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允很快就为自己那点恶劣的试探付出了代价。
接下来的三天,他再也没真正碰到过地板,再也没见过太阳。
至于为什么确定是三天。
因为瑟尔温每天雷打不动地给他吃四顿饭。
早,午,晚,以及夜宵。
整整十二顿,一顿没少。
时允就是这么数出来的。
等到第三天夜宵被送到嘴边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没脾气了,浑身懒洋洋地躺在被子里,连抬一下手都嫌累。
尤其是手。
被磨了太久,酸得厉害,稍微蜷一下手指,都能感到那股迟钝的酸麻。
大概是看出他确实累得厉害,这一次,时允终于被特赦,蒙在眼前整整三天的束缚终于被人从脑后解开。
他躺在床上适应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看清周围。
乱七八糟的床,满地乱飞的衣服,还有东倒西歪、充分彰显自由意志的各类摆件。
时允默默移开视线,撑着床垫想坐起来,手掌刚一用力,酸软的手指便立刻抗议地发颤。
“嘶......”
这时,一只手伸来托住他的手腕。
“疼?”
时允抬起头,道金就坐在床边,正低着头看他的手。
比起三天前那副完全失去理智的模样,他现在显然已经恢复了不少,至少那双眼眸十分平静地盯着时允泛红的掌心。
时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你说呢?”
道金不说话了,时允本来还想瞪他,但见他那张明显心虚起来的脸上,又没了脾气,最后只把手往他面前一伸。
“揉揉。”
道金立刻虔诚地接住。
“轻一点。”
于是某条把人折腾得三天没下过床的苍虺,捧着那只软绵的手,小心翼翼地按摩起来。
时允靠回枕头里,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
不得不说,瑟尔温按摩的手法还挺好,揉了一会儿,原本酸胀得厉害的手指舒服不少,时允懒洋洋地动了动指尖,又垂下眼皮瞥了一眼正在尽心伺候的人,颇有几分验收成果的意思。
不错。
于是时大人心情很好地宣布:“我明天要走了。”
掌心的动作停了,时允一瞟,道金仍低着头,保持着捧住他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怎么了?”
“去哪里?”
“回家啊。”时允理所当然,“我都在这里待三天了。”
道金沉默。
时允眼神从那张低垂的脸上扫过去,带着点狐疑,又带着点审视:“你不会还不打算让我走吧?”
道金那双刚才还十分宁静无波的眼眸不知何时又波涛汹涌,直勾勾地盯着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时允试着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但没成功:“瑟尔温。”
道金这才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旧没彻底放开禁锢,只用拇指慢慢揉着他的指节。
“不行,我明天真有事。”
“什么事?”道金若无其事地问。
“出去采风,就是出去画画,青年插画展不是快截稿了吗?我还没想好最后要画什么,打算出去转转,找找灵感。”
道金没说话,视线却跟着落在他刚刚被自己揉过的手上。
时允立刻看懂了。
“已经好多了。”他把手举起来,在道金眼前晃了晃,还特意屈伸几下手指,以证明自己确实没有问题,“而且又不是明天就画,先出去看看。”
道金还是盯着他的手。
时允:“.....”早知道刚才不喊疼了。
他迅速把手藏回被子里,彻底杜绝某人继续借题发挥:“总之,我明天一定要出去。”
“我和你一起。”
“你?我去采风,你跟着我干什么?”
“照顾你。”
“我虽然看起来像病入膏肓,但身体素质还是很符合二十四岁当代健康男性的平均水平,不至于出个门还需要人照顾。”
道金看了一眼被子。
准确来说,是看了一眼被子底下连坐起来都嫌累的人。
时允:“......”
谁弄的。
到底是谁弄的。
他面无表情地瞪道金,道金却像完全没看懂那点谴责,平静地开始陈述自己的优势:“我有车,可以送你,画具和其他东西我可以拿,我有钱,饿了可以让人送吃的过来,你想去哪里,全球任何地方都可以去,如果人太多,我还可以提前让人清场。”
“等等,我是去采风,不是皇帝微服私访。”
“人少比较安静。”
“采风就是要看人的。”时允试图给这明显缺乏艺术方面常识的人解释,“而且我就是随便出去走走,看看能不能碰到灵感,不需要有人前呼后拥。”
道金若有所思。
时允以为他听懂了。
片刻后,道金认真地问:“那需要多少人?我可以控制数量。”
时允发现,有钱人和普通人对于“出去转转”这四个字的理解,可能确实存在一些难以跨越的鸿沟。
算了。
不说了。
再说下去,除了进一步打击自己厚度薄如蝉翼的钱包,没有任何意义。
时允决定及时止损。
他被闷在屋里整整三日,这会儿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实在不想继续窝在这个房间里,哪怕只是出去吹吹风也好。
于是他掀开被子,往床边挪了挪,如愿以偿地把脚踩到了阔别已久的地板上,双脚刚探出一点,时允略一思忖,十分自然地朝道金张开双臂。
“抱我。”
道金立刻俯身,一只手已经伸向他的膝弯。
“等等,不是这么抱。”时允突发奇想地指挥他,“转过去。”
道金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转过身,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时允这才满意,身体往前一扑,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趴到了他背上。
道金托住他的腿弯,轻轻松松把人背了起来。
刚才还信誓旦旦宣称自己符合二十四岁健康男性平均身体素质的人,此刻连鞋都没穿,就这么心安理得地趴在别人背上,被罪魁祸首八抬大轿似的背出了房间。
直到出了房间,时允才真正看清自己这三天到底待在了什么地方。
他原本以为只是栋大一点的别墅。
结果推开通往后院的门,外面草坪、水池、假山一应俱全,再往远处,大片树木顺着山势一路绵延出去,黄色灯光错落亮在林间,半天看不见尽头。
时允觉得自己大抵被晚风吹懵了。
“瑟尔温,你住公园里啊?”
“不是。”
时允抬起脑袋,顺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树影望过去:“这后面不会全是你家的吧?”
“嗯。”
“.....”时允只是随口一问,他又不死心地确认,“到哪里?”
道金侧过脸,似乎认真辨认了一下方向:“你现在能看见的,都是。”
风景突然变得昂贵起来,空气充满铜臭味。
时允趴在道金肩头,环顾了一圈,目光一路从近处的水池挪到远处黑黢黢的山林。
道金淡淡说:“这座山也是我的。”
“.......”时允把下巴重新搁回道金肩膀上,牙痒痒,“你还是别跟我说话了,我仇富。”
道金:“?”
“背你的。”
“哦。”道金果然不说话了,托着他的腿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一路,基本都是时允在指挥,一会儿要往左,一会儿又看中了右边亮着灯的小路,碰见没见过的花草还要停下来多看两眼,偶尔发现什么新奇的东西,就趴在道金肩头小声惊叹一句。
道金也由着他。
让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让停就停,背着人在偌大的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大半圈。
渐渐的,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少。
道金又往前走了一段,才察觉肩颈处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他偏过脸,时允睡着了。
脑袋歪歪地靠在他肩上,脸颊被挤出点软肉,环在脖颈上的手也松了力气,只剩身体毫无防备地伏在他背上。
三天没出房间的人,出来透气不到半小时,又睡着了。
道金不禁对人类二十四岁健康男性的平均身体素质产生了一丝担忧。
原来意志这么薄弱。
他思考片刻,随后托着人往上颠了颠,让时允趴得更稳一些,转身慢悠悠地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大概全部注意力都在背上的人身上,道金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树下还站着两条蛇。
青玄沉默。
方土也沉默。
两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家统领任劳任怨地背着人从远处走来,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
其实他们早就知道自家统领在时先生面前是什么德行,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眼前这条蛇,年少成名,方方面面皆远胜同族,成年后便接掌苍虺一族,在族中向来说一不二,别说让谁趴在自己背上,寻常族人见了他,连靠得太近都要先掂量几分。
除了他们兄弟两个跟得久了有特权的除外,也就风铃那个胆大包天的,敢隔三差五往统领跟前凑,还能在挨揍的边缘反复横跳。
现在却任由一个人类趴在自己背上。
时允显然睡得很熟,脑袋随着走动晃了两下,道金便立刻放慢脚步,用蛇尾巴把人往上托了托。
动作熟练且自然。
方土看得眼皮一跳。
青玄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方土先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把本就宽敞的路让得更加宽敞。
青玄跟着退开。
于是两条蛇就这么安静地站在路边,目送统领背着睡得不省人事的人类,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
倏地,方土生出一股十分不详的预感。
只见前方的蛇毫无预兆地偏过脸,幽绿色的竖瞳隔着夜色,冷冷扫了过来。
方土:“.....”
青玄:“........”
跑!
几乎就在两条蛇转身的同一瞬间,原本还安安分分拖在道金身后的蛇尾骤然破空而来。
“砰——!”
方土连滚带爬地扑向旁边,粗壮的蛇尾擦着他的后背横扫过去,重重砸在树干上,震得满树叶子疯狂往下跳。
青玄跑得比他还快。
“艹!”方土头都不敢回,“他发情期不是快过了吗!”
“是快过了,不是过了!”
“那他出来干什么!”方土边跑边崩溃,“我们在山上蹲了三天!不敢动用能力怕惊动统领,被蚊子戏耍整整三天!不就是怕靠得太近刺激到他,等他彻底清晰了再过去汇报吗?他自己倒好,背着人出来遛弯了!”
“你问我?”
“他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苍虺的基本常识!发情期没彻底结束之前不能带着伴侣离开巢穴,他上生理课到底有没有认真!”
青玄百忙之中回头瞟了一眼。
道金还背着时允站在原地,一只手稳稳托着人的腿弯,蛇尾却已经再次危险地扬了起来。
发情期的苍虺领地意识本就强烈。
尤其是在已经认定伴侣的情况下,所有出现在领地附近、可能靠近伴侣的同族,都会被本能划入需要驱逐的范围。
至于那究竟是下属、朋友,还是跟人自己上百年的熟人——
发情期的蛇显然没有那么多理智分给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们兄弟两个自以为等的是统领恢复理智,实际上等来的却是统领亲自背着伴侣出门,精准送到他们面前,再以“靠近伴侣”为由实施无差别驱逐。
好一招——
统领巧施连环计,难兄难弟误上断头台。
方土眼睁睁看着第二尾巴要来了。
“靠!”
两条蛇瞬间逃窜得更快了。
什么统领。
什么时先生。
先保命再说。
————
【时允今天主动让我背他,且在我背上睡着了。
根据此前的人类行为资料,只有在认为环境足够安全的情况下,才会在另一个生物身上失去意识,将自己置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所以,时允信任我。
他知道我不会伤害他。
他愿意把自己交给我。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