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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排演开始了,众目睽睽之下,宋温照例扮演着为守护自己爱人,而与公爵父亲据理力争的正直少爷。

不同于一个月前的生疏与胆怯,今天的他游刃有余,完美接住了陈年递出的所有情绪,甚至有与前辈平分秋色之势。

宋温跪在地上,不卑不亢地表达着角色离经叛道的决心时,在场所有人皆被其情绪感染,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

灵魂仿佛与不存在的人物合二为一,他心跳得极快,思绪却异常安宁。

透过陈年,宋温感受到剧本中那位懦弱而自负的公爵大人就真切的站在面前,像阻挡他勇敢追寻自我的儿子那样,拦住他通往更高处的路。

胸口一阵激荡,无名的兴奋和怒意涌上来,宋温目光一凛,台词脱口而出。

“您,就永远都是正确的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对面陈年的眸中,流露出一丝跳脱出角色形象的惊愕,而这也正是宋温想要的。

表演结束,场内先是沉默,紧跟着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人群中安妮叫得最欢,一如某些明星的狂热粉丝,逼得副导演不得不帮她手动闭麦。

“陈老,您看……”胖导搓着手靠近,等待着为这位泰斗铺好顺势而下的台阶。

所有人都以为宋温已成功的通过了陈年的考验,包括宋温自己。

然而最重要的一人,却并不这么想。

“确实有进步。”陈年轻描淡写地将宋温多日来的努力一笔带过,紧跟着话锋掉转。

“但表演不是各种复杂技巧的堆砌,而是真正理解,并与角色产生共鸣。”

“否则再多华丽的表现,也都是空洞而单薄的。”

“你,显然并不够格。”

枯黄的手掌落在肩头,宋温错愕地看着陈年向胖导提出请辞的意愿,跃动的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不对,不对,前辈刚刚的表情,明明就是被打动了,可为什么还是会做出这种决定?

自己在今日之前找同组的其他人帮忙对戏确认过很多遍,保证表演的没有问题,那么由此反推,有问题的只能是对方了。

可绊住陈年的顾虑,究竟是什么呢?喧闹中,宋温陷入了沉思。

“教授你别欺人太甚了!”怒不可遏的安妮冲破了二位导演的阻拦,堵在排练厅门口,指着陈老鼻子痛骂。

“宋温演得,不比你手底下那几个挤眉弄眼的研究生要像正常人类得多?”

“如此打压新人,厚此薄彼,是一个德高望重、为所有戏剧学院学生表率的导师所谓吗?”

“官安霓同学。”陈年面色仍然平静无波。

“你当清楚,站在你面前、被你主观臆断污蔑的我,亦是你毕业实习报告评审导师的一员。”

“就你刚刚的所作所为,我想就算是官局长来了,也不会对我据此给你评阅的‘不合格’成绩,提出异议。”

“你……”拿父亲来压她,使得安妮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崩断。

火气上头,她开始口不择言。

“在这个圈子里,没点儿背景和手段谁混得下去?你不过是吃上了时代红利,便能如此清高傲慢的在此贬低于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的后来者……”

“你仗着教授的特权随意决定他人命运,我们靠自己的人脉获取资源,又有何不可?”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就在场面混乱之时,安妮这随口一言,却阴差阳错地给了宋温灵感。

也许,真正让陈年拒绝让步的,并非所谓老一辈艺术家的坚守或底线。

而是,某个难以忘怀的心结。

宋温早前听安妮提起过,陈老有个与他决裂多年的儿子。

连血缘至亲的所求都无动于衷,他又凭什么为宋温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破例开闸放水呢?

这,或许就是他多年来不愿让步的最后一道红线,自然也将会是宋温破解困局关键突破口。

排演不欢而散,休息室里气压低沉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

为鼓舞士气,宋温决定将大家召集起来,一起商讨对策。

与安妮同为魔都戏剧学院学生的人有很多,其中一位常在教务处游走的学生会长,提供了宋温感兴趣的信息。

“我在去年教师节给各学院办公室送花束时,去过陈教授办公室一次。”

“他电脑设置的屏保,好像就是张跟家人的合照。”

他翻出手机相册,伸着胳膊举到宋温面前。

只见前景包装精美的百合花束之后,硕大显示屏上被图标刻意避开的全家福人像清晰可见。

尽管照片拍摄的时日距今有些年头,但宋温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被面容和蔼的陈老揽在怀里的英俊青年。

此人正是数月前,他初入副本时,因带头霸凌自己,而被严暹和X娱乐高层联合制裁降职的RWD前执行经纪人,陈骁。

直到站在老郑发来地址的公寓门前,宋温仍然十分忐忑不安。

说实话,这回他是真的、真的连一点点制胜的把握都没有,纯赶鸭子上架,放手一搏来的。

毕竟要换做他,看到曾经害得自己差点丢了工作的家伙竟还敢恬不知耻地找上门来,不扔臭鸡蛋轰人,已经算非常有教养了。

门把手转动,宋温下意识吞了口唾液,心虚地后退两步。

“呃……”陈骁从门缝里探出脑袋,表情的精彩程度应当与自己不相上下。

“别来无恙,陈哥。”宋温能感觉到自己皮笑肉不笑。

“真没想到是你……”对面僵硬道。

其实早在开门前,只能门锁的机械提示音就暴露了房内人可以查看门前监控的事,但现在的气氛已经足够尴尬了,宋温不想再多嘴自找麻烦。

“进来坐吧。”

落座会客厅的小吧台,对面的两人都有些局促不安。

“你今天来,是有工作上的事吗?”

换言之,如果是与工作无关的私人需求,还是识相点立马滚蛋为妙。

宋温当然不会轻易的暴露他实际对其有所求,而是先借迂回话题切入,打探一下对方的态度。

“公司最近给我接了一部话剧资源,虽说班底雄厚,资金充裕,但我实在对此一窍不通。”

“听老郑说,陈哥您是戏剧学院毕业的,我这不立刻就过来问问您的意见。”

心跳得咚咚响,几乎阻隔了正常的呼吸。宋温强装镇定,试探性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和威胁。

“不知道陈哥您,愿不愿意把握住这个重回FAW工作室的机会了。”

听到还有撤回降职的希望,陈骁的眼底当即闪过光亮,可很快又怏怏熄灭。

“多谢郑哥还记得我,只是……”

“就算真的重新回去了又如何,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还是高层一手遮天。”

虽然递出的橄榄枝被拒,但从他略显颓然的语气中,宋温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掩藏在深层的关键信息。

“那陈哥,你想做什么?”他佯装亲切,瞄准漏出破绽的缝隙,循循善诱。

“若我有像那群老顽固一样的话语权,肯定……”

本准备慷慨激昂陈词一番的陈骁忽然止住话头,警觉地瞥了一眼宋温,随后默默放下高举的手。

“反正都成不了真,还费些多余心思想它做什么。”

“没得给旁人增添笑料而已。”

看来对面的踌躇满志却难以实现抱负的愤懑是实打实的,关键在于尚对自己并不信任。宋温思忖片刻,决定尝试用真心谋得他的信任。

“其实,我并没有把之前的事情放在心上。”他露出温和的微笑,开门见山。

“大家都有郁闷的时候,我相信,陈哥你是无心之失。”

这招果然有效,陈骁闻言,面色当即恢复些许光泽。

“真的吗?”他不可置信,眼中隐隐噙着期待。

宋温赶紧顺水推舟。

“当然是真的。”他亲切的握住了他紧攥在咖啡杯边的手。

“我能感觉到,您是位很有才华的导演。”

“相信只要给您一个合适的机会,肯定能一鸣惊人,大放异彩。”

“我很荣幸能成为那个,拉您一把的人。”

宋温的话字字珠玑,直击陈骁多年来深埋心底的钝痛,亦是他最致命的弱点。

当即,他被面前的年轻人打动,哽咽着为自己曾经的狭隘道歉,并握手言和。

尽管气氛已被渲染至最高潮,但宋温知道越是在此关键时刻,越是不能轻举妄动。

正如其父一样,陈骁的症结也在陈年,他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必然跟他父亲当年的那个决议脱不了干系,若在此时贸然提起自己的诉求,只怕会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再度崩塌,功亏一篑。

从陈骁的反应可以看出,他并非是与其父一样,抵触所谓“不正当”手段的人,相反,他几乎是像搁浅的鱼一般,在盼望着遇到舍得给自己砸钱的伯乐。

这也从反方向证明了,他当时对宋温的霸凌而侮辱并非出自真心,而是对其能够轻易得到金主支持的嫉妒,甚至于,不带贬义的羡慕更为贴切。

他渴望得到识人之士的认可,一如渴望得到父亲的无条件支持般热切。

想通了这一层,困境的解法也就变得清晰明了。

宋温紧了紧掌心覆盖的陈骁的手背,略显为难地开口:

“其实在排演时,我,见到了陈年教授……”

如此,他假借陈年之名,表达了其当年对袖手旁观儿子失去入学资格的懊悔,并添油加醋地描绘了陈老于剧场排演时躲在角落偷偷抹泪思念儿子的情景,成功让陈骁心软下来。

听完这番话,陈骁紧促着眉毛,垂眸犹豫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叹息过后,开口呼唤他。

“好吧。”

“我愿意过去一趟,看看他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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