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种属于蛇类的本能,似乎总是如此贪得无厌、得寸进尺。
最开始,道金觉得只要能待在时允身边就够了。
后来想靠近,想触碰,想被允许留下。
再后来,连这些也不够了。
仅仅触碰远远不够,圈住了,便想收紧;收紧了,又会本能地想要盘踞、侵占,直至彻底据为己有。
譬如此刻。
道金看着时允身边那三个陌生的雄性人类,只觉得碍眼。
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做。
没有靠得太近,没有触碰时允,甚至只是站在那里听他说话。
可还是碍眼。
胸口那股从早上开始便没有彻底平息的躁意再次翻涌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想过去。
想把时允拉回来。
最好藏在身后,谁也看不见,不让任何人靠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道金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对。
时允不是他的所有物。
他不可以这么做,他没有权力限制时允和谁说话,更不能因为自己不喜欢,就把人从别人身边带走。
道金站在原地没动。
时允却已经看见了他。
“秦回?”时允顾不上刚才说到一半的话,转身朝这边走了几步,上下看了看道金,“你怎么来了。”
道金的目光终于从那几个雄性人类身上收回来:“找你。”
“找我?”时允更加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康乔这时候也拎着东西晃了过来,远远看清是谁,脚步明显一顿:“模特先生?”
道金闻声撩起眼皮看过去,康乔莫名觉得后颈一凉。
就是这个人,时允在他醒着的时候还好好待在巢穴里,等他睡着之后,却跟着这个人类一起离开了,就把他独自留在那里。
现在又多出了三个陌生的雄性人类。
是他唆使的么?
康乔莫名其妙。
怎么感觉这位模特先生看他的眼神,比上次还不友善。
时允离的近了,他才发现秦回的脸色比刚才远远看见的还要难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秦回垂眸看着他,视线从他走近以后便一直黏在他身上,湿冷又绵长,像什么东西无声舔舐过皮肤,怎么也不肯挪开:“没事。”
“这还叫没事?”时允下意识想伸手碰他的额头,手抬到一半,却迟迟没有贴上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秦回今天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对。
像被某种冰冷的软体动物盯上,随后一点点缠上来,沿着裸露在外的皮肤缓慢收紧,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的粘稠感。
时允指尖蜷缩。
那一瞬间,身体甚至比意识更快地生出了几分退意,脚下无意识往后挪了小半步。
道金原本黏在他身上的视线骤然一顿。
时允在怕他。
这个认知猝不及防锐利地刺破了混沌躁动的本能。
道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种近乎失控的侵占欲已经被强行压了回去。他移开目光,连身体都往后退开一点,主动给时允留出了距离:“抱歉。”
“什么?”
“没什么。”
道金垂下眼,本就处在虚弱期,顶着沸腾不休的血液,好不容易在时允身边睡过去,谁知道醒来以后,巢穴里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气息。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直接催动了留在时允身上的印记,一次不够,就又加深了一次,直到隔着遥远的距离,重新捕捉到那个熟悉的气息,而代价就是本就濒临失衡的身体被再次透支。
而现在真正见到时允以后,那些被强行压制了一路的本能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终于找到了源头,一股脑全部翻涌了出来。
想靠近,想缠住他,想确认他不会再突然消失,可是不行,会吓到时允。
道金攥紧手指,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身上挪开,时允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刚才那一点莫名生出的退意渐渐消散:“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不是。”回答得倒快,时允明显不信,正想再问,便发现秦回刚刚才移开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又投向了自己身后。
时允回头,那几个男生还站在原地,显然也有点没弄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其中一个甚至还维持着刚才准备回答时允的姿势。
坏了。
刚才话还没说完。
康乔倒是比他反应快得多,他虽然完全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系,却十分敏锐地嗅到了一点此地不宜久留的气息。
“那个,不好意思啊。”康乔当即走过去,笑眯眯地替时允把刚才的话接了过去,“本来是东西买太多了,想问问你们方不方便帮忙搬一下,不过现在朋友过来了,应该不用麻烦你们了。”
“没事没事。”几个男生本来也只是被突然叫住,闻言自然没说什么。
其中一个还挺热心:“真不用帮忙吗?我们正好也没事。”
“不用不用。”康乔笑容更加灿烂,“谢谢啊,耽误你们时间了。”一边说,一边十分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恰好挡住了道金看过去的视线。
几个男生很快离开。
康乔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哎呀。”康乔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欸,什么事?”
“很急的事。”康乔一本正经,顺手把自己拎着的购物袋往时允脚边一放,“我得先走了,这些东西麻烦你们帮我一起带回去啊。”
时允:“?不是,你——”
“辛苦辛苦,晚上见。”康乔根本没给他说完的机会,抬手挥了两下,转身就走。
少了其他人的遮掩,秦回的目光几乎毫无顾忌地重新黏在他身上,沉甸甸的。
时允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到底还是想起了刚才那个被打断的问题:“对了,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如果换作平时,道金大概还有心思认真思考一下,该怎么给自己出现在这里找一个符合人类逻辑、又不会暴露身份的理由。
可今天实在不行,他的脑子被搅得乱成一团。
道金不顾一切地去伸手握住时允垂在身侧的手。
“你——”时允话还没说出口,另一只手已经覆上来,掌心压住了他的唇。
柔软的唇瓣贴着掌心,随着呼吸蹭过一下,道金指尖倏地收紧。
不能再问了。
问得越多,他越容易说错。
“嘘,让我牵一会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病,秦回今天格外黏人,平时看着沉默寡言,比谁都不好接近,现在却像只身体不舒服又不会说、只能一声不吭往人身边凑的大型宠物,莫名有种需要人哄着的感觉。
时允心一下就软了,牵就牵吧,只是这里人来人往,两个大男人站在商场门口,用这种的姿势实在怪异啊。
时允抬眼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楼梯间,又伸手把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拉下来:“去那边。”
道金恋恋不舍地松开时允的手,俯身拎起地上的几个购物袋,跟着他往楼梯间走。
楼梯间里没开灯。
时允在墙上摸索了两下,没找到开关,索性作罢。厚着的防火门将商场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人声一并隔绝在外。
四周顿时暗了下来。
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牌幽幽亮着一层绿光,勉强照出楼梯和扶手的轮廓。
时允刚转过身,发现黑暗里还有两点绿色在轻轻晃动。
他抬手摸过去,先碰到一片滚烫的皮肤,沿着眉骨往下,擦过眼尾,那两点幽绿也随着他的动作眨了一下。
“.....是你的眼睛?”
道金没躲,反而微微偏过脸,将眼尾更深地贴进他的掌心。
“人的眼睛会在黑暗里变绿么?是那个灯照的?”时允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出口,又觉得不太像。可没等他细想,掌心下滚烫的温度便重新拉回了注意力,“怎么这么烫。”
他皱着眉,另一只手也抬起来去摸道金的额头。
于是完全没有注意到,更深的黑暗里,道金腰部一下的人类双腿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悄无声息蜿蜒在台阶上的青色蛇尾,鳞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安全出口幽绿的光线下,偶尔泛过一层冰冷的暗光。
黑暗里,道金忽然往前靠了一点,时允还捧着他的脸,猝不及防被逼得后退半步:“怎么了?”
道金没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时允的发梢,又沿着耳侧一点点往下。
与此同时,蛇尾也无声动了,贴着冰冷的地面游过台阶,循着安全出口灯牌投下的那点微光,一寸寸爬向时允落在地上的影子。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廓,时允觉得痒,下意识推了推,却没推动,道金也像根本没听见,鼻尖继续往下,最后埋进他颈侧,嗅了嗅。
时允被滚烫的呼吸激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这个动作太像小动物在确认主人的气味。
“你闻什么呢?”时允原本捧着他脸的手顺势落到耳后,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
道金闭了闭眼,混乱了一路的本能终于得到了一点迟来的安抚,却又很快贪得无厌地想要更多。
还不够。
于是,他环在时允的腰间的手臂一收,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而地上的蛇尾也终于追上了那道影子。
“秦回?”
道金重新低下头,时允立刻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身体先一步绷紧,偏过脸:“别。”
道金停住了,彼此的呼吸已经纠缠在一起,滚烫地擦过唇边,良久,道金抬起手,拇指轻轻压在时允唇上,时允呆住,
柔软的唇瓣被指腹压得微微陷下去。
道金垂下眼,低头吻上了自己的拇指,隔着薄薄一层的皮肤,恰好覆住时允的唇。
没有真正碰到,却又像已经接了一个吻。
楼梯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道金闭着眼停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越过那根手指。
只有藏在黑暗里的蛇尾将时允落在地上的影子圈得密不透风。
时允对此一无所知,他彻底没了反应,维持着偏过脸的姿势,睫毛好半晌才很轻地颤了一下。
————
【时允的嘴唇很软。
想亲。
父亲曾说,力量从来不是用来欺凌弱者,更不能用来迫使喜欢的人顺从。
母亲也教过,未经允许,不可越过对方的界限。
这些教诲,我一直记得。
所以应该克制。
……
可繁殖期似乎会让克制变得很难。
尤其是面对时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