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除了时允本人,还有一样东西也在这三天里惨遭毒手。
他的手机。
好在罪魁祸首认错态度良好,立即赔了部新的,连旧手机里的数据也全部恢复了过来。
时允的联系人本就不多,失联三天倒也没闹出什么大动静,也是皆大欢喜,唯一需要解释的就是康乔。
对方这三天给他发了几十条消息。
从最开始的【怎么样了?】,到后来的【人呢?】,最后已经进化成了【再不回我报警了。】
时允赶紧报了个平安,只含糊解释自己临时有事,手机又坏了,这几天才一直没回消息,也没回去。
康乔显然还有一肚子问题想问,不过确定他人没事以后,到底还是暂时消停了。
至于其他的,时允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毕竟严格来说,他和倒金现在还不算在一起。
想到这里,时允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正在认真给新手机贴膜的人。
说来也奇怪,这三天该做的不该做的,除了最后那一步,几乎都做得差不多了,道金却从始至终只字未提在一起的事。
既没有问他愿不愿意,也没有再提喜欢。
好像那天晚上把人掳回来,折腾几天,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偏偏时允也不好主动问,最开始就是他自己心里没底,现在落到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也算自食其果,总不能再主动凑上去问一句,他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那样未免太像上赶着讨一个名分。
这种事,时允已经做够了。
他不想再把主动权交到任何人手里,所以哪怕心里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也只能自己咽下去。
谁让最开始,是他先伸的手,如今悬在半空没人接,也是他咎由自取。
时允忽然顿了一下。
悬在半空的手......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好几个圈,好像.....可以画。
第二天一早,时允就开始挑地方。
说是采风,其实他自己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
道金家这里倒是有一座现成的山,只是山势平缓,除了面积大得有些离谱外,本质上也只是一座普通的山。
时允现在最缺的就是刺激,最好能让他脑子狠狠清醒一下,说不定人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灵感也能跟着一起冒出来。
于是半个小时后,两人已经在去往云津市的路上。
时允最终选了临川隔壁省的一座险山,据说最出名的就是半山腰那段贴着峭壁修建的悬空栈道,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光看照片就让人腿软。
时允很满意。
道金显然不这么认为。
从出发开始,他便一直处于一种隐隐的不安中。
他实在无法理解,人类为了寻找所谓的灵感,为什么要特意跑到悬崖峭壁上去,仿佛灵感不在脑子里,而在阎王爷手里,非得亲自过去调戏两下才肯给。
于是一路上,道金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紧紧攥着时允。
直到车子驶出山庄,汇入外面的公路,时允终于忍无可忍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秦师傅,啊不,瑟尔温,瑟师傅。”
道金偏过脸。
时允把他追过来的手抓着按回方向盘,语重心长:“请双手握好方向盘,安全驾驶。毕竟比起下午从山上掉下去,我更不想上午先死在高速上。”
道金一时竟不知道该先纠正哪一句。
是质问他,那个叫秦回的死人凭什么排在自己前面,还是告诉他,不许随便把死字挂在嘴边。
他不喜欢这个字,尤其不喜欢它从时允嘴里说出来,更不喜欢和时允扯上任何关系。
人类的寿命本就短暂,脆弱得稍不注意便会受伤、生病,能够活着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短短几十年。
道金已经嫌太少了,每一天都舍不得浪费,恨不得牢牢攥在手里,一分一秒也不让它流走。
所以哪怕明知道时允只是随口一句玩笑,他听着依旧不舒服。
时允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扭头一看,正巧撞见道金的嘴唇无声翕动着。
“你说什么?”时允狐疑地凑近了一点,“瑟尔温。”
与此同时,一缕极淡的青光从时允的指缝间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窗外掠过的光影。
时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什么也没有。
“你刚才在念什么?”
“没什么?”道金目视前方,神色如常。
原本留在时允身上的那道印记,被他悄无声息地改造了一下。
这样,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至少疼的不会是时允。
时允不知道他背地里又做了什么。
他盯着道金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刚才那副神神叨叨、念念有词的模样十分可疑。
“你刚才不会是在祈祷吧?”
道金:“?”
“祈祷我今天平安回来,求上帝保佑之类的?”
上帝?
道金对这个称呼并不陌生,在人类社会待了这么久,他时常能听见有人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要求上帝保佑,受到惊吓要喊上帝,甚至偶尔捡到一点意外之财,也要感谢上帝。
只是道金从来没有深究过。
现在想来,这应该是个很强大的人类。
毕竟能够被这么多人请求庇佑,实力应当不会太差。
这一点道金倒是能够理解,族中也有不少苍虺会在出征、历练或者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时前来他的石像前,请求他的庇佑,偶尔还会带些乱七八糟的供奉。
所以,人类口中的上帝,大概和他差不多。
道金若有所思地点了一下头。
“?”怎么还点头了,时允本来只是随后胡诌,“你真在求上帝?”
“没有,不需要求他,我比他可靠。”
“......”
好装。
时允默默转回脑袋,不再搭理他。
临川到云津的路程不算近,等车子驶入云津境内时,道金提前放在副驾驶附近的零食已经快被时允吃空了。
最后一包小饼干也只剩个袋底,时允捏着往嘴里倒了倒,正准备问还有没有,余光忽然瞥见车窗外逐渐挺拔的山影。
“到了?”他立刻坐直身体。
远处,华岳山拔地而起,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岩壁,直直没入薄薄的云雾里,隔着这么远看,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险峻。
时允眼冒金光,手里的零食都顾不上放下,趴到车窗边往外看:“瑟尔温,快看。”
山。
很普通。
甚至还没有苍虺族地尽头那片黑海震撼。
黑海曾名死海,常年翻涌着漆黑如墨的海水,浪潮里卷着累累白骨,而镇守海岸的苍虺石像足有百丈之高,蛇尾盘踞山岩,遥遥镇压着海中那些至今仍不安分的东西。
相比之下,眼前这座山实在没什么特别。
道金不太明白时允为什么如此兴奋。
但他侧过脸,入目便是时允趴在车窗边亮晶晶的眼睛,原本因为那条悬空栈道而紧绷的眉眼,还是不自觉地舒展开了一点。
算了。
时允喜欢就好。
眼看要到目的地,时允兴奋了一路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一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等等。现在这个天气.....”时允抬头看了看远处云雾缭绕的山顶,“爬到上面不会很冷吧?”
尤其那条栈道还在半山往上,四面迎风。
“不会。”道金说。
“也是。”时允想了想,很快又放下心来。
说来也奇怪,他最近身体好像确实好了不少,以前稍微吹点冷风就容易头疼,换季更是三天两头不舒服,这段时间却格外皮实,冷热变化好像都没什么感觉。
就如此时,景区放眼望去一个一个裹得像刚出锅的粽子,又像五颜六色的蚕宝宝。
只有时允和道金穿着件薄外套混在其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路过的游客都忍不住多看他们两眼。
大概觉得这两人多少有点要风度不要温度。
时允十分欣慰,看来二十四岁健康男性的平均身体素质,终于开始眷顾他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自我感觉前所未有的良好,冲道金说:“待会儿爬山你可要跟紧一点,我现在体力很好。”时允提前提醒他,“别到时候被我远远甩在身后。”
“好,我尽量。”道金面不改色地应下。
事实证明,有些话最好不要说得太早。
华岳山甚至还没正式开始爬,光是从景区入口通往登山口,就有一段出了名的三千长阶。
最开始,时允还步履轻盈地走得飞快,还有闲心回头看道金,确认对方有没有被自己甩下。
五百阶以后,他不回头了。
一千阶以后,他开始沉默。
一千五百阶以后,时允扶着旁边的栏杆,觉得自己刚才在车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回旋镖一样精准扎回自己身上。
诸如“誓死不坐缆车!”、“谁坐缆车谁是狗!”此类。
道金不紧不慢地走到他身后:“累了?”
“没有。”时允嘴硬地又往上走了十几阶,然后若无其事停下,“我就是看看风景。”
道金跟着停下:“这样啊。”
“采风本来就要走走停停。”
“有道理。”
时允撑着栏杆喘了两口气,装模作样地往远处看,目光已经十分诚实地开始四处搜寻。
奇怪。
来的路上他明明看见索道了。
在哪里来着?
道金站在旁边,看着他东张西望:“你在找什么?”
“找灵感。”
“缆车在那边。”道金抬手指了个方向。
时允瞬间站直身体,刚才还灌了铅似的两条腿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潜力,拔腿就往那边走,随即猛地惊觉不对,缓缓回头,道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时允轻咳两声,煞有介事地解释,“我刚刚仔细思考了一下,我们今天的主要目的,是去挑战悬空栈道,不应该把宝贵的体力浪费在这些台阶上,所以英明的我决定,坐缆车。”
道金点头:“很有道理。”
时允见他如此配合,顿时理直气壮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冲着面色如常的道金,倒反天罡地说:“主要也是照顾你,你看看你,脸色都累得没力气变化了。”
道金:“........?”
“走吧。”时允拍拍他的肩,率先往缆车的方向走,“不用逞强,我不会笑你的。”
道金站在原地沉默片刻。
第一次知道,原来脸色如常,也是体力不支的一种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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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在体力不支时,似乎会通过判断同行者更加体力不支,来维持尊严。
时允尤其擅长,但不需要纠正。
他愿意在我面前露出这些鲜活、不讲道理的一面。
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