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全剧联排陈年照例拒绝参演，但这一回，宋温却没有继续胡搅蛮缠，而是选择遵循前辈意愿，主动退出。

“现在我不参演了，您总没理由推辞了吧？”

没想到宋温竟真的转变了态度，陈年惊讶之余，也难得和颜悦色地配合了一回导演的工作。

宋温的角色暂时由安妮顶替饰演。联排开始前，她不无忧虑地深深看向宋温，后者只是回给她一个宽慰的笑。

“放心吧。”他轻声向她保证。

只能说，前辈果然是前辈。尽管之前的单幕精排没有参演，可最终效果呈现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于整部剧都在这位泰斗的带动下，质感提升了好几个层次。

就在所有人都全情投入在当前的表演时，一个陌生的瘦小身影穿过虚掩着的侧门，慢慢往导演所在方向移动，最终悄声停在宋温身侧。

黑色鸭舌帽下略显憔悴的双眸并没费太多力气，便十分精准的定位到了人群中气场最强的那位泰斗身上。

“他该染头发了。”

听着身侧人细若蚊蝇的喃喃，宋温勾起了唇角。

安妮的表演一如既往的富有攻击性，给角色赋予了独属于她自己的魅力。剧情推进至父子对峙的那一小节，安妮撩开披风，利落的拔剑，锐利的眸光同武器一起，指向陈年。

“父亲，可曾有悔？”

平静到轻蔑的视线越过碎发，陈年抬手握住利刃，刚要开口，却被目光所及之处那个熟悉的身影打乱了思绪。

整整三年未见的儿子静默着站在光里，正像他不可思议的望向他那样，定定的看着自己。

他当然瘦了许多，也变得更加成熟。唇周冒出一小圈胡茬，皮肤也不像从前在家时那样光洁细腻。

他不再像个天真烂漫、不可一世的理想家了，饱经风霜的疲态和空洞平静的神色让人不难想象他在这条路上遭受了多少痛苦。

而这些痛苦，有超过半数以上，都是由他这个父亲亲手造就的。

微微充水肿胀的手不自觉收紧，锋刃刺破皮肤的痛随鲜血一并淋漓在地。

“这……”

对手演员的突然受伤吓坏了安妮，她小声的呼唤教授，在获得对方无动于衷的回复后，向导演投去求助的目光。

“陈老！”

胖导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一拥而上，却被陈年低声打断，坚持继续排演。

他们自然拗不过他，无奈只好妥协。

今日的联排终于结束，陈老拒绝了胖导陪同前往医院包扎的提议，径直往宋温和陈骁的方向走来。

“你，确实很有手段。”他难以言喻的目光落在宋温身上，而后者只是淡然一笑。

“只要能顺利演出就好。”

宋温知道如今胜利的天平已然向自身倾斜，便也没有理由再留下打扰父子团聚了。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陈年的话却让他猝不及防的虎躯一震。

“现在，你知道自己的剧本与旁人相比，差在哪了吧。”

如此挑衅得直戳人心，几乎是与宣战无疑，刚才好不容易渲染的温情氛围也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陈骁当然不会忍气吞声，不出所料的，他再一次像多年前一样，与父亲展开唇枪舌剑，并成功将对方气到心脏病发，进了医院。

病房外，得知病人已无生命危险的陈骁死活都不愿意再与父亲见面，宋温无奈，只能独自代为探望。

穿着病号服的教授仰卧在床上，全然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老态尽显。

“我想，那应该不是您真正想说的。”宋温在陪护椅上坐下，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好不容易重逢，干嘛一上来就闹得这么僵呢。”

“我说的，都是事实。”陈年冷哼道。

“这种程度的评价都承受不了，还谈什么以后？”

“那群观众可不会口下留情！”

话虽如此，但这处理手段，也未免太过激进了些。

父子俩个都是犟种，除非对方先低头，否则谁都不肯让步，这让夹在中间的宋温很是头疼。

事实上，这种属于斩不断理还乱的家庭问题，是跟他这个外人完全没关系的，只是担心演出在即，与儿子闹矛盾的陈老难免不会出尔反尔，到时一招不慎，整个剧团的努力可全都要跟着打水漂了。

时间紧，任务重，宋温绞尽脑汁疯狂搜寻着可能让两人都回心转意的方法。

可惜，一无所获。

“唉。”他忍不住叹气，却恍然发现与自己异口同声的，还有躺在床上神色落寞的陈老。

他立刻凑过去，询问他有什么需要，可对方只是沉默着打量他，然后静静摇了摇头。

似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陈老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般，郑重开口。

“你去吧。” 随着如释重负的叹息，他虚弱的吐出一口浊气。

“……什么？”宋温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小胖说的对，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他鲜少露出如此和蔼可亲的表情。

“我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舞台的。”他用轻松的语气说着叫人略感沉重的话。

该来的还是来了，宋温脑袋“嗡”了一下。

他成功捍卫了自己角色又如何，陈年饰演的主角空缺，这部剧仍然没有被端上台面的可能。

早知道就不那么坚持了，至少其他人的努力不会付诸东流。

但陈年接下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空缺出的角色，就由你去填补吧。”

“……”

“……啊？”

宋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他目瞪口呆看着陈老，手口并用的比划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您说真的？”心脏开始剧烈的跳动。

“怎么，你不愿意？”病床上的老人慈祥地微笑着。

虽然不知道陈老为何突然态度大变，但这样的机会实在是难能可贵。

没有过多的思考，宋温当即点头如捣蒜，又觉得这样太随便，应该更郑重的鞠躬感谢，然后肢体代码冲突，径直撞山了床沿的防护栏。

总之，新的演员公告很快发布，宋温饰演的角色变更为公爵，而其原来的配角则由安妮女扮男装饰演。

让一个非科班出身的新手小白挑大梁，这在任何项目中都是十分罕见的，更何况宋温顶替的还是业界泰斗陈年的角色，通告一出，各种猜测便层出不穷，剧团也连带着被卷入了舆论漩涡之中。

热搜在榜给剧院提供了不少曝光度，虽说风评并不太理想，但不耽误门票销售额水涨船高。

毫无疑问的，这也给本就紧张的宋温增加了不少心理压力，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刻苦拼命的排练。

一连好多天，他几乎不睡觉了，吃饭都在看胖导录的排演视频，每天傍晚跑到医院去陈老那验收成果，再根据陈老的建议，回酒店自己单独加练。

宋温的状态实在吓人，胖导担心得不得了，生怕这位小祖宗在自己团里出了什么差池，赶紧上报给严总，于是距离正式演出还剩三天时，剧组以剧院装台为由，给所有的演员都放了假。

而当时隔月余，严暹终于再度见到宋温，却实在是被他现在这副模样吓了一大跳。

小老鼠瘦得脸颊肉完全消失了，流畅紧致的下颌线连接到短圆的下巴，硬生生变成了小尖脸；本就占比较大的五官由此显得更为突出了，眼下浓重的乌青透出粉底都盖不住的疲惫。

严暹只觉得胸口莫名生出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怎么弄成这样，你又不吃饭了？”

对方并不温和的语气让宋温很是心虚，他偷偷对着手机屏幕照了一下自己，可笑的是，他竟真心感觉自己与一个月前，甚至是开始节食减肥前，相差不大。

“今天晚上你必须吃饭。”严暹不想跟他争论，只是继续打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我已经吃过了。”

虽说能在正式演出前与严暹见面让他宽慰许多，但宋温真的不太喜欢对方现在的态度。

他都不问他在剧团过的怎么样，有没有学到东西，有没有想他。

好不容易瘦下来变得好看了一点，他甚至都不愿意屈尊降贵说点好听的，夸他两句。

他果然一点都不在意自己。

“那就再吃一顿。”严暹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怒意，宋温也气不打一处来，干脆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莫名其妙的赌气就这样持续了一路，被强按着又吃了一顿晚餐后，宋温表示自己要去阳台加练，却遭到了严暹的激烈反对。

“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几点了。”严暹指着手机屏幕上跳转到23：30的电子钟，强压住发火的冲动。

“大半夜的，你演给鬼看呢？！”

“反正不是演给你看！”宋温不甘示弱的回嘴。

其实，以他现在的水平，倒也不必非得这般废寝忘食，只是突然压在他肩头的担子太重，身体本能的想做些什么寻求保护，由此，焦虑的情绪悄滋暗长，折磨得他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

刚刚在饭桌上，他明明给他提过这件事了，但很明显，他又没有放在心里。

他讨厌他不把他说的话放在心里，就好像，他也从未将他这个人放在心里一样。

思及此，宋温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委屈。

“我睡不着。”他语气生硬的撂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要走，却被人紧紧钳住了手腕。

“没关系。”严暹金色的瞳孔收窄成线。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睡觉。”

严暹说的没错，第二轮还没结束，宋温便在他怀里睡死了过去，简单冲洗后，他把人抱回了卧室，连人带被子一起圈进了怀里。

他身上的肉太少了，骨头硌得人难受，以至于亲密接触时自己的体感大大降低，这让他很是恼火。

他变得挑食了，胃口也见小，两块小三明治便撑得他一通干呕，捂着凸起的胃别扭着嘴，跟怀孕了似的，引人发笑。

在不在他身边的日子里，自己错过了他的许多变化，这使他莫名的萌生出一种奇怪的危机感。

虽然有导演每天汇报宋温的有关信息，但严暹还是感觉到了失控。

他讨厌失控。

看起来，演出那天，他有必要亲自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