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杀出来的家伙一袭红发,面容精致,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目中无人地松弛。他举起项链在光下端详片刻后,又以极其轻蔑的视线,扫过面前二人。
“包起来。”
“你懂不懂先来后到啊。”休亿皱着眉头上前,与男人对峙。
“这明明是我们先选好的。”
“哦,所以呢?”男人趾高气昂道。
“现在,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这人粗鲁蛮横完全不讲道理,宋温于是示意员工,叫保安过来把他撵出去,却被经理惶恐告知说,男人也是他们品牌的VIC,比休亿的贵宾卡还高一个等级,甚至反向劝宋温他们重新挑选,一席狗腿子发言可把休小少爷气得不轻。
“你们……”眼看马上就要动手,宋温赶快拦住休亿,避免事态朝更为严重的方向发展。
休亿是互联网红人,他的个人形象就如同那些品牌IP一样,与团队乃至整个公司紧密相连,这件事情如果处理不好,在社交平台上发酵起来,肯定会对其商业价值产生负面影响。
骂赢了,是仗红欺人;骂输了,更是窝囊透顶。无形之中,他跟休亿早已被架在了火焰之上,骑虎难下。
因此宋温觉得,必须要在维持好休亿形象的前提下,逼迫对方自主放弃,否则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休亿的强势性格都会遭到网友们的口诛笔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脑飞速运转间,宋温余光瞟到了镜子前一直在安静欣赏自己美貌的公主。
忽的,他计上心头。
“先生,我看您也是有身份的人。”宋温上前一步,将气红了脸的朋友挡在身后,波澜不惊道。
“您真的确定,要跟一只宠物过不去,抢她的狗链吗?”
“什么狗链!”男人高傲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语气中隐隐含着不解地怒意。
“这分明是条项链,你们想怎么用,可不关我的事。”
“狗看上的,当然就是狗链。”
宋温话音刚落,便听身后传来休亿没憋住笑地“噗呲”一声。
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气氛,他能看到几个围观工作人员震惊的神色和欲言又止的嘴角,但终究,还是没有人敢真的站出来。
“疯子,简直是疯子。”反应过来的男人彻底失态,气急败坏的指着宋温大喊。
“竟敢骂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只是实话实话而已。”宋温依旧毫不露怯,神色泰然。
“要不,您亲自跟她商量?”
说着,他便唤来公主,轻轻抱起,帮她坐到紧挨着红发男人的大理石桌。
我们贵妇小老太太从来都眼里容不得沙子,冲着自己相中的首饰就去了,一屁股蹲到男人手边,前爪搭在那块闪闪发光的蓝宝石上,呲着一口獠牙紧紧盯着他。
“看来,她拒同担。”休亿火上浇油,嘲讽道。
事已至此,再死咬下去就真的要名列狗谱了,男人将吃瘪的怒火全部撒在了工作人员身上,叽里咕噜地骂,临走又恶狠狠地瞪宋温一眼,随后便快步扬长而去。
这个印象并不太深刻的小小插曲,本该是与亲密朋友茶余饭后间的短暂笑谈,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它所带来的后遗症比宋温预想之中的,要更加漫长。
三日后,直播综艺正式开拍,宋温进组,还没落座就看到了那头熟悉而又惹眼的红发。
“介绍一下。”导演示意大家噤声,严肃道。
“这位是左骋,我们节目跟赞助商的合作就是在他的帮助下促成的。”
“新人初来乍到,请各位多多担待。”
“大家欢迎。”
掌声雷动之下,宋温顾不上几乎要蹦出胸腔的心脏,一个闪身,绕开人群躲进了道具间内。
关上门,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天地良心,从小到大他就做了这么一件坏事,鬼知道报应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参演嘉宾有6个,他偏偏如此精准地命中那个赞助商的皇太子,这不是天要亡鼠是什么?
死寂闷热的房间内,宋温努力平复心情,思考着可能破局的方法。
事到如今,合同都已签完,想临阵脱逃是肯定不行,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慌乱中,他转头,瞥见摆放在桌子一角的大抽签盒。
按流程,今天破冰游戏后就要进行抽签分房,六个人三间卧室,抽到同一根红线两端的就组为室友。
事态本就已经够十万火急,若再跟左骋分到一组,自己肯定会被往死里整的。
意识到这点,宋温立即连滚带爬站起来,扑向盒子,把红绳的位置全都换掉,再在每对端点上都画了隐蔽的记号。
忙完这一切后,他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紧接着,身后突然传来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诶,谁把道具室锁了?”
“我去拿钥匙。”
是导演。
宋温几乎要吓傻了,手忙脚乱地盖上盒子,慌不择路,扯开柜子门试图把自己塞进去。
幸好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把小镜子和一个化妆包,他把它们推到角落,身体后仰,正好能关上柜门。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地开门声,而后是越来越近的,急切的脚步声。
“咚”地一下,有人身体撞上柜门,宋温捂住嘴,大气都不敢喘。
“不是说好捧我的嘛,那男的凭空插进来是什么意思?”
这男人声音宋温很熟悉,几天前他们还在签合同的时候打过招呼,是六个主嘉宾之一,好像叫……文懈。
文懈语气软绵绵的,带着撒娇和委屈。
“裴家非要塞人嘛,我也没有办法。”
“他们可是大金主,只能委屈你啦~”
导演说着,发出极其猥琐的笑声,边开始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对文懈上下其手,听得宋温心里一阵发毛。
导演平日里文质彬彬,跟妻子恩爱且有个可爱的女儿,想不到私下竟与文懈是这样的关系。
他有些忿忿,却也无可奈何。
在这个圈子里,美貌是泛滥的污染,也是许多人用以交换的唯一资源。
人们深陷泥沼,却仍选择孤注一掷,乞望着用这幅空洞而美丽的皮囊去换那虚无缥缈地未来。
若换做自己,宋温并不觉得他会做得比文懈更好。
但愿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嬉笑的声音渐渐止息,宋温小腿被压得发麻,仍集中精神竖着耳朵,盼着屋内的二人能快些离开。
“好啦,大家都等着我们呢。”
“急什么,还有个叫宋温的没到,怪不到你头上。”
“这种场合迟到?他也有背景吧。”
“再大的背景能有裴家大?行了你别瞎操心了,赶紧脱……”
干柴烈火间,屋外再次传来敲门声,导演低骂两声,叮嘱文懈晚几分钟出去后,自己边系着衬衫纽扣,边出了房间。
不知是不是听错了,宋温感觉到外面一柜之隔的男人跟自己同时松了口气。
“真要命,妆都花了。”他叹道,随即整理好衣服,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记得,上次边化妆包和镜子放在这儿了呀。”
闻言,宋温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猛地看向角落里的小物件,冷汗直冒。
不是吧,真这么倒霉。
“应该在柜子里。”
文懈嘟囔着,细白的手已然攀上了柜门,枢纽转动发出的嘎吱声一如丧钟,在狭小逼仄的空间里回荡着,震得宋温几乎要停止呼吸。
躲是肯定躲不过的,问题在于暴露之后,如何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前有左骋这匹恶狼环伺,若再多文懈这个敌人,拍是要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情急之下,他决定,拼死赌一把。
在门缝松动的瞬间,宋温抬脚踹开,冲了出去。
彼时文懈正专心致志寻找自己的化妆品,完全没想的会有个人从柜子里冲出来,吓得惊叫出声,踉跄着跌坐在地。
“你……”
“真没想到,文懈你竟然是这样的人!”宋温强装镇定,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先发制人倒打一耙。
“李导品行不端就算了,你明知他有家室,却还毫无负担地跟他厮混,实在可耻。”
“我要在镜头面前曝光你们!”
“不,不要!”这招果然奏效,文懈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根本顾不上思考,抓住宋温的裤脚,哭得梨花带雨。
“我不是自愿的,是他强迫我……我也没办法的。”
“这次直播是公司给我的最后机会,你说出去,他们一定会放弃我……”
他跪在地上,已然是语无伦次,宋温心下不忍,但奈何自己也身陷囹圄,只得继续装出一副咄咄逼人的姿态。
“自己做的决定,自己就要承担后果,你再怎么被迫,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
“可是,”文懈抹了把眼泪,低声啜泣道。
“我出道这么多年,连本都没赚回来,哪儿还有钱付违约金啊。”
“呜呜呜。”
文懈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只能无力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宋温觉得时机应该差不多了。
他皱起眉头,转过脸去,片刻后,深深叹气,缓缓俯下身子,看着文懈,故作纠结道:
“其实,我也不是成心为难你,就像你说的,这个圈子早成了资源咖的天下,今天空降的那个左骋就是例子。”
“像我这样的小透明,想要多些镜头,多些曝光,也只能另辟蹊径。”
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等等。”
宋温话音刚落,文懈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湿润的眸子里重新浮现光亮,他如抓到救命稻草般,紧握住宋温的手,仰起脸,目光虔诚地嚷道:
“我们不是竞争对手,是朋友,是朋友啊。”
“同是被那些家伙欺负,我们这些小透明才更应该抱团取暖,不是吗?”
“……”
身前人的面色柔和下来,漂亮的眉头微皱,似有动摇,见状,文懈赶紧趁热打铁。
“你不就是想要镜头吗,我可以帮你的,或者,你还有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办的,都能满足你。”
“只要你别曝光我,节目录制期间,我全都听你的!”
总算是上钩了。宋温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他继续装作惊讶又很感兴趣的样子,审视着文懈。
“真的?”
“真的,真的是真的。”文懈急的就差给他磕一个了。
“行吧。”宋温勉为其难地应下,思忖片刻后,徐徐开口。
“那以后,咱们俩,睡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