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已经快十一点了。
时允靠在副驾驶昏昏欲睡，经过一个路口时，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他睁开眼，往窗外看，路边有个女生正在往前跑，她跑得很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不远处，两个男人紧追不舍。
大晚上的，怎么看都不对劲。
时允一下清醒了：“秦回，等一下。”
道金已经踩下刹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待在车里。”
“我先报警。”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时允拿出手机，道金却已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时允愣了一下，也跟着推开车门。
“不是让你待在车里？”
“我跟你一起。”
道金没再阻止，只伸手把人拉到自己身后：“那走我后面。”
时允没反驳，直到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件事，刚才看见那一幕的时候，他居然想都没想，第一个叫的是秦回。
......又叫错了。
自从那天以后，瑟尔温似乎就不太喜欢他叫这个名字。明明都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听见“秦回”两个字，情绪都会肉眼可见地低下去。
反倒是叫瑟尔温的时候，很好哄。
时允至今没弄明白其中的区别。
难怪刚才那句“你待在车里”听着有点硬邦邦的。
他看向走在前面的人，试探着小声补了一句：“瑟尔温。”
道金脚步一顿，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
时允放心了。
嗯。
哄好了。
再往前走了一段，那女生已经被追上了，其中一个男人拽住她的包，另一个堵在前面不让走。女生挣扎着喊了声救命，道金脚步瞬间快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
这次时允没逞强，停在原地跟电话那头的警察说位置。
道金已经冲了过去，那两个人显然没想到大晚上的半路会有人插手，其中一个骂了句什么，抬手就朝他推过去，没推动，下一秒，手腕反而被一把扣住。
时允站在几米外，看见这一幕，刚松了口气——
道金忽然猛地回过头，其实他早就察觉到后面还有一道陌生气息，只是那人一直待在路边停着的车里，没有靠近，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意图，道金便以为只是围观群众，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那道气息突然动了。
直奔时允。
道金脸上的神情完全变了：“时允！”
时允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后衣领猛地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拽得往后踉跄半步。
“别动！”
陌生男人从后面一把勒住他，几乎同一瞬间，道金手里的力道骤然失控，“咔——”被他扣着手腕的男人惨叫出声，道金却像根本没听见，死死盯着时允身后的人，幽绿的眼眸在夜色里骤然缩成一线。
下一刻，他忽然闷哼一声，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贯穿身体，刚刚抬起的手骤然僵住，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道金脸色一下白了。
苍虺与人类之间早有契约。
不得主动使用能力攻击普通人类，也不得在非契约人类面前暴露身份，刚才那一下已经越过界限，契约的惩戒立刻施行。
偏偏时允还在那个人手里，道金活了一百六十七年，守了一百六十七年的规矩，从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可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这些规矩碍眼至极。
时允就在他眼前，被另一个人类勒在怀里，他明明可以把人抢回来，却因为所谓的契约，不能动手，甚至还要可笑地站在这里，等一个所谓合规的解决办法。
凭什么？
什么契约，什么规矩。
去他的。
道金抬起手，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咔嚓”一声响起，一个男人身体猛地一软，直接失去意识。与此同时，道金松开手，那个早已被捏碎腕骨的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再发出一声，便软绵绵跌在地方。
勒着时允的男人看了看地上那两个生死不知的同伴，又抬头看向不远处的人，道金脸色惨白，唇角还挂着血，幽绿的眼眸在夜色里冷得瘆人，活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修罗。
道金甚至还没靠近，男人已经先被那骇人的压迫感逼得腿脚发软，勒着时允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时允却有些莫名其妙。
在他眼里，道金不过是脸色有些难看，站在几步之外，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身后的人却像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呼吸越来越急，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时允：“......？”
怎么突然吓成这样？
不过这个状态下的人，显然也没剩多少反抗能力。
趁着对方手上力道松懈，时允一把扣住他的手臂，转身借力一摔，“砰——！”男人后背重重砸在地上。
他疼得眼前发黑，好不容易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却不是时允的脸，而是无数细密的青色纹路，繁复古老的纹路正沿着青年裸露在外的皮肤缓慢游走，从腕骨一路攀上颈侧，像无数条活着的蛇，在皮肤上泛着幽幽的光。
男人瞳孔骤缩。
再往后。
是那个唇角带血、宛如修罗般朝这边走来的男人。
一个满身诡异纹路。
一个青面獠牙根本不像人。
男人躺在地上，连疼都忘了。
这两个到底是什么东西？
男人还没从惊恐中回神，道金已经走到了近前，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只伸手捂住时允的眼睛，将人往怀里一带。
“别看。”
时允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被搂着转了半圈。
与此同时，道金抬起脚，鞋底悬在男人脸侧，正要落下——
“砰！”一声闷响。
道金回过头，刚才那个被追得狼狈不堪的女生折返了回来，两只手四四抓着自己的包，正气喘吁吁地站在他们身后。
而地上的男人脑袋已经被砸得偏向一边，女生脸色还是白的，手也抖得厉害，显然刚才的一切都看见了不少。可她看着地上的男人，又看看挡在时允身前的道金，咬了咬牙齿，抡起包——
“砰！”
又是一下。
“让你追我！”
砰！
“还抢我包！”第三下砸下去，地上的男人彻底不动了。女生这才像终于出了口气，抱紧失而复得的包，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然后对上道金那双瞳孔细得近乎一线的绿色眼眸。
她明显僵了一下，刚才隔得远还好，现在站得近了，那种非人的诡异感更加明显，尤其是另一个青年身上那些尚未完全隐末的青色纹路，还在颈侧若隐若现。
女生咽了咽口水。
害怕归害怕，她还是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步，抱着包朝两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
道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时允还被他捂着眼睛，只听见声音，连忙把那只手往下扒：“不用谢，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应该马上就到。”
女生又点了点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人，又偷偷看了眼面前这两个明显怎么不对劲的救命恩人，最后默默抱紧了自己的包。
道金抬手碰了碰时允的脖子，刚才那人勒得太紧，柔软的皮肤上已经浮出一圈明显的红痕，指腹刚碰上去，时允便偏了偏头：“没事，不疼，就是有点痒。”
不好，时允的心太软了，看见陌生人遇到危险，也会停下来帮忙。明明都是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和事，却总是做不到视而不见。
这样不好。
容易受伤。
可道金又清楚地知道，这一次，真正做错的人不是时允。
以前时允遇见他被几个人为主，尚且知道先站在远处观察情况，确认没有危险才敢上前。
今天却毫无犹豫地跟着下了车，大概是因为自己在，因为身边有他，所以觉得不会有事。
道金的手指停在那圈红痕上，很久都没有挪开。
这是时允交给他的信任，而他没有接住。
“那个......”女生有些迟疑的声音响起，道金抬起眼，女生被他看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还是鼓起勇气从包里翻出一小包纸巾，又摸出两张创口贴，递了过去。
“你受伤了，处理一下吧。”
时允一愣：“受伤？”他立刻扭头去看道金，“你哪里受伤了？”虽没看出什么来，时允还是先伸手接过女生递来的东西：“谢谢。”
“没有。”道金说。
时允皱眉：“可是她说了。”
“可能看错了。”
女生：“.....”
她默默认真瞄了瞄男人唇角尚未擦净的血迹。
这也能看错吗？
不过她很识趣地没有拆穿，只是视线又忍不住暗中在两人身上转了好几圈，忽然福至心灵。
“你们.....是在搞cosplay吗？”
时允：“？”
道金：“......”
“就是那种特效妆什么的？你这个美瞳还挺逼真的，我刚才差点真的被吓到了。”她又指了指时允，“你身上那个会发光的，是什么夜光颜料吗？”
时允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他沉默两秒。
这姑娘，刚才不会真的吓坏了吧？
时允有点担心，也没敢直接反驳她，只委婉地问：“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
女生：“欸？”
时允又补充：“警察应该快到了，要不你先坐一会儿歇歇？”
女生迟疑了一会，期间又看了看他身上那些仍在缓慢流转的青色纹路，最后默默点头：“......好。”
没过多久，远处便响起了警笛声。
警察很快赶到，看到现场时齐齐呆住，一时竟有点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受害者，经过一番解释，地上三个人陆续被控制起来。几人又留下联系方式配合后续调查，折腾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终于重新回到车上。
已经快十二点了。
时允困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系好安全带，余光瞥了几次旁边异常沉默的人看向旁边的人，忍不住强调：“真的不疼，他都没勒多久。”
道金低低“嗯”了一声。
那是因为对方太弱了。
脖颈是绝大多数生物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如果刚才碰到猎物的是他，根本不需要勒，从触碰到死亡，不会超过一秒。
所以时间长短没有意义。
那个人的手已经碰到了时允的脖子，而他没能阻止。
苍虺从不以犯错为耻。
在族中训诫里，过失不可耻，逃避过失才是懦弱。
————
【违法契约会受到反噬，痛感大约等同于被贯穿胸腹三次，可以忍受。
这样的惩罚，无法真正阻止经历过战场厮杀的苍虺伤害人类，却会妨碍我保护时允。
以前觉得这条规则合理，现在觉得不合理。
如果规则会让我无法保护他，那没有遵守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