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直到最后,两人也没能再去成那条悬空栈道。
接下来几天,云津的天气一直不太好,山里时不时落雨,栈道也始终没有重新开放。
好在时允这一趟原本就是出来找灵感的,真正想要的东西已经有了。等到准备回临川那天,画已经完成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细节还没收尾,倒也算没白来。
至于那条没走成的悬空栈道——
时允收拾画具的时候还有点遗憾,只能留到下次了。
回到临川已经是下午。
原本按照道金的意思,是直接把人连同行李一起带回自己那里。
时允据理力争。
他有家,有室友,还有一条寄养了好几天、至今生死未卜的小蛇。
最后道金只能退而求其次,一路把人送到楼下,又帮忙把行李和画具搬上去。只是时允现在毕竟和康乔合租,他再怎么顺路,也没有直接住进去的道理。
东西放好以后,道金便先离开了,时允刚掏出钥匙把门推开,一道青影嗖地从屋里蹿了出来。
“欸——”时允甚至没来及看清是什么,胸口就被撞了一下。小青蛇熟门熟路地缠上他的手臂,一路往上,最后整个盘在他肩颈间,脑袋一个劲往他脸侧拱。
“慢点。”时允赶紧托住它,“几天不见,怎么还学会飞了?”
康乔闻声从房间里探出脑袋,看见这一幕顿时乐了。
“嘿,你一回来它就跟活了似的。”
时允摸了摸小蛇脑袋:“这几天怎么还不肯出屋呢?”
“何止不出来。”康乔走过来,“我给它送吃的,它都爱答搭不理的,一天到晚窝你房间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失恋了。”
“这么想我?”时允低头看它。
刚才还恨不得整条蛇黏在它身上的小青蛇忽然不动了,过了几秒,脑袋慢吞吞往他衣领里一埋。
看不见了。
时允:“?”
还害羞上了。
但这个举动怎么如此似曾相识。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抬头,就对上康乔炯炯有神的视线。
时允:“......”
康乔挑眉。
时允看懂了,摇摇头:“没谈。”
“切。”康乔顿时失望地收回视线,“真不争气。”
时允:“?”
“出去这么多天,孤男寡男,吃住都在一起,回来居然还没谈上。”康乔一脸恨铁不成钢,“妈妈对你很失望。”
“?谁妈妈?滚啊。”
康乔不仅不滚,还凑过来:“那亲了没?”
时允抱着蛇转身就走,康乔眼睛瞬间亮了。
“你不说话什么意思?时允?亲了是不是?”
“康乔。”
“懂了。”
“你懂个屁。”
康乔猛地捂住胸口,踉跄两步,一头栽进沙发里:“完了。”
时允莫名其妙:“你又怎么了?”
“好凶。妈妈的心都要化了。”
“......你有病吧。”
康乔倒在沙发上乐了半天,又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上上下下打量时允:“等一下。”
时允警惕:“干什么?”
“你跟模特先生,那位绿眼哥.....”康乔摸着下巴,“谁上谁下?”
“......”好高级的嘲讽方式。
这还用问?
时允转身就走。
“别走啊。”康乔立刻追上去,“要不别跟他谈了,咱俩凑一对吧。”
时允头也不回:“滚啊,再说一句,给你带的那箱东西就回收了啊。”
“我认真的。”康乔在后面十分诚恳,“我可以为爱做1。”
时允无语地回头看他,康乔冲他眨眨眼,下一秒,原本安安静静盘在时允肩上的小青蛇缓缓抬起了脑袋,嘴巴一张,两颗尖尖的小牙露了出来。
康乔:“。”
差点忘了。
家里还有个唯粉。
玩笑归玩笑,距离画展截稿也只剩下最后不到三个月,两个人很快一起进入了赶DDL的状态。
客厅几乎成了临时工作室。
时允占餐桌一边,康乔占另一边,各画各的,偶尔卡住了就把电脑往中间一推,让对方帮忙看看。
两个人画风不同,想法也经常南辕北辙,有时候为了一个细节能讨论半天,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又各自抱着电脑继续改。
饿了点外卖,困了灌咖啡。
除了睡觉,剩下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画上。
连着吃了好几天时允点的外卖,这天康乔终于良心发现,主动提出晚上自己请。
“最近都是你花钱,今天我来。”他说着拿出手机,“前几天那家挺好吃的,哪家?”
时允想了想:“不知道。”
“你点的你不知道?”
“不是我点的。”时允低头继续画,“绿眼哥点的。”
康乔:“......”他默默把手机放了回去,“那你继续花吧。”
时允:“?”
不过这顿饭最后也没轮到两人纠结太久,直接被某位以“给冰箱送温暖”为由上门的人顺手承包了。
不仅晚饭有了着落,连原本空荡荡的冰箱都一并塞得满满当当。
康乔对此很有骨气,抱着手臂摆足了娘家人的架势,对某位绿眼哥爱搭不理。
道金见状也十分诚恳,主动为上次吓到他的事赔礼道歉。
毕竟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康乔和时允虽然认识不久,却因为经历有着不少相似之处,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思,关系进展得十分迅速。
属于重要的亲友,不能得罪。
次日早上,时允的邮箱里多了一封邮件。
最开始他还以为是什么越稿,点进去才发现对方是一家游戏公司,正在筹备一款末世题材的新游戏,想邀请他参与角色原画设计。
时允盯着邮件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康乔问。
“有人找我画游戏角色原画。”
“外包?”
“好像不是。”
时允把电脑转过去一点,对方给出的并不是普通商稿合作,而是一份正式的工作邀约。
项目目前还处于前期开发阶段,世界观设定在灾变后的末世,主角则是一只红白相间、外形近似章鱼的污染生物,整体风格偏诡异怪诞,又带着一点克系色彩。
邮件里还附带了几张早期概念图。
康乔扫了两眼,面色古怪了一阵:“还挺适合你的。”
时允也觉得,尤其是那只章鱼,看着格外顺眼。
只是——
时允撑着下巴,又把那几张概念图来回看了一遍。
他从毕业以后一直做自由插画师,早就习惯了自己安排时间,突然让他每天按点上下班,光是想想,都觉得有点陌生。
时允最后还是回复了邮件,表示自己对项目有兴趣,想进一步了解一下具体的工作内容。
没想到对方回复得很快,看得出确实很高兴他愿意聊,简单确认了时间后,直接把见面定在了当天下午。
于是几小时后,时允按照邮件里的地址找了过去。同行的还有一条坚决再次成为留守儿童的小青蛇。
大概是前几天留下了心理阴影,时允临出门时怎么哄都不肯从他身上下来,最后干脆往脖子上一盘,脑袋往衣领里一藏,自觉地把自己伪装成了一条青色围巾。
时允没办法,只能一起带上。
然后一人一蛇站在一栋居民楼下,沉默了良久。
最后找到所谓的“公司”,也不过是其中一套被改成工作室的房子,门口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
时允又核对了一遍门牌号,确定没走错,才抬手摁门铃。
门打开一条缝,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
“你好,找谁?”
“你好。”时允报了自己的名字,“上午邮件联系过,我来谈原画的事。”
对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立刻把门拉开:“时允?快进来快进来,我们还以为你要晚一点到,毕竟安排的实在是太临时了。”
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挤在一起,各种数位屏和资料堆得到处都是,怎么看都不像一家正在开发游戏的正规公司。
如果不是邮件发件人的名字在绘圈里确实很有分量,时允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碰上了什么新型诈骗。
里面的人倒是比他想象中多几个。
给他开门的年轻男人叫安在一,韩国人,中文却好得听不出什么口音,剩下的几人也陆续停下手里的事过来打了招呼,其中就包括这次给时允发邮件的人——顾霖。
整个团队都很年轻,大部分才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因为对这个项目感兴趣凑到一起,没什么正经游戏,前期全靠啃顾霖。
好在顾霖家底厚,自己又很早出来打拼,绘画反而只是副业,养这么一屋子人暂时还不成问题。
互相介绍完,不知道是谁先提了一句:“所以时允真是你本名啊?”
时允点头:“对。”
“我们还以为是笔名。”
“我画开始画得早。”时允解释,“那时候不知道还要专门取笔名,就直接用了真名。”
等后来渐渐有了些名气,再想改已经来不及了。
认识他的人都认识“时允”,贸然换个名字,跟从头再来没什么区别,索性一直沿用到了现在。
之后几个人又围着项目聊了很久。
从游戏的大致世界观、角色设定,到后续的工作内容和薪资待遇,顾霖的想法都讲得很清楚,时允原本只是抱着了解一下的想法过来,聊到最后,反而真被勾起了兴趣。
双方一拍即合,当天便把合同定了下来。
唯一从头到尾没参与讨论的,大概只有时允脖子上那条“围巾”。
小青蛇十分争气,全程一动不动,直到最后都没人发现异常,临走前还有人夸了一句时允今天搭得挺好看,围巾很特别。
时允:“……”
他摸了摸脖子上的蛇脑袋,替自己的穿搭接受了这句夸奖。
原本以为只是见面聊聊,没想到一聊就聊到了晚上。
一群人刚开始做游戏,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熬夜的精神。等时允终于跟着众人从楼里出来,已经接近半夜。
他刚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一抬眼,就看见了等在楼下的道金。
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
男人靠在车边,半边身影露在路灯下,夜风吹动碎发。直到看见他出来,才站直身体。
时允脚步不自觉快了些,朝他走过去。
脖子上装了一晚围巾的小青蛇也跟着活泛起来,脑袋从衣领边探出来,摇头晃脑地迎风招展。
道金原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停在自己面前,于是抬起手,准备接过他的东西。
没想到时允脚步没停,当着身后几个人的面,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道金整个人都卡了一下,原本悬在半空的手落下来,本能地把人抱住。
身后几个人齐齐停下脚步。
安在一看着时允,又看看道金,默默把刚准备说的“明天见”咽了回去。
其余几个人也十分默契地移开视线。
道金倒是神色如常,揽着时允朝几人微微颔首,态度温和:“你们好。”
几个人也纷纷打了招呼。
简单寒暄几句,道金便没再多留,接过时允的东西,替他拉开副驾驶车门。
时允朝几个人挥了挥手:“那我先走了,拜拜。”
“拜拜,明天见。”
“路上小心啊。”
时允又笑着挥了两下手,这才弯腰钻进车里,道金替他关上车门,绕道驾驶座上,很快发动了车。
他问:“今天很高兴?”
“嗯?”时允转头看他。
道金目视前方:“你一直在笑。”
“是挺高兴的。”时允说,“他们人都很好,我太久没出来工作了,感觉社交能力都退化得快不会说人话了,不过他们一直挺照顾我的,也没让我觉得尴尬。”
很好。
时允居然夸别的雄性人类很好。
不过很快,他又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时允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会被喜欢,被照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外面的人类实在太多了。
出一次门,就会认识几个新的。
如果能一直把时允关起来就好了。
放在自己的领地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也不会再认识新的雄性人类。
明明刚才那么多人都在,时允看见他以后,还是毫不犹豫地朝他跑了过来,还主动抱了他,应该满足的,可道金发现自己并没有,他还是觉得那些人碍眼,还是想让时允只看他,只朝他走过来,只觉得他好。
————
【蛇类果然很贪得无厌。
既希望他熠熠生辉,值得所有鲜花与簇拥,又不愿旁人分走半点光。
这一切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个无解的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