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的废弃铁道旁,夕阳像一个烂透的柿子,在高架桥的缝隙里挤爆了,把天际线糊成一团暗红色、令人作呕的污渍。
铁轨锈得像干涸的血迹,两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风一过,发出鬼魅般的沙沙声。
何幸就是沿着这条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铁道,走了快两公里。
脚底板磨得火烧火燎,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个方向走,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祁颜那种从小被供在神坛上的人,跌下来的时候,只会本能地往最脏、最黑、最没人看得见的下水道里滚。
然后他就看见了。
那个缩在废旧绿皮车厢阴影里的身影。
祁颜抱着膝盖坐在地上,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泥点、青苔和干涸的血迹板结在布料上,像一层肮脏的硬壳,将他瘦削的身体裹得僵硬。
他那双平日里白皙修长、能在琴键上飞舞的手,此刻满是刮痕,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左手腕上胡乱缠着的布条,何幸一眼认出那是校服撕成的条,但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黑红色,甚至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水。
他低着头,黑发被汗水和泥土黏在额前,凌乱地遮住眼睛,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暴雨打透、快要冻僵的幼兽。
何幸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一瞬间,脑子里翻涌的愤怒、质问、甚至想把他揪起来吼问“你他妈跑哪去了”的冲动,全都消失了。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祁颜现在就像一只被主人狠心扔出家门的布偶猫。
那种猫天生矜贵,毛长而密,眼睛漂亮得像琉璃,被精心喂养,连掉落一根毛发都要被擦拭干净。
可现在这只猫却浑身湿透、沾满污泥,被扔在臭水沟旁,连呜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双蒙着雾气的眼睛,在脏污的毛发里透出一点幽幽的、濒死的光。
“祁颜。”何幸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那个身影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猫一样迅速抬头,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恐,像是在黑暗中被人突然打开手电筒照射的野物,随后在看清来人时,那层惊恐瞬间碎裂,变成了某种近乎虚脱的、不敢置信的茫然。
何幸几步跨过去,单膝跪在满是碎石和污水的地面上,想碰他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祁颜脸上脏污的发丝,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漂亮得过分的脸。
眼角有一道细小的擦伤,嘴唇干裂起了皮,甚至带着血丝,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何幸的瞬间,死寂的荒原上像是被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火种,微弱地、却真实地亮了一下。
祁颜没有说话,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抗拒或躲避。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般,向前倾了倾身子。
他没有扑进何幸怀里寻求安慰,而是把脸凑过去,冰凉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额头,轻轻抵在何幸的下巴上,像是在汲取那一点微薄的温热。
然后,他侧过脸,干燥起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地,蹭过了何幸的嘴角。
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一个走失在暴风雪中的孩子,在找到归途时,确认气味的一种本能动作。
是一种绝望后的依附。
“……疼。”
祁颜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带着一种可怜兮兮的、快要散架的虚弱。
他抬起那只受伤的左手腕,递到何幸眼前。
那个伤口因为刚才的攀爬和长时间的失血,又裂开了,血混着泥水,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往下淌,触目惊心。
何幸的心脏像是被那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他二话没说,直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干净、带着他体温的黑色外套,把祁颜连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然后他一把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祁颜很轻,轻得让何幸觉得自己在抱一捧马上就要散掉的灰烬,一碰即碎。
“没事了。”何幸把下巴抵在祁颜冰凉的额头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儿,像是在对祁颜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老子来了。没人能再把你抓回去。谁敢来,老子就剁了谁的手。”
他没有带祁颜回学校,也没有回何溪栗那个已经被人盯上的教职工宿舍。
那些地方现在都是龙潭虎穴。他抱着祁颜,沿着铁道边的荒草走了很久,直到拦到一辆愿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载客的黑车。
上车后,祁颜一直缩在他怀里,像只受惊过度的猫崽,一声不吭,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暴露了他的恐惧和疼痛。
何幸掏出手机,拨通了何溪栗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何溪栗的声音带着急切的喘息:“幸崽?找到他了吗?”
“找到了。”何幸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扫过窗外飞速倒退的、丑陋的城市边缘景色,“姐,现在听我说。别问细节,也别告诉任何人。你在你公寓附近,随便开个酒店,要最顶楼、最隐蔽的那种套房,不要连号的房间。对,现在就去办。祁颜不想见任何人,包括你。我也不想让他再被任何人盯着看,哪怕是关心的目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何溪栗果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我明白。十五分钟,我给你发定位。钱够吗?要不要我——”
“够。”何幸打断她,看了一眼怀里昏昏欲睡却紧绷着身体的祁颜,“别过来。除非我找你。”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一边,把脸埋在祁颜凌乱的黑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里面全是铁锈、泥土、血的味道,还有一丝属于祁颜的、快要消散的冷香。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有多真实。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了一栋高档公寓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灯光昏暗,几乎没有行人。
何幸抱着祁颜直接上了直达顶楼的私人电梯。
何溪栗已经等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医药箱和一袋干净的睡衣、内衣,还有热腾腾的食物。
她看到被裹成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祁颜时,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记住了弟弟的话,没有上前,只是把东西递过来,低声道:
“我在隔壁开了间房,已经用假身份登记了,监控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有事随时叫我,或者砸墙。别担心,没人知道他在这儿。”
何幸接过东西,看都没看姐姐一眼,只是点了点头,径直抱着祁颜进了房间。
他将祁颜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软的大床中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才开始动作粗鲁地剪开祁颜身上那件脏污不堪、与伤口黏连在一起的校服。每剪一下,祁颜的身体都会细微地颤抖一下,但他咬着嘴唇,硬是没吭一声。
伤口处理得很仔细,酒精冲刷伤口时发出的滋滋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何幸的手很稳,但眼神却阴鸷得吓人。
他清理着祁颜掌心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那里嵌着细小的沙砾和铁锈,他用镊子一点点夹出来,动作狠得像是想把那些伤害过祁颜的东西连皮带肉剜掉。
直到何幸用沾了酒精的棉签清理他掌心最后一片碎玻璃时,祁颜才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却又强迫自己停下来。
他抬起眼,看着何幸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眼底的血丝,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死寂,也没有了刚才的惊恐,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伤痕的渴望。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暧昧而私密。
窗外,一轮月亮刚刚爬上楼顶,却被城市上空的雾霾熏得灰蒙蒙的,一点都不亮,甚至有点脏,像是一枚被随意丢弃在泥潭里的银币。
祁颜看着何幸专注处理伤口的侧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鼓起的咬肌,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忽然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指尖轻轻勾住何幸的衣角,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在抓住唯一的浮木。
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乞求:
“何幸。”
“嗯?”何幸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缠纱布的动作,指腹按在纱布边缘,力道不轻不重。
祁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喉咙里滚了滚才吐出来:“……我现在,能不能……亲你一下?”
何幸缠纱布的手猛地停住了。
镊子掉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他抬起头,对上祁颜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死寂,也没有了刚才的惊恐,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带着伤痕的渴望。
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去确认它的温度,去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对方也活着。
何幸没说话。
他扔掉手里的纱布和剪刀,俯下身,一手扣住祁颜的后脑勺,手指穿过他脏污却依旧柔软的发丝,另一只手撑在祁颜耳边,将人压进柔软的床垫里。他低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带着血腥味,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带着一路追踪而来的尘土味,也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他的舌头撬开祁颜干裂的嘴唇,带着一种惩罚性的、却又无比贪恋的力度,扫过他口腔里的每一寸。
祁颜被他吻得闷哼一声,像是窒息的鱼,却没有躲闪,反而抬起那只缠满纱布的手臂,轻轻环住了何幸的脖子,生涩而急切地回应着,甚至主动仰起头,去迎合那个近乎粗暴的掠夺。
窗外的月亮依旧脏兮兮的,挂在城市浑浊的天际线上,冷冷地注视着这间昏暗房间里的景象。
但在这一室昏黄的灯光下,在满是消毒水气味的酒店房间里,两个浑身伤痕、满身泥污的少年,却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交换了一个比任何誓言都更真实的吻。
那是两个逃亡者,在绝望的荒原上,共同偷来的一点点月光。
虽然脏,虽然暗,但那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