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道金先退开了。
压在唇上的拇指撤走,环在腰间的手臂也随之松开,几乎贴在一起的身体都往后退了一步。
“抱歉。”
又是这两个字。
时允还维持着刚才偏过脸的姿势,嘴唇上残留着一点被指腹压过的触感,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抿了一下。
....这算亲了吗?
应该不算吧。
毕竟中间还隔着一根手指。
可要说没亲——
时允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重新闪过刚才那一幕,秦回低着头,吻落在自己的拇指上,隔着薄薄一层皮肤,几乎和直接亲上来也没什么区别。
心跳莫名又乱了一拍。
“你.....”时允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憋出一句,“你今天怎么总跟我道歉?”
因为今天想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值得道歉。
想抱他。
想亲他。
想把他从那些陌生的雄性人类身边带走。
想将他藏进只有自己知道的巢穴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也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甚至就在刚才,时允说了“别”,他明明已经停下来了,可藏在黑暗里的蛇尾却还是不受控制地险些圈住他的脚踝。
这些都不能告诉时允。
道金垂下眼:“以后不会了。”
“什么不会?”
“你说不可以的事。”
时允怔了一下,黑暗里看不清秦回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刚才还恨不得整个人都黏到他身上,现在却退得很远,连衣角都没有再碰到他。
时允反应过来,是因为刚才那句“别”。
他其实没有生气,也谈不上多排斥。
他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太快了,他们现在什么关系都没有,他连秦回家里有几口人、平时到底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亲上了,怎么想都有点奇怪。
时允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可能确实有点老封建。
可要让他现在专门解释一句“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可以”——
......
那还不如直接亲。
“算了,先出去吧。”
道金应了一声,等时允转过身,才低头看向依旧圈着那道影子的蛇尾,片刻后,到底还是不舍得松开了。
防火门推开,外面的灯光倾泻进来,道金重新化出双腿,刚迈出一步,身体便猛地晃了一下。
“秦回!”时允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
又是没事。
时允皱着眉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下依旧烫得吓人,“你这叫没事?”
道金没回答,只是被他扶住以后,原本翻涌不休的躁意竟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时允见他站稳了,试着松开手,道金眉心立刻蹙起。
时允:“......”
他又扶回去了,眉心舒展开了,时允再松开,又皱起来。
“......”怎么跟今天早上那条蛇似的?
一个两个,都非得碰着才老实。
时允正想着,余光忽然瞥见楼梯间角落里的几个购物袋。
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松开秦回,转身过去拎东西:“你都这样了就别拿了,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手里忽然一空。
道金已经先一步将几个袋子全部接了过去:“我拿。”
“你刚才站都站不稳。”
“现在站得稳。”
说得十分理直气壮。
时允盯着他那张脸,实在没看出哪里稳,他伸手想拿回来,道金却直接换到了另一只手。
“......”还挺犟。
时允懒得跟一个病号较劲,只能随他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却总忍不住往那几个购物袋上瞟。
康乔冲颜值买了不少玻璃制品,在袋子里乒呤哐啷地响着。
待会秦回要是突然晕倒,把东西一起摔了的话,他是不是还得赔康乔?
想到那几个杯子的价格,时允默默往秦回身边靠近了一点,还是看紧点吧,东西别摔了,人也别摔了。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时允偏头:“笑什么?”
“没什么。”
只是觉得时允在朝他靠近,就已经很好了。
两人安静走了一小段路,道金礼貌地低声询问:“时允,可以牵手吗?”
我的爸呀,大哥,你两只手都拎满了购物袋,腾不出半点地方,拿什么牵?
时允忍不住想笑,又觉得拒绝一个脸色苍白却依旧坚持当苦力的人,好像有点残忍。
于是善良的时允到底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道金的手腕。
“这样行了吧?”
道金眼睫很轻地颤了颤,像是得到了什么远超预期的奖励。
“嗯。”
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一路到了家门口,时允松开手去拿钥匙,道金也没有再要求什么,只将几个购物袋放在门边,准备离开。
“你不进去坐会儿?”
“不用了。”
时允狐疑地打量他,这会儿倒突然有分寸起来了。
其实看着秦回这副样子,他多少有点不放心让人自己回去,原本还想干脆留他休息一晚,可这里毕竟不是他一个人住。
才合租第一天,就带了人回来过夜,好像也不太合适。
时允只能作罢:“那你回去以后好好休息,我知道你不喜欢去医院,但真不舒服别硬撑,可以跟我说。”
“好。”道金答应得很好听,时允对此保留意见。
他开门把袋子一个个拎进去,再回头时,秦回已经走了。
康乔还没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
时允刚关上门,卧室里倏然传来“咚”的一声。
他脸色一变,鞋都没来得及换好便快步跑过去,一把推开卧室门:“小蛇?”
房间里没有动静。
窗外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掠过窗沿,影子一闪而逝。
大概是刚才撞到了玻璃。
时允松了口气,这才看向床,小青蛇还好端端地窝在那里,脑袋懒洋洋地搭在身体上,像是刚被动静吵醒,半睁着眼看向窗外那几只飞远的鸟,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吓死我了。”时允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怎么还是这么烫?
一个秦回,一个它。
今天怎么碰见的病号都跟揣了个暖炉似的。
时允又摸了两下,确认温度确实没降多少,正准备拿手机问问医生,视线却无意间落在小青蛇身下的冰块上。
他挑了一下眉。
*
康乔回来时,手里又是大包小包,除了晚饭,还顺路打包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吃的,刚进门就开始往桌上摆:“小可爱,吃饭啦。”
时允倚在墙边,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他:“你不是有急事?这么快就回来了?”
康乔“嘿嘿”干笑了两声,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拆包装:“我效率高,办完了”
“哦~”时允拖长声音,他哪里看不出来,什么有急事,这人刚才分明就是跑路了。
康乔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索性夹了块肉往他碗里一放:“吃饭吃饭,跑了一天了你不饿啊?”
时允到底没拆穿他,拉开椅子坐下。
康乔安静了没两分钟,又忍不住开口:“不过你也挺不厚道的。”
“我怎么了?”
“有对象不早说。”
时允筷子一顿;“谁有对象?”
康乔用筷子指了指他:“你啊。”
“我哪来的对象?”
两个人对上目光。
康乔明显松了一口气:“不是就好,我怕我今天差点把你害成出轨现场啊,我还让你去找三个男的帮忙,人家过来的时候那脸色,我都以为下一秒要把我跟那三个男的一起埋了。”说到这里,他摸了摸下巴,忽然邪笑,“欸,不过也不是不行,那三个男大长得都挺不错的嘿嘿。”
时允无言。
康乔扒了两口饭,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眯着眼一脸狐疑地打量他:“欸,不对啊,不是你对象,他今天那副正宫捉小三的架势是怎么回事?”康乔想起来都觉得后颈发凉,“吓死我了当时,我真以为自己不小心给你拉了三个奸夫过来。”
“.......”
“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时允沉默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把自己这段时间对秦回的疑惑和顾虑简单说了一遍。
康乔听完,咬着筷子看了他半天:“就这?”
“什么叫就这?这完全是一道难关啊。”
康乔一脸理所当然:“我是真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好奇就问,想知道就让他说清楚,有什么事直接说不就行了?”
时允:“.....”
“你猜来猜去能猜出什么?”康乔又夹了口菜,“嘴长来不就是问话的。”
时允竟然一时无法反驳。
“不过——”康乔话锋一转,筷子在半空点了点,“问归问,你自己也得长个心眼,别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颜值越高的男人越会骗人。”康乔说得煞有此事,“我前男友虽然没他这么帅,PUA起人来也是一套接一套的,我以前还觉得人家说得挺有道理。”
时允看了他一眼:“后来呢?”
“后来我喝酒喝清醒了,分手了。”
“......”
“真的。”康乔说得绘声绘色,“那天喝到凌晨三点,突然福至心灵,醍醐贯顶,发现他妈的这男的怎么天天给我洗脑。所以我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他甩了,不然我现在估计还在被PUA呢。”
说完,他忽然想到什么,冲时允眨了下眼:“当然,我这种颜值高的不算,我是漂亮但诚实。”
“吃你的饭吧。”
康乔笑了两声,又扒了几口饭,却没像刚才一样继续插科打诨:“时允,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时允抬起头。
康乔咬着筷子,难得有点犹豫,最后还是把筷子放下,一脸严肃:“刚才说的那个前男友,就是冯呈。”
时允:“......”
康乔观察他的表情:“你不惊讶?”
“有一点。”时允顿了顿,“但好像也没那么意外。”
“行吧。”康乔摸了摸鼻子,索性一股脑全说了,“其实那天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而且说实话,我对你印象还挺不好的。”
毕竟在真正见到时允之前,他知道的那些事,全是从冯呈的狐朋狗友嘴里听来的。
在那个版本里,时允和冯呈早就没什么感情了,不过是六年拖得太久,分不开也懒得分。时允性格软,离不开冯呈,家里又总有各种事情需要冯呈帮忙,所以这段关系才一直拖着。
康乔那时候还真信了大半。
所以第一次见到时允,他心里多少带着点先入为主的偏见,以及一点说不清的优越感。
“结果后来接触下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康乔皱了皱鼻子,“尤其是那天喝了酒听朋友说了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好像让人当傻子耍了。”
时允:“......”
“还好我清醒得快。”康乔拍了拍胸口,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然咱俩现在估计还搁这儿雌竞呢。”
时允终于没忍住:“我们两个男的雌什么竞呢?”
“意思到了就行,别抠字眼。”
*
一顿饭吃到最后,两个人从冯呈的PUA一路吐槽到他的为人处世,越聊越投机,硬是把一个前男友聊出了八千条罪状。
康乔负责翻旧账,时允负责补充。
等吃完饭,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早知道还能这么聊,当初见面的时候就不该那么客气。
时允洗完澡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二点了。
小青蛇今晚格外安静,盘在枕头边一动不动。时允摸了摸,还是有些烫,索性伸手把它捞进怀里。
“睡吧。”
小青蛇身体微微一僵。
时允已经习惯它偶尔奇奇怪怪的反应,没当回事,只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细长的蛇身拢在胸前,手掌松松搭在上面。
大概是真的累了,没过多久,他的呼吸便一点点变得均匀。
过了很久,小青蛇缓缓睁开眼。
热。
好热。
道金一动不动地伏在时允胸口,只觉得身体里的温度非但没有随着夜深降下来,反而越来越高。
白天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再次卷土重来。
偏偏时允还抱着他。
睡着以后毫无防备,手掌搭在蛇身上,偶尔随着翻身无意识收紧一点,又很快松开。
每碰一下,道金的身体便绷紧一份。
他忍了一会儿,悄悄从时允怀里往外挪。
刚挪出去一点,睡梦中的时允像是察觉到怀里空了,手臂无意识一捞。
小青蛇又被捞了回去。
时允甚至顺手往怀里拢了拢,脸颊轻轻蹭过蛇脑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
道金彻底不动了。
“........”
更热了。
————
【身体出现了一些此前从未有过的异常反应。
很奇怪。
青玄说过,这是繁殖期正常的生理现象,不需要过度关注。
可这比烦躁更难处理。
暂时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或许应该离时允远一点。
......
可时允还在抱我,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