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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晨光与野兽】

何幸是在一种陌生的柔软和温热中醒来的。

意识先于眼睛回归,感官在昏暗里被无限放大。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怀里沉甸甸的重量,以及鼻尖萦绕的一股复杂得近乎撕裂的气味——

淡淡的消毒水味、药膏苦涩的凉意、干涸血迹里铁锈般的腥气,还有……祁颜身上那股特有的、像是雪后冷杉林被太阳晒过后的冷香。

这股冷香现在被两人的体温捂热了,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于活人的潮气,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霸道地占据了他所有的呼吸。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适应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线灰蓝晨光。

怀里的人还在沉睡。

祁颜侧着身子,整张脸几乎都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额前的黑发被汗濡湿,凌乱地搭在眉骨上,遮住了一部分那道细小的擦伤。

昨晚何幸强行给他涂的润唇膏,现在在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水光,让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起来没那么憔悴,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易碎的鲜活。

何幸记得昨晚涂的时候,祁颜皱着眉,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小动物似的、含混的呜咽,像是抗拒这种“娘们唧唧”的东西。

但最后,他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任由那冰凉的膏体覆上他干裂渗血的唇瓣,甚至在那粗糙的指腹用力抹匀时,他的睫毛只是颤了颤,便安静地承受了。

何幸当时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觉得这玩意儿矫情又麻烦,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抹匀了每一处裂口。

他不懂这些护肤的把戏,他只知道祁颜的嘴唇不能再裂开了,看着碍眼,也看着疼。

此刻,晨光像一把锋利的刀,从厚重的遮光帘缝隙里劈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金色的光带。

光带里,无数尘埃在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风雪。

何幸没动,只是垂下眼,目光沉沉地扫过祁颜安静的睡颜,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他缠满纱布的左手腕上。

纱布洁白得刺眼,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愈发苍白纤细,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昨晚处理伤口时的画面在脑海里血淋淋地闪回——

皮肉外翻,深可见骨,污血混着泥水。一股暴戾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起,像野兽竖起了獠牙,又被他用更强的意志力狠狠压了下去。

他收紧了环在祁颜腰上的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像是在确认这具温热的身体是否真实,是否还在跳动。

就在这时,晨起的生理反应毫不客气地、甚至带着点羞辱意味地袭来。

何幸身体猛地一僵,眉头狠狠拧起,打成了死结。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毫无知觉的祁颜,咬了咬牙,极其小心地、用近乎拆弹般的谨慎,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臂。

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挪动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生怕一点震动就会将这个濒临破碎的人惊醒。

祁颜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眉头微蹙,像是有些不满被抽离热源,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类似猫崽被遗弃的哼唧,但终究没有醒过来,只是无意识地往他刚才躺过的位置蹭了蹭,脸颊贴着尚有余温的床单。

何幸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未散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坐起身,赤着上身,精瘦的胸膛上还有几道昨晚祁颜情急之下抓出的红痕,在晨光下泛着暧昧的色泽。他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地面。

地上是一片狼藉,像是一场激战过后的战场。

昨晚匆忙之中,衣服被胡乱扯下,扔得到处都是。

他的黑色T恤皱巴巴地团在床脚,像一团揉烂的抹布;祁颜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貌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被扔在更远的地毯上,泥点血迹板结在上面,像一团脏污的、被遗弃的尸体。

还有撕开的纱布包装、沾血的棉球、空的药瓶、用过的棉签……散落在地板上,在晨光的光带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私密,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混乱与挣扎。

何幸赤脚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脚底传来一阵凉意,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走进洗手间,反手关上门,将外面那片昏睡的天地隔绝。

洗手间里还残留着昨晚洗澡后的水汽,闷热而潮湿。

镜子被雾气蒙了一层,模糊不清,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水流冰冷刺骨,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

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激起一阵战栗。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满眼红血丝、下巴冒出青色胡茬的少年。

水珠顺着他凌厉的眉骨滑下,流过他紧抿的、带着淤青的嘴唇。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问题:

祁颜到底多大来着?

昨晚混乱中,他好像听林熙蕾或者谁在电话里提过一句,十八岁?还是十七?他记不清了。

祁颜比他大,这他知道,但具体大几个月,他从来没仔细算过,也没兴趣算。

在他眼里,祁颜就是祁颜,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麻烦不断的、却又让他怎么都放不下的存在。

年龄、生日、星座……这些狗屁玩意儿,在祁颜那双死寂又偶尔亮起星火的眼睛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可笑,像是给野兽套上的项圈,毫无意义。

他伸手,抹去镜子上的雾气,指尖划过冰凉的镜面。

镜子里露出他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幽深阴鸷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看着某种困兽。

十八岁。

何幸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抹嘲讽又自嘲的笑,那笑容里带着血腥味。

操。

他也才刚十八。

两个半大不小的屁孩,一个手腕烂了,一个前途毁了,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酒店顶楼,像两只过街老鼠,蜷缩在阴暗的缝隙里。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烦躁和某种说不清的躁动被冷水压下去一些,但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涌了上来。

十八岁又怎样?

十七岁又怎样?

他们早就不是那个能按部就班过生日、讨论考什么大学的年纪了。

他们的青春,从祁颜弹错第一个音开始,从他为了祁颜揍了年辞益第一拳开始,就已经被撕得粉碎,碾进了泥里。

想不到,索性不想了。

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那股想把全世界都砸烂的冲动。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地冲洗脸,直到皮肤发麻,那股晨起的、属于少年人的躁动被彻底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眼神却逐渐变得狠戾决绝的自己。

不管祁颜多大,不管他们现在几岁。

既然把他从那堵墙里捞出来了,他就不可能再放回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祁家的追杀,是沈知远那种人拿着手术刀一样的言语来剖析他们,他也要趟过去。

他是祁颜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唯一的退路。

何幸关掉水龙头,扯过架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擦拭武器。

转身走回卧室时,他的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秒。

床上的祁颜似乎因为他的离开而感到了不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原本蜷缩的姿势舒展开了一些,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无意识地搭在了枕边,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晨光正好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连那干裂嘴唇上残留的润唇膏都泛着晶莹却脆弱的光泽。

何幸走过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神里那抹罕见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被一种更深的、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冷硬所取代。

他俯下身,极轻地,在那抹涂着润唇膏的光泽上啄了一下。

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轻得甚至没有惊动祁颜的呼吸。

随即,他直起身,眼神幽暗地扫过这间昏暗的、与世隔绝的房间。

他得去弄点吃的,还得想办法联系姐姐,看看外面的风声到底有多紧,祁家的网已经撒到什么程度了。

至于祁颜……

何幸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遮光帘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光。

让他睡。

在他能彻底撕开这片笼罩着他们的黑暗之前,祁颜最好的归宿,就是在这间昏暗的、像茧一样的房间里,做一个不用弹琴、不用听话、不用面对任何人的、短暂的梦。

哪怕这个梦,是用他的血肉和骨头去换来的。

他转身,脚步无声地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前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再次陷入昏暗和寂静。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阳光刺眼,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而在这扇紧闭的门后,是一个十八岁的逃亡少年,和他十七岁的、满身戾气却甘为盾牌的守护者,共同守着这一室脏兮兮的、却无比真实、甚至带着血腥气的晨光。

他们像是两个受伤的野兽,在巢穴里舔舐着伤口,等待着下一场风暴的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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