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何幸正坐在教学楼顶层的天台边缘。
他两条腿悬在半空,脚下是操场上蚂蚁般攒动的学生。
两天没去篮球队训练,浑身骨头像是锈住了,太阳晒在皮肤上,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他手里捏着那部从廖政枫那儿借来的旧手机,屏幕上是他昨晚偷偷黑进学校周边交通监控,截下的一张模糊照片——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午夜驶离祁宅,而更模糊的,是围墙阴影下,一个翻墙而出的、单薄的蓝色身影。
他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祁颜。
只有祁颜,会在那种绝境里,像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幼兽,选择那种近乎自杀式的跳跃。
“操……”何幸低声骂了一句,指节捏得发白。
他试过给祁颜那个旧号码打电话,关机。发短信,石沉大海。
他去祁宅外围转过,西侧围墙下多了新鲜的泥土和修补痕迹,还有几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知道祁家肯定已经发现祁颜不见了。但他也知道,祁荣和林熙蕾不会声张。
这种“家丑”,他们只会用最隐蔽、最冷酷的方式处理。
沈知远那种人,大概会把祁颜的逃亡,定义为“急性应激障碍下的冲动行为”,然后加大药量,或者,直接送进更严密的精神疗养院。
不行。
他不能等。
何幸猛地站起身,天台风很大,吹得他校服猎猎作响。
他必须找到祁颜。在他被重新抓回去,或者……彻底消失之前。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廖政枫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边背景音嘈杂,有风声,还有隐约的、廖政枫不耐烦的“喂”。
“政枫,”何幸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帮我个忙。祁颜跑了。从祁宅翻墙出来的。我需要你知道他可能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廖政枫带着戏谑的、却明显压低了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有另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我知道。”
何幸的心猛地一跳:“你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他在哪儿。”廖政枫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的意味,“但我知道他跑的时候,手腕伤着呢,跑不远。还有……何幸,你他妈最好别插手这事儿。祁家现在疯了一样在找人,你凑上去,找死啊?”
“我他妈没时间听你废话。”何幸暴躁地打断他,“告诉我,你能查到什么?监控,路口,任何线索。”
“我能查到的,都告诉你了。”廖政枫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背景里那个均匀的呼吸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近的、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何幸,你听我一句。祁颜他……不是你能护得住的。他妈的……沈知远今天早上还在学校说,祁颜是‘病理性依恋’导致的‘出走行为’,需要‘强制干预’。你去找他,等于送上门去……唔……”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捂住嘴的闷哼,然后是一阵杂乱的、手机掉落的声响,紧接着,通话被挂断了。
“喂?廖政枫?!”何幸对着手机吼,但那边只剩下忙音。
一股无名火夹杂着不安,窜上何幸的脊背。
廖政枫那声奇怪的闷哼,还有他最后那句语焉不详的警告……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烦躁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目光扫过楼下喧闹的校园。
放学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向校门。他得动身了。
祁颜手腕有伤,身无分文,不可能走太远。
他最可能去的,是那些廉价的小旅馆,或者……废弃的建筑。
何幸最后看了一眼祁宅的方向,眼底翻涌着暴戾的血色。
他转身,沿着天台边缘的楼梯,大步向下走去。
每一步,都踩在一种即将失控的边缘。他要找到祁颜。
哪怕把这座城市翻过来,他也要找到他。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一条阴暗潮湿的背街小巷。
祁颜靠坐在巷子深处一堵断墙的阴影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脱力和疼痛。
他身上仅剩的一点钱,在昨晚用来住了一晚最廉价的地下旅馆。
那是个没有窗户的、只有一张铁架床和霉味的小房间。
他缩在床上,听着外面彻夜的嘈杂,手腕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掌心被碎玻璃划开的口子已经凝固,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不敢出门,也不敢睡觉。
他怕一闭眼,就会回到那个琴房,回到沈知远温和却冰冷的声音里。
他怕那些穿着黑西装的保镖,会破门而入,把他重新拖回那个“无菌囚笼”。
天亮后,他用冷水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深陷、校服沾满泥污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这就是“逃亡”的代价。
但他没有后悔。哪怕再选一次,他还是会翻过那堵墙。
他离开了旅馆,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阳光刺眼,车流喧嚣,行人匆匆,没有人看他一眼。
他像一个幽灵,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他不敢去学校,不敢去何溪栗家,甚至不敢去任何他可能认识的人那里。
他只能像一只受伤的老鼠,在城市的缝隙里,寻找着暂时的藏身之所。
这条小巷,是他无意中拐进来的。
两边是斑驳的老墙,头顶拉着蜘蛛网般的电线,地上积着污水,散发着腐臭。
很脏,很乱,但很安静,没有人。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来,将受伤的左手腕垫在膝盖上,用右手轻轻按压着,试图缓解那钻心的疼痛。
口袋里的薄荷糖铁盒,硌着他的胸口,提醒着他为什么在这里。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祁颜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是祁家的人吗?还是警察?
脚步声在靠近,不是一个人。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一个他熟悉得几乎刻进骨血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的戏谑——
“……你喜欢我?”
是廖政枫。
祁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逃离,但身体却因为恐惧和虚弱而动弹不得。
他只能死死地贴在墙壁上,连呼吸都停滞了。
脚步声停住了。
巷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另一个声音响起。平稳,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沙哑。
是许铭。
他回答了。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巷子,激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祁颜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听着那个声音。
许铭……喜欢廖政枫?那个永远温和得体、像观察标本一样记录着所有人情绪的许铭?
那个在校长室里,冷静地抛出“不良诱导”这个词的许铭?
巷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祁颜能想象出廖政枫此刻的表情。戏谑,惊讶,还是……厌恶?
他听见廖政枫的呼吸声变得有些重,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许久,他再次开口,声音里那种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的语调——
“……我今天戴了别的舌钉。”
这句话,像一道隐秘的、带着血腥气的电流,击穿了巷子里的寂静。
祁颜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他能听出其中的暧昧、挑衅,和一种近乎自毁的、赤裸的坦诚。
舌钉……廖政枫什么时候……戴了那个?
他听见许铭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然后,是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靠近了一步。
再然后,是廖政枫带着一丝颤抖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粗暴的认真——
“……想试试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祁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冰冷。他像一个误闯进禁忌仪式的旁观者,听到了不该听的话,看到了不该看的画面。
他应该立刻离开,应该捂住耳朵,但他动不了。一种巨大的、荒诞的、却又无比真实的冲击感,攫住了他。
许铭……喜欢廖政枫。
这种扭曲的、隐秘的、却又无比强烈的情感,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映照出了他自己的处境。
他和何幸,不也是在这种被定义为“病态”、“不良”的目光下,挣扎着想要靠近吗?
他想起林肃秋的话——
“感情这事,打断骨头连着筋。”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反抗着那些“应该”和“正常”。
原来,在这座看似规整的城市里,在那些光鲜的外表下,也藏着这样潮湿、黏腻、却无比真实的欲望和挣扎。
巷子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模糊的、压抑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声响。
祁颜终于从那种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他不敢再听下去,也不敢再多留一秒。他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发软的身体,踉跄着,向巷子的更深处挪去。
每一步,都牵扯着手腕的剧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必须离开这里。
在被人发现之前。
在那些隐秘的情感彻底将他淹没之前。
他扶着墙壁,艰难地挪动着,深蓝色的校服在阴暗的巷子里,像一团移动的、即将熄灭的幽暗火焰。
他口袋里的铁盒,紧贴着胸口,冰冷,却又是唯一的支点。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去了。
无论是为了何幸,还是为了……这个刚刚在巷子里,窥见的、荒诞却真实的、属于“人”的世界。
他转过巷角的阴影,最后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更深的、未知的黑暗里。
身后,巷子里那压抑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声响,仿佛成了他逃亡路上,唯一的一丝……不属于“标本”的、活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