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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余温】

祁颜是在一种空旷的冷意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怀里骤然缺失的重量让他猛地惊醒。

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僵在半空,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和那一小块因为被人躺过而残留下来的、正在迅速消散的余温。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撑起身子,牵动了左手腕的伤,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顾不上。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目光在这间昏暗的、陌生的房间里急切地扫视——

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光;地上散落着昨夜狼藉的痕迹;空气里还弥漫着消毒水、血腥气和何幸身上那股熟悉的、汗与阳光混合的味道。

但他不在。

何幸不在。

那股恐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祁颜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声音。

他逃出来了?还是……他被丢下了?

那个翻墙时决绝的念头,在独自面对这个陌生空间时,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沈知远的话、祁荣冰冷的眼神、林熙蕾完美的笑容,又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像一只被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的穴居生物,无所适从,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蜷缩起身体,将额头抵在膝盖上,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无意识地被他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仿佛那是唯一还能证明他真实存在的东西。

薄荷糖铁盒还在口袋里,冰凉地贴着他的胸口,是唯一的镇定剂。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股窒息的恐慌淹没时——

“咔哒。”

一声极轻的、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祁颜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门口。

门被推开,走廊里昏黄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轮廓。

是何幸。

他回来了。

何幸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到祁颜醒着,并且正用一种近乎受惊的、湿漉漉的眼神盯着他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手关上门,将外面那点光线隔绝。

“醒了?”何幸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却比刚才在洗手间里那股冰冷的戾气要柔和得多。

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祁颜苍白的脸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祁颜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眼底的恐慌在看到何幸的瞬间,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

他看着何幸手里的袋子,然后,目光落在了何幸身上。

何幸身上穿的,还是昨晚那件黑色T恤。

经过一夜的折腾,那件T恤早已不复最初的挺括,领口有些松垮,沾着不知是血迹还是泥点的污渍,下摆皱巴巴地塞在裤腰里。

但正是这件脏兮兮的旧衣服,此刻却像是一面旗帜,给了祁颜一种荒谬的、却无比踏实的安全感。

它证明何幸没有消失,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而是穿着昨夜那身衣服,为他去做了什么。

何幸似乎察觉到了祁颜的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皱了皱眉,像是也有些嫌弃,但没说什么。

他拎着袋子走到床边,将其中一个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另一个放在地上。

“买的早餐。”他言简意赅,一边说着,一边从那个放在地上的袋子里,扯出几件崭新的衣物——纯棉的白色T恤,深灰色的运动裤,还有干净的内衣裤,标签都还没剪。

“姐送过来的,尺码应该差不多。还有药和纱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颜手腕上渗血的纱布上,“先把早饭吃了,然后换药。”

祁颜依旧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东西,又抬头看向何幸。

何幸的头发有些乱,下巴上的胡茬更明显了,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但他身上那股气息——

汗味、尘土味,还有昨夜残留的、属于他自己的味道——此刻却成了最让人安心的镇定剂。

何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祁颜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直勾勾地盯着人看,让人心里发毛。

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语气硬邦邦地解释:“……外面风声紧,我下楼转了一圈,顺便买了点东西。没走远。”

他像是在解释为什么离开,又像是在安抚祁颜刚才那瞬间的恐慌,“那破帘子我拉好了,没人看得见里面。”

祁颜这才极轻地眨了眨眼,那层雾气似乎散去了一些。

他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受伤手腕的另一只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何幸的方向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一个无声的、确认的动作。

何幸看到了那个小动作。

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瞬间被一种更软的东西取代。

他不再多说,直接在床边坐下,将床头柜上的早餐袋子打开,拿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皮蛋瘦肉粥,和一个装着小笼包的透明盒子。

粥的香气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能吃辣不?”何幸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小罐辣椒酱,拧开盖子,用勺子舀了一勺,直接拌进粥里,动作粗鲁却熟练,“你肯定没胃口,吃点辣的醒醒神。”

他把拌好辣椒酱的粥递到祁颜面前,又拿过塑料勺子,塞进他那只没受伤的右手里。

“吃。”何幸命令道,目光却紧紧盯着祁颜的反应。

祁颜低头看着那碗红彤彤的粥,热气熏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迟疑了一下,然后顺从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刺激得他舌尖发麻,却也奇迹般地冲散了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气,和胃部空荡荡的痉挛。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何幸没吃,就坐在旁边看着。

看着祁颜苍白的嘴唇被辣得泛起一丝血色,看着他纤长的睫毛在热气中微微颤动,看着他安静吃粥的样子。

祁颜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但何幸知道,他只是在强迫自己吞咽,补充体力。

一碗粥见底,祁颜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把勺子放下,抬头看向何幸,眼神里多了几分活气,虽然依旧很淡。

何幸这才收回目光,拿起另一个袋子里的药和新的纱布。

“手给我。”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动作却放轻了许多。

祁颜顺从地伸出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

何幸解开旧纱布的动作很熟练,也比昨晚要轻柔得多。

当看到伤口因为刚才的活动又渗出血迹,边缘有些红肿时,何幸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用沾了消毒水的棉签仔细清理,动作利落,但祁颜还是疼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别动。”何幸低喝一声,手上的力道却放得更轻了。

他用纱布吸干血迹,撒上药粉,再用新的纱布一圈圈缠上,动作专业得像是在包扎一件易碎品。

“这几天别乱动,也别碰水。”他缠好后,又检查了一遍松紧度,这才松开手。

做完这一切,何幸才拿起另一个小笼包,几口塞进自己嘴里,嚼得有些凶。

他一边吃,一边看着祁颜,目光扫过他身上那件脏污的校服外套——

那是祁颜唯一的蔽体之物,但现在,它脏得像个抹布。

他昨晚给他穿上的。

“衣服换上。”何幸咽下包子,用下巴指了指床上那套崭新的衣物,“那破玩意儿,扔了。”

祁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校服。

那是他从祁宅带出来的,上面沾满了泥污、血迹,还有翻墙时留下的草屑。

它曾经是束缚,现在却是他逃离的唯一证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伸手拿起了那件崭新的白色T恤。

布料柔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丝未拆封的、属于新衣服的浆洗味。

他低头,看着这件干净的衣服,又抬头看了一眼何幸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沾着污渍的黑色T恤。

何幸没有换。

他穿着昨夜那身衣服,为他去买了早餐,买了新衣服,带回了活下去的希望。

祁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柔软的布料,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何幸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立刻换上,而是将那件崭新的T恤,轻轻叠了一下,盖在了自己那只缠着新纱布的手腕上。

像是一种无声的感谢,也像是一种……将何幸带回来的、这份带着烟火气的“生”的气息,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的举动。

何幸看着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随即别开脸,耳根几不可查地红了一下。

他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磨蹭什么,赶紧换。”但语气里,却没了之前的暴躁,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祁颜没再犹豫,拿起衣服,在何幸刻意转过身去的背影掩护下,开始换衣服。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房间里响起。

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遮光帘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那碗粥残留的、辛辣而温暖的香气。

在这个脏兮兮的、与世隔绝的巢穴里,两个少年,一个刚刚换上干净的衣服,一个依旧穿着昨夜征尘未洗的旧衣,共同守着这份劫后余生的、脆弱的安宁。

风暴,或许还在外面盘旋。

但此刻,在这一室昏暗中,他们至少还有这一碗热粥,一身干净或半干净的衣服,和彼此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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