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宋温于严暹的赞助下,在魔都话剧院谋得了出演某经典话剧重要配角的机会,并正式随团队一起,开始了为期一个整月的紧锣密鼓的排练。
尽管有提前做过功课,但初来乍到的宋温仍然有些局促不安,这里庄重肃穆的氛围总在时刻提醒着,他正在涉足一个自己从未接触过的,全新的艺术领域。
目光所及,所有出现在视野中的剧组人员,个个身姿挺拔,气宇不凡,谈吐举止优雅得体,他们所表现出来的专业能力和职业素养,是宋温过去在任何一场拍摄中,遇到的任何网红、流量小生,都无法比拟的。
这种科班出身的优秀背景,往往随之蔓生的是独属于学院派的高傲与排他,但这种偏执的刻板印象,很显然在这群专精技艺、醉心于艺术的前辈身上,说不太通。
所有人都和蔼善良,待他亲切,既不过分嘘寒问暖,也十分理所当然地,将他视作集体的一部分。
习惯了尔虞我诈、争夺资源的宋温,骤然间转入这种真正健康的工作环境,只觉得自己恍如身处天堂。
不过,也总有例外。
演员们集体围读剧本的时候,有位饰演主角之一的老前辈迟迟没有出现,尽管有些耽误进程,但看大家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宋温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默默低下头,继续钻研自己的剧本。
大约半个小时后,陈老终于出现了。他并没有剧中所饰演角色的形象那般慈父似的平易近人,相反,他从进门起就板着那张国字脸,除基本的与导演点头握手外,再没开口说过任何话。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宋温觉得那双隔在中式无框眼镜后的、老态却不减锐利的双眸,似是总有意无意地,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被并不带善意的审视弄得浑身难受,宋温吞了吞口水,决定还是该主动起身,跟这位老前辈打个招呼。
“久仰陈老大名,初次见面,晚辈宋温,往后还烦您多多指教。”
他郑重鞠躬,后腰一直紧绷着,望向光洁地砖的眸中满是忐忑。
对方似是无动于衷,临了,才极其平静的冒出一句:
“你就是那个关系户?”
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宋温尴尬到甚至忘记该站直身子回话。
“是……”
“小宋是个特别棒的新人,努力又有天赋!”导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圆润的手扶正他肩膀,面容憨态地帮忙圆场。
“昨天试戏我就有感觉,他悟性特别高,进步特别快。”
“等排练,您老就见识到了!”
陈老又不理人了,或者说,完全是故意无视宋温,只时不时应声导演的一两句话。
见此情景,宋温也不好再强求,只默默的站在一旁,认真听了全程两人关于各自对剧本及角色理解的交流探讨。
当然,有将近一半以上的东西,他是根本听不懂的。
中场休息时间,宋温在导演的陪同下结识了演员安妮,她是个性格活泼的娃娃脸女孩,在本剧中饰演宋温角色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两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因此很快熟络起来。
“陈老为难你啦?”目送导演离开后,安妮毫不避讳的问。
刚才围读剧本时,她就看到宋温垂着脑袋站在陈年旁边,模样十分局促。
“不,不……”被她的心直口快吓到,宋温连忙摆手否认。
“没事儿,那位前辈的脾气可太出名了,这里的大家都知道。”她笑着拍他的肩膀。
陈年并非只针对宋温,而是纯粹看不上德不配位的关系户,这在增加了他作品口碑和艺术声望的同时,自然也会得罪不少人。
有坚守的原则固然可贵,但若一味的刚愎自用、不懂变通,往往适得其反。
“陈老有个搞话剧的儿子,据说就是因为他不愿动用自己的人脉帮忙铺路,给那哥们儿逼得差点没学上,不得不转行去搞视觉了。”
“有这么严重?”宋温惊讶。
没想到陈老对自己的儿子也是这么大公无私,震惊之余,他的心中也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意。
这不仅需要很多固执,还得足够狠心。
“谁说不是呢。”安妮十分认同他的观点,并贴心的提醒他,以后尽量少跟这位老顽固前辈打交道。
“可是……”宋温抿唇,垂眸扫过剧本,表情难看起来。
“我跟他的对手戏,几乎占了三分之一的篇幅。”
除非把他毒哑,否则想避也避不开啊。
“这倒不用担心。”安妮胸有成竹道。
“他对待演戏十分认真,无论如何都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中来。”
“你只要做好自己的部分,就够了。”
然而事实证明,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朋友,还是将人性幻想得太过美好。
翌日的走戏粗排,宋温几乎是被陈年全程紧盯着,从台词到表情甚至是动线走位被找茬儿了个遍,足足挨骂了两个小时,导致团队原定的排演流程严重受阻,导演不得不为他们两人单独隔离出一间小排练室,以确保其他演员粗排的顺利进行。
“你好好看看台本上写的,演戏演不好,话都不会说了吗!”陈老竖着眉毛,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对不起,前辈……”宋温低垂着脑袋,吐字呼吸都没了底气。
在一旁陪同的胖导实在看不下去,凑过来替宋温解释。
“嗐呀,这事赖我。”
“改您对手台词的事是我犯懒,没跟演员交代清楚,让小宋背了黑锅了。”
“您消消气,别错怪了孩子……”
陈老冷哼一声,并不理会胖导,仍是疾言厉色地咬住宋温不放:
“现在拿到了新台本,你就再过来跟我好好走一遍!”
经过了如此长时间的单方面压迫和贬低,彼时的宋温早已没有了调动多余情绪供以表演的力气,只能如提线木偶般被陈年的表演牵动着,在或太早或太晚的地方,作出机械式的回应。
“真是朽木不可雕。”陈老一甩袖子,毫不留情道。
“让你这种人混进来,简直就是整个话剧圈的耻辱!”
“我,绝不可能与你同台演出。”
宋温垂下手,麻木和无措的身体让他来道歉的力气都不再有。
至于后面陈老的话,他便记不太清楚了,左不过又是变着法的给自己一顿痛批。
总之,在胖导的解救下,宋温终于成功脱离苦海,回到了组里专门给他安排的单独休息室。
彼时距离集体粗排结束已过去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直到坐回软椅上,感受着空调吹来的凉风,宋温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疲累。
幸好有安妮帮忙打了饭等他,否则下午他可就要饿着肚子挨骂了。
“那臭老头更年期吧,纯找茬来的!”看着被折磨得不像人样的宋温,安妮怒不可遏道。
“年纪大了不起啊,黄土都埋了半截儿了,有胆子跟老娘比比谁命长啊。”
“姑奶奶您少说两句……”胖导听得冷汗直冒,连滚带爬地跑去关门。
其实宋温心里也憋着一股火,但看到朋友为自己如此打抱不平,那些负面情绪便很快被涌起的暖流顶替,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表演不够格,错漏太多,才会叫人抓住抓住小尾巴大做文章。
被批丢脸事小,毕竟一路走来,他做过的形形色色的丢人壮举数不胜数,可因自身之过而耽误了团体的排演流程,甚至最终演出,却实在是不可原谅。
“放心,咱们这次的预算和时间都很充裕,演员合同也早已敲定,无论如何都不会耽误剧场演出的。”胖导就宋温的担忧温言解释。
事实上,有件事他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就是本次演出活动的一切费用,全部由严暹包揽报销。
这位金主出手十分阔绰,所有人包括最底层群演的工资全部被抬到了行业水平的4倍以上,说句不好听的,演员们或许巴不得在这样有出头鸟能背下所有骂名的情况下,让这来之不易的铁饭碗能在怀里揣的更久一些。
当然,目前来看,还是不要再说出来打击小朋友上进心比较好。
“看来,只有获得这位大前辈的认可,演出才能顺利进行。”宋温无可奈何地叹气。
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最不擅长的人际关系课题,这回,他是真的避无可避。
陈年本来就讨厌关系户,若再仰仗严暹的金手指必然会越描越黑,因此只能攻其所好,在其自有的评价体系内,达到真正能被他认可的判定标准线。
于是自即日起,宋温开启了他的魔鬼式恶补表演课之旅。
除了跟随大部队的步调排练和挨骂外,宋温几乎是在废寝忘食的钻研表演。
他问安妮要来学校网课和书籍,一有空就请教别人,并尝试着将所学到的技巧融入表演,自己的角色戏份无法涵盖,他就照着别人的角色来,没人陪他对戏就自己在脑海里分饰两角……
如此日复一日,一个角色的本子盖过另一个角色,不知不觉,他竟把整部剧所有演员的台词全都背得滚瓜烂熟,不仅仅是在表演单科上的进步,台词、理解力、甚至于整个人都仿若脱胎换骨。
宋温的努力和变化,剧团所有人都有目共睹,对这位新人彪悍的天赋和顽强的毅志力心服口服,叹为观止。
当然,除了那位前辈,不过宋温有信心,凭自己的实力,让他心悦诚服。
终于,正式演出前一周,也是宋温与陈年的最后一次单独排演,给陈年验收成果的一天。
陈年的去留,将决定着宋温能否在自己的演艺生涯中,迈出有底气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