停车的地方。”时允指了指他刚才站的位置,“你一直站在车前面,他怎么停?”
“我躲了!他还在往我这边开!”
时允看着他,神色平静得诡异。
仿佛刚才那辆车真的只是正常往前开了一段,而不是差点从一个活人身上碾过去。
冯呈一时竟不知道到底谁更疯。
道金从车上下来,径直走到两人之间,面无表情地挡住冯呈看向时允的视线。
“抱歉。”他礼貌地说。
冯呈:“........”
刚才那一下带来的寒意再次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道金转头看向时允,温和说:“你先回家。”
时允没动,迟钝地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在吃醋?”
“没有。”道金认真纠正,“我只是认为,他不适合作为你的伴侣。”
“......”
“我比他合适。”
冯呈站在旁边,跟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们。
后面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他已经听不太进去了,每个字拆开都听得懂,合在一起却犹如天书,一个刚才面无表情地开车要撞死他,一个若无其事地站在旁边跟他讨论吃醋。
还有王法么?现在不是法治社会么?
最后时允抱着花往单元门走。
冯呈叫住时允,对着时允疑惑的眼神,冯呈张了张嘴,他今天在这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抽了一地的烟,想说的话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可刚才差点连魂都一起被车撞飞了。
原本想好的那些话都被撞得七零八落,堵在脑子里,前言不搭后语,从哪里开始都捋不清。
偏偏道金也在这时,侧过脸看了过来。
那淡淡的目光,犹如在看一只不识趣地停在路中央、已经险些被碾死一次,却还不知道让路的虫子。
冯呈喉结滚了一下,一种毫无根据、却异常强烈的直觉冲了出来。
“......没事。”
两人就站在原地,目送时允离开。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烟灰,其中一截燃尽的灰烬打着旋擦过道金的裤脚,在熨帖平整的西装裤上留下一点浅灰。
道金蹙了一下眉,嫌弃得毫不掩饰。
“冯总。”
冯呈脸色一变。
“年纪轻轻就能坐到投资部总监的位置,这些年应该很不容易吧。”
“秦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人花了这么多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应该会很珍惜。”
“你威胁我?”
“不是,是提醒。离他远一点。你现在拥有的东西,来得不容易,别因为一些已经不属于你的东西,全都弄丢了。”
冯呈死死盯着他,西装笔挺,衣冠楚楚,永远从容,永远体面,永远高高在上,就连威胁人,都说得像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忠告。
冯呈恨不得冲上去,一把撕烂这张虚伪至极的皮。
可到底没有。
这么多年摸爬滚打到今天的位置,他终究做出到像当年的时允一样,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说不要什么就不要什么。
事业、前途、父母,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绑在人身上的东西。
爱情算什么?
一句喜欢,一句承诺,就真能抵得过这些?
冯呈硬生生咽下那口气,再开口时,甚至还扯出了一点笑:“秦总这样的人,向来应该是事业为重。”
道金撩起眼皮。
冯呈没再往下说。
有些话,他还没有蠢到当着顶头上司的面说出口。
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秦回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了。
站得高,拥有得多,所以从来不会真正把什么人看得太重。
时允现在之所以显得珍贵,无非是因为突然有人争抢,原本随手就能得到的东西,一旦有人觊觎,便像凭空涨了身价,于是开始不肯放手。
开始觉得稀罕,甚至连自己都误以为那被争抢激起来的占有欲,是喜欢。
他倒要看看,等哪一天,真的需要秦回拿自己拥有的东西去换时允,他还会不会觉得这个人这么珍贵。
“时允很好,很优秀,也很包容,很多时候,他不是不知道我做得不对,他只是再纵容我。不过他的纵容或许没有限度的,但我的有,所以,希望你别得寸进尺。”
冯呈面色阴沉。
纵容。
他当然知道时允有多会纵容一个人。
“那你觉得他喜欢你吗?”冯呈已经彻底不想管什么上下级了,扯着嘴角笑了一下,“秦总,你真觉得喜欢一个人,会什么都纵着他?换成时允呢?他要是跟别人走得近,做你不喜欢的事,一次两次忽略你,你也会纵容他?你不会,你会发疯的吧?就连我站在楼下等他,你都恨不得直接撞死我,所以你别装得好像自己多会爱人,真到了时允不顺着你的那一天,你未必比我好到哪里去。”
这句话精准踩中了道金现在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时允哪里都好,他对谁都好,谁也不是那个例外。
“或许。但这和你没有关系,他已经不喜欢你了,所以别再来找他,也别再拿他以前对你的喜欢,消耗他现在的心软。”
其实处理掉冯呈并不难,麻烦的是,这个人在时允身边生活太久,认识他的人太多,和时允之间留下的痕迹也太多。
不能随便消失,也不能轻易换掉。
这让道金有些烦躁。
一个他随手就能处理掉的人,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上蹦下跳,而他还得顾忌这那的,人类社会真麻烦。
连开除都不能随便开。
上一次道金问青玄,能不能直接把冯呈从公司请出去,青玄沉默了很久,最后给他发来一长串有关劳动合同、违法解除以及赔偿的东西。
而且青玄本人也并不赞成开除冯呈。
理由很简单。
虽然这个人人品不行,三观不行,道德水平也十分堪忧,但工作能力确实不错。这些年给公司赚的钱不少,手上的客户资源也稳定,除了感情生活一塌糊涂,作为员工,实在挑不出什么值得被开除的大毛病。
青玄对此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统领,您也不希望因为公司少赚了钱,导致以后能给时先生花的钱也跟着变少吧?】
遂,道金放弃。
不过放弃处理掉他,不代表道金就这么算了。
蛇类其实很记仇。
尤其是刚刚才被人戳中痛处。
道金:“我想,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冯呈:“?”
谁他妈要跟你做好朋友?
三岁小孩吗?跟情敌做好朋友?
冯呈正觉得这人脑子多少有点问题,下一秒,道金眼底无声掠过一层青光。
“既然是朋友。”他温和说,“聊聊天应该没关系吧?”
冯呈脸上的讥讽还没来得及收回,眼神却骤然一空。
道金原本只是想从冯呈嘴里套些东西,最好再找出几件见不得人的事,方便以后慢慢算账。
可问着问着,话题却偏了。
冯呈确实说了不少自己的事,可更多的,是时允。
时允以前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容易生气,什么时候最难哄;大学时住在哪里,第一次接到正式商稿是什么反应;喝醉以后会变得很安静,生气了反而不爱说话,还有很多很多,道金从来不知道的事。
冯呈哪怕只是随便从记忆里捡出一点,都足够填满道金从未参与过的大片空白。
道金眼底的青光越来越浓,浓到发红。
*
凌晨两点,时允卧室窗户无声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外面搭上窗沿,修长的声影悄无声息翻了进来。
事实上,道金晚上很少真正回去。
每天送时允到楼下,看着他进门,再开车离开,然后等人睡着,再回来。
最开始偶尔一次,后来两次、三次,次数多了,也逐渐变成了某种心照不宣——主要是道金单方面的习惯。
时允对此一无所知。
今晚也一样。
床上的人已经睡熟了,怀里还抱着一条小青蛇。
道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才俯下身,指腹先碰了碰时允的脸,从脸颊慢慢蹭到耳侧,又拨开额前的碎发,沿着眉骨一点点描过去,道金又碰了碰他的嘴唇,时允似乎觉得痒,脑袋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小半张脸。
道金等了一会儿,确认人没有醒,又把被子往下拉了一点。
继续摸,最后连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都被他捉起来,一根一根捏过手指,指腹蹭过那些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冯呈也这样碰过吗?
那些刚从冯呈嘴里套出来的话便像终于找到了缺口,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
还有更多冯呈没有说出口,他却完全能想象出来的东西。
嫉妒在顷刻间烧得五脏六腑都开始发疼。
忍不了。
道金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替时允重新掖好被角,转身翻出窗外,身体尚未落地,他便看见了楼下站着的两个人。
青玄和方土。
两蛇一改平日的散漫,神色肃穆,见他下来,同时低下头。
“统领。”
道金眼底尚未退尽的幽绿扫过两人:“让开。”
没蛇动,两蛇面面相觑半晌,青玄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右手覆上心口。
方土紧随其后。
道金蹙眉:“你们这是想造反吗?”
“大长老有令。”青玄低着头,“请统领即刻返回族地。”
“理由。”
青玄汗颜:“您对人类出手了。他死了。您还让蛇奴代替了那个人类。”
苍虺潜入人类社会,本就需要借用人类的身份,但被选中的通常都是刚刚死亡、身份合适,又不会引起太大怀疑的人类。
先杀、再顶替。
显然不在允许范围之内。
“他现在不是活着吗?”道金平静说。
“......”某种意义上,确实活着。
“这不是重点。”方土忍不住抬头,又在对上那双眼睛时重新低了下去,“您不止一次动用了力量,而且......”
他顿住。
青玄接过话:“您干涉了许多人类的认知,统领,您应该知道,这是禁令。”
伤人尚且可以理解。
可直接入侵一个人类的意识,篡改他的认知,已经越过了苍虺在人类社会活动最不能触碰的那条线。
道金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
青玄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神情愈发浓重。
“统领,长老怀疑,您的发情期已经诱发了躁乱期。攻击欲增强,同理心减弱,开始频繁违法契约和族规,并且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这些都是躁乱期的征兆。您的状态已经不适合继续留在人类社会,长老会另外派人过来,接替您在人类社会的事务。”
“接替我?”
“是。”
“包括什么?”
青玄一时没有回答。
道金笑了。
青玄额角直冒冷汗,短短几秒就汗湿了衣服。
“包括观察时允吗?”
“......”
没蛇回答。
于是,道金笑得更温和了些。
“我在问你们,包括观察时允吗?”
————
【今天做了很多不应该做的事。
好像确实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了。
长老认为我需要离开,并准备派新的观察者接替。
.....
开什么玩笑。
时允对谁都好,已经够烦了。
不能再多一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