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生活似乎很快恢复了正常。
至少对时允来说是这样的。
青年插画展的截稿日期越来越近,他和康乔几乎彻底住在了电脑前。与此同时,游戏工作室那边的合作也正式推进,顾霖把第一批角色需求发了过来,时允每天不是修改画稿,就是和工作室开会、改设定、对角色细节。
真正开始合作以后,他才发现角色原画和最终呈现在游戏里的效果完全是两回事。
有时候时允画得很满意的设计,到了钱好手里却很难建模;有些层层叠叠的衣摆静态看着漂亮,一动起来就容易穿模,还有些装饰会影响骨骼绑定和动作幅度。
于是钱好建模,时允跟着改。
改完再建,再动起来看。
两边来来回回磨细节,时允电脑里的文件版本很快从“最终版”一路叠到了“最终版7”.
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好消息也一个接一个。
先是之前经过瑟尔温引荐的出版社又递来新的长期约稿,紧接着工作室那边确认了后续合作意向,就连社交软件上也因为前段时间的一张超常发挥的稿子涨了不少关注。
一切都是慢慢变好。
除了道金。
道金最近在拿人类测试契约。
挑的倒都是些有案底、做过恶事的人,从轻伤到重伤,一点点试探契约反噬的界限。
青玄和方土起初没敢多问。
直到次数越来越多,两条蛇终于开始怀疑,统领这次发情期是不是还伴随着什么此前没有记载过的异常症状。
比如攻击性增强,再比如,对其他生物的同理心急剧下降。
方土:“族中的古籍有记载过这种情况吗?”
青玄:“没有。”
“那现在怎么办?”
青玄沉默了,因为他也不知道,两条蛇已经太久没见过这样的道金了。
久到此刻看着他面无表情记录每一次反噬程度,竟恍惚觉得,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浴血奋战的统领,好像又回来了。
可又不太一样。
以前的道金同样冷血,却很少质疑规则。
苍虺与人类签订契约,能够避免无谓的争端;遵守人类社会的秩序,也能让族群更安稳地生存。
只要是权衡之后更有利的选择,统领一向遵守得很好。
可现在,他开始测试规则的边界了。
至于那些被抓来试验的人......虽然确实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多少还是有点吓蛇的。
这天,道金记录完最后一项数据,忽然问:‘返回族地的申请还没有批下来?’
青玄和方土同时安静了。
道金掀起眼皮。
方土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
青玄:“.....批了。”
“什么时候?”
“您发情期刚开始的时候。”
道金盯着他:“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青玄硬着头皮解释:“长老那边认为您当时状态不稳定,发情期又比最初预测的提前太多,具体情况不明,所以要求我们暂时不要告知您,也不能让你返回族地。族地同族数量太多,气息混杂,发情期本就容易对除伴侣外其他苍虺产生排斥和攻击性,长老担心会进一步刺激您。”
道金检查自己刚刚记录好的实验数据:“现在呢?”
青玄、方土:“.......”
好像更不能回了。
道金淡淡开口:“你们跟着我多久了?”
两条蛇同时一僵,没蛇回答。
“长老让你们瞒着我,你们就瞒了。”语气听不出喜怒。
两蛇没敢说“都是为了您好”之类送死的话来辩解,同时单膝跪地,右手覆于心口,低头行了苍虺请罪的礼。
苍虺过去常年维持蛇身,族中的礼仪原本也不似人类,请罪时需伏低头颅,收拢蛇尾,以示臣服与无意冒犯。后来随着时代变迁,人形在日常生活中到底方便许,除却战斗与一些特殊场合,族人也渐渐习惯以人形活动。这套礼节才跟着变了模样,低伏的蛇首成了垂下的头颅,盘拢的蛇身则成了单膝跪地。
“属下僭越。”
“我不希望有下一次,好吗,两位?”
“......是,统领。”
道金没再说什么,等反噬留下的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便收起记录转身离开。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两条蛇才慢慢抬起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用一个意思。
统领最近到底怎么了?
怎么比战场上的时候还吓蛇。
统领这些年说过很多次“不希望有下一次”,可真到了下一次,往往还有再下一次。毕竟都是跟了他许多年的下属,只要没真正踩到底线,道金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训过也就算了。
可一次两蛇都觉得,统领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当天晚上,道金照常去工作室接时允。
回去的路上,时允还在恢复工作群里的消息,道金安静地开了一会儿车,忽然问:“时允,你喜欢森林吗?”
时允从手机里抬头:“森林?还行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道金目视前方:“随便问问。”过了一会儿,道金再次开口,“如果是很大的森林呢?你会害怕吗?”
“多大?”
“大概走很多天,也走不到尽头。”
“你是想致敬贝爷去原始森林探险吗?”
“贝爷是谁?”
这又是哪个雄性?
时允记着的雄性怎么这么多。
“.....当我没说。”时允继续回消息,随口说,“只要不把我一个人扔在里面,应该不会害怕。”
道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我陪你呢?”
“那更不会了。”
道金没再说话。
车一路开回小区,时允回完最后几条消息,刚把手机揣进口袋,车也正好停稳,他解开安全带:“我走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好。”
可等他走出几步,身后却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时允回头:“你不回去?”
“晚点回。”
道金已经走到他身侧,意思很明显——要跟他上去。
时允倒也没说什么,继续往里走。
其实最近道金一直有点奇怪。
以前这人虽然也黏他,却始终很有分寸,想牵手会先问,想靠近也总要观察他的反应,可不知道从什么身后开始,那点克制像是突然烟消云散,那股原本收敛得很好的侵略感,都开始变得明显。
比如现在。
时允没邀请,他就已经十分自然地跟进了电梯,到了家门口,时允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康乔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回来啦?桌上有草莓,我下午刚买的,挺甜的,你——”话说到一半,康乔终于看见跟在后面的道金。
道金也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两秒,空气里仿佛无声擦过一串火花。
道金很自然地越过时允进门,又自然地接过他肩上的包,挂到玄关。
康乔:“你今晚住这儿?”
道金动作一顿。
时允:“?”
道金:“可以吗?”
“不可以。”回答的是康乔,道金看向他,康乔面不改色地塞了颗草莓进嘴里。
时允眼看气氛又要不对,赶紧往中间一插,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每次碰面都要暗暗较上一轮劲。按康乔本人的意思,就是看道金横竖都差点意思;至于道金,大概是因为康乔总能理所当然地占据一些他想占却暂时还占不到的位置。
两个人各有各的理由,最后遭殃的通常只有夹在中间的时允。
他干脆拽着道金往里走:“你不是说晚点回吗?打算几点回?”
道金顺势跟上去:“晚一点。”
“.......”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时允正想回头,手机响了一声。
安在一:【到家了吗?】
时允回复:【刚到。】
两个人顺势聊起了今天工作室没讨论完的东西,时允一边打字一边往房间走,道金也跟了进去,聊到一半,安在一发来一张图,时允低头点开,往书桌前走的时候没注意脚下,小脚趾结结实实撞上了桌角。
“咚”的一声。
道金眉心倏地一皱。
时允也停下来,奇怪,刚才那一下听着疼,他却没什么感觉,试探着动了动脚趾,确实不疼。
“我什么时候这么抗撞了......”他小声嘀咕一句,没太放在心上,继续在手机上畅聊。
道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经常这样找你吗?”
“谁?”
“安在一。”
“还好,怎么了?”
“白天不是已经见了一整天?”
“下班就不能聊天了?”
“能,但是没必要,工作的事情,为什么下班还要处理?”
时允看他一眼:“我们也没全聊工作,有一些是工作室里发生的事情,他担心我不清楚什么情况偶尔会跟我解释一下,而且我们聊天基本都在群里,今天是刚好有张图没发完,他才单独找我的。”
道金安静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还聊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呢?你白天在工作室,你要陪他们,回家以后,还有康乔,什么时候才轮到我?”
*
第二天下班时,工作室里已经倒了一片。
连着赶了几天进度,安在一几个人一个比一个萎靡,钱好趴在桌上半天没起来,顾霖眼底也挂着明显的青黑。
时允混在里面,反倒成了气色最好的那个。
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前总是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三餐开始规律,胃疼的次数越来越少,原本清瘦的身体也被一点点养出了软肉。
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人却反而比以前看着健康了许多。
几个人收拾完东西,安在一实在扛不住,先拉着时允走了。
安在一困得走路都有些飘,出来时顺手把胳膊搭在时允肩上,整个人借力挂了半边。
时允贴心地拖着他往外走。
刚出楼门,就看见了等在路边的道金。
道金和善地笑了一下:“下班了?”
“是啊,出狱了。”时允说。
道金走过来,看向安在一:“你住哪里?”
安在一:“啊?”
“这么晚了。”道金语气温和,“要一起送你回去吗?”
时允有些意外。
昨天还在计较人家下班以后为什么给他发消息。
今天这么友善?
————
【安在一把手搭在时允肩上。
想折断。
但担心时允会生气,所以决定送他回家。
很好。
我越来越擅长和人类友好相处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