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适当的休息确实对工作效率的提升有不少帮助。在严暹的悉心“照料”下,宋温的精气神逐渐恢复了。
但两人间的关系却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宋温自然也不想一直这样奇奇怪怪的耗着,奈何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他去做,只能将个人情感暂且搁置。
正式演出的日子很快到了,因关注度倍增,剧院的招商赞助也有了着落,空置数月的广告屏终于换上新界面,其中亦包含裴氏集团旗下的几个子品牌。
直播平台的投资让没能抢到票的观众也得到了线上观剧的机会——当然是需要额外付费的,不过这无疑进一步为剧团提高了曝光度,一时间,大众对这部由新人偶像主演的话剧的期待值被拉到最满。
当晚,许多人的荧幕都定格在同一直播频道,连医院的病房也不例外。
透过老花镜,陈年眯起双眼,聚精会神的看着智能电视里投影的直播画面,脸上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
宋温果然没让他失望。
其实这些天来,他的努力和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尽管在某些技巧上他仍略显生涩,但凭他这般骇人的意志力和野心,陈老相信那条光明之路,并不会离宋温太过遥远。
可惜他并没有读过大学,否则他必定将想方设法把他纳入自己门下。
只不过,现在施以援手,也并不晚就是了。
剧情正推进至最精彩的一幕,房门忽的传来声响,陈年眸光微动,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憔悴面庞。
陈骁缓步进门,停在床脚的黑暗里,目光却落在闪烁着的电视荧幕上,脸颊被照得发白。
没想到儿子还愿意来见自己,陈年心中触动,但又不敢轻易开口,生怕再说错了什么,惹他厌烦。
好在这回,是陈骁先开的口。
“不是最瞧不起关系户吗。”他语气平淡得不像在提问。
“为什么这次,要帮他。”
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宋温,也知道,并不单指宋温。
像剧中叩问公爵父亲的少爷一般,他也在问他,是否后悔当年的决定。
其实他这次面对宋温的选择,已经给出了答案。
“他在那个角色里的时候,让我想起了你,骁儿。”他闭了闭眼,似是为接下来即将诉诸的肺腑之言,感到羞愧。
“当年闹到学校来找我的你,也是这个年纪。”
三年前,陈骁的绩点成绩达到了京市戏剧学院的保研资格线,只需要再多一部小有水花的代表作品,便可成功跻身其戏剧与影视学专业就读,在热爱的领域继续深造。
但陈年却以他的作品浮躁而缺乏底蕴为由拒绝了为他牵线。
其实他的判断并没有错,当时的陈骁年轻气盛,急功近利,写出来的东西根本就是四不像,或许能通过学术界教条式的考核,但绝对经不起市场的检验。
他想杀杀他的傲气,再者也不能接受,自己儿子精心打磨出的作品竟是这般庸俗无趣。
如此一念之差,就这样葬送了陈骁的前途,也葬送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谊。
在陈骁离家出走的那一刻,他当然追悔莫及,可他亦不愿低头,不愿承认自己的高傲自负,以所谓“艺术的坚守”为托词,骗了外界一年又一年,甚至连自己都沉湎于此。
直到亲眼见证了宋温的变化,他才幡然醒悟,想要一个行业立于艺术的殿堂经久不衰,一味的筑起围墙、提高门槛不过是虚假繁荣。
行业真正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莽撞却勇敢的新鲜血液。
他们确实不太成熟,稚气未脱,却正因为初生牛犊不怕虎,目空一切,才能展现出更震撼人心的力量。
“我老了,总该给新人多一些机会了。”
也正因为是新人,前辈的托举才尤为可贵。
他愿意向怀揣着满腔热血的孩子伸出援手,一如倘若回到从前,他定会不顾一切地完成儿子的恳求一样。
但愿还为时未晚。
“呵……”
床边的人忽然笑了,捂着脸,肩膀颤抖,陈年忐忑地望向他,浑浊泛黄的眼球里写满了不安。
他并不感奢求儿子能够原谅自己,只是希望他不要再离开他。
“看来这些年,你真的变了很多。”
陈骁垂下手,俯身坐在床边,潮湿的双眼平视着自己早已老态龙钟的父亲,帮他抚去鬓边的白发。
“我们好久不见了,爸。”
演出已接近尾声,在后台调度了一整晚的两位导演总算也能忙里偷闲,松一口气。
“我刚看严总也在观众席。”副导提议请严暹来后台转转,说不定给小演员们多挣些露脸的机会,却被胖导笑着制止。
“人家是专程来看小宋的。”
副导恍然,思忖片刻后又认同的点了点头。
“也是,宋温的确算这批孩子里最拔尖的。”
“第一部剧就挑大梁,还能做的滴水不漏。”
“前途无量呐。”
通过主舞台直拍镜头传回的画面,剧情进入落幕前的高潮,反叛军将垂死的公爵包围,准备为这个旧王朝的最后一缕残魂,献上终结一击。
华美而不失庄重的吊灯若明月高悬,但在此凄凉悲壮氛围中却略微显得突兀。
“这舞美是哪个赞助商承包的?”胖导问。
“是裴氏的。”副导显然也跟他有同样的感觉,但也确实没有得罪金主的胆子。
“他们不是卖包的吗,还做家具生意?”
“奢侈品嘛。”
炙热的光聚焦于己身,宋温抬头看向台下,强烈的明暗反差让他几乎看不清观众席的人影,更别提分辨出谁了。
从中午抵达后台开始,十多个小时的紧绷早已耗得他身心俱疲,连呼吸都觉得费劲,现在还能屹立在舞台上做着动作说着台词,全凭肌肉记忆。
早知道就听严暹的,上台前吃点东西了。他有些后悔的出神。
再一小段台词结束后,就能被“刺死”倒下了,宋温强撑着一口气,逼迫着自己完成了最后的戏份,然后如释重负般仰倒在软垫上。
头顶的光照得他脸颊发烫,恍惚间,他竟产生了整个舞台都在摇摇欲坠的错觉。
不,不是舞台,是天花板的水晶灯在晃。
咔哒、咔哒……
极度的疲惫让头脑也变得迟钝,在他还尚未作出反应之时,水晶吊灯便轰然断裂,像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般,无情的向他撞来。
等到意志终于清明,一切也都已经来不及了。
“宋温!”
他听到了安妮惊恐的叫声,还有台下观众的骚乱。
但死神已经站在了面前,他没有时间再做出任何抵抗,只能本能的闭上眼睛,靠逃避寻求到一丝虚假的慰藉。
心脏骤停了大约有两秒,预感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他睁开眼,惊愕地发现,本应砸在自己身上的水晶灯此刻竟奇迹般的悬停在了距地面一米高的半空中。
“警报!监测到异常!警报……”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毫无征兆的出现了,在震耳欲聋的警笛声中,宋温感觉到自己身体一沉,紧跟着,便连人带垫子,跟着飞扑过来的女孩一起甩出了主舞台。
巨响伴随着震荡,水晶碎裂的声音像流水般清脆又绵延不断。
“呃……”身边响起尖细的痛呼声,宋温顾不得被摔得发麻的半边身子,梗着脖子抬头,看向刚刚替自己捡回一条命的安妮。
她右手似乎脱臼了,新做的指甲也断裂得不剩几根,丝丝鲜血从细嫩的指尖渗出,但幸好,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外伤。
他扶着她一块站起来,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被此起彼伏地叫喊声吸引了注意。
“怎么回事?!”
“是事故,舞台事故!”
“着,着火了……大家快跑!”
灯线断裂裸露造成的火花点燃了舞台,火舌顺着幕布很快攀岩而上,眨眼之间便火光冲天。
观众和演员们都四散而逃,宋温跟安妮互相搀扶着,绕后走演员通道逃离了火场。
剧院外的广场上聚集了不少人,警察和消防员也已经赶到,正在找负责人了解事故情况。
“孩子们互相看看,团里还有没出来的吗?”
胖导嘶哑的声音点醒了宋温,他猛地转向攒动着的人群,心中默念着那个叫他牵挂了一整晚的名字。
严暹呢,严暹在哪。
他难道出事了吗……
看着不停有受伤的工作人员被救护车拉走,宋温的理智也跟着全线崩盘。
他不顾安妮的阻拦,逆着人群走向,再一次冲入了火场。
火势明显比他刚刚逃出来时要大得多了,黑色的浓烟蔓延在走廊内,电源早被切断,宋温完全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记忆,一步一步往演出厅的方向摸索。
刺激的烟混入口鼻,气管被灼烧得一阵刺痛,他忍不住剧烈的咳嗽起来。
“警报,警报……”
系统的声音还在响,越晚黑暗深处走叫得越欢,宋温心烦意乱,索性手动将它关闭。
墙壁的温度在上升,空气也越发稀薄,他感受到肺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严暹……咳……”
“你在里面吗?”
有木质品被踩踏断裂的声音,尽管那处烟雾更浓,但宋温不敢赌。
他呼喊着他的名字,用尽量快的脚步跟上去,却并没有看到谁的身影,反倒被倒塌了的舞台架堵住去路。
横梁还在发出脆响,就在它即将砸下来的瞬间,一只有力的臂弯揽住了他的腰侧。
熊熊火焰落在咫尺的眼前,耳边终于传来了那道熟悉的、带着怒意的低沉声线:
“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