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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破茧】

林肃秋离开后,祁宅恢复了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但祁颜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沈知远在林肃秋闯入后,便没有再出现。

楼下偶尔传来林熙蕾与祁荣低声交谈的声音,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但那种平静之下,是风暴来临前的压抑。

林肃秋临走前那番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早已扩散,再也无法复原。

祁颜依旧坐在琴房里。

他没有弹琴。

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目光落在那个玻璃展示柜上。

倒扣的薄荷糖铁盒,像一个沉默的句点,也像一个未完待续的省略号。

林肃秋的话,那些粗粝的、带着脏字的、却无比鲜活的话语,在他死寂的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打断骨头连着筋。”

“你永远都是祁颜。”

“甘之如饴。”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凿子,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凿开一道道裂痕。

裂痕之下,不是绝望,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几乎要熄灭的岩浆,正在蠢蠢欲动。

手腕上的护腕传来束缚感,但他不再觉得疼。

沈知远说那是“自残的伤疤”,是“病态的证明”。但林肃秋说,那是他翻墙时留下的勋章。

勋章。

祁颜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护腕的边缘。

那里,伤口在愈合,发痒,是一种活着的、生长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从正午的刺眼白光,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暖金色。

祁宅里开始飘散出晚餐的香气,佣人们轻手轻脚地布置餐具,低声交谈。

然后,是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

很轻,但祁颜听得出来。那是祁荣那辆黑色轿车的声音。

他走到窗边,透过厚重的遮光帘缝隙,看见那辆车缓缓驶出庭院,紧随其后的是林熙蕾的车。

他们晚上有慈善晚宴,这是惯例。每一次他们出门,祁宅就会进入一种暂时的、监控相对松懈的“真空期”——

因为祁荣认为,严密的监控是常态,而短暂的放松,更能检验“标本”的服从性。

祁颜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一下,两下,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轰响。

机会。

一个疯狂的、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何幸翻墙进来找他。

那么,他也可以……翻墙出去。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又让他血液沸腾。沈知远的话在耳边回响——

“非法侵入”、“法律风险”、“自我毁灭”。

但林肃秋的声音更大,更嚣张,带着赛车引擎般的轰鸣:“去他妈的规则!想要什么,就去拿!”

他缓缓放下遮光帘,退回到琴房中央。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林肃秋身上那股薄荷糖和烟草的味道,混合着机油和汗水的、属于野外的气息。

他看向角落的玻璃柜。

那个倒扣的铁盒。

他走过去,打开柜门,将铁盒拿了出来。

他没有翻转它,而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

冰冷的铁皮,渐渐被他的体温捂热。

这不是“过渡性客体”。

这是何幸留给他的,唯一的、真实的信物。

他要把它还回去。

或者,就算还不了,他也要带着它,离开这个将他定义为“病态”的牢笼。

他脱下柔软的家居服,换上之前被保镖收走、此刻却不知为何被随意丢在琴房角落衣帽架上的、那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

那是他从何溪栗家离开时穿的,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手腕上的护腕太显眼,他拉下袖子,将其遮盖。

然后,他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外面的动静很规律。

保镖换岗的时间在九点整,现在是八点四十。

西侧围墙那个监控死角,老陈还在,但林肃秋来过之后,祁荣加强了监控,但也因为林肃秋的“任性”,安保人员的心态会有一丝松懈——

他们或许会认为,在林肃秋闹过之后,祁颜应该更“老实”才对。

赌一把。

祁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像林肃秋描述的那样,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轻轻推开琴房的窗户。

隔音窗的内层防弹膜已经装好,但他不需要推开整扇窗。

他只需要……足够一个人钻出去的缝隙。

他记得林肃秋说过,西侧围墙,老槐树旁边,排水管锈蚀。

他不再犹豫。

左手手腕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踩着窗框边缘的凸起,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身体挤出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冷风瞬间灌入,吹乱了他额前的黑发。脚下是二楼的高度,水泥地面坚硬冰冷。

他没有退缩。

他看准了下方一处雨棚的边缘,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

脚踝传来一阵剧痛,但他强行站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成功了第一步。

他紧贴着墙壁,在阴影中快速移动。

祁宅的花园在夜色中像一片巨大的迷宫,但他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林肃秋描述的方向,迅速找到了西侧围墙。

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排水管果然锈蚀松动,墙根处的监控摄像头被树冠遮挡,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角。

但那个豁口,已经被修补过了。

新的砖块和水泥,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祁荣没有留下任何漏洞。

祁颜的心沉了一下。

但随即,他想起了林肃秋的话——

“翻墙”。

不是钻洞。

是翻过去。

他抬头,看向那堵高耸的围墙。

墙头插着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他没有退缩。

他走到排水管旁,试了试牢固程度。锈蚀,但并不完全松动。

他脱下校服外套,缠在右手上,护住手腕,然后,开始攀爬。

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

左手抓住管卡,右手扣住砖缝,脚尖蹬着墙面,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高度在增加。

风在耳边呼啸。

手腕的伤口在摩擦中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透了布料,带来钻心的疼。

但他感觉不到。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上方那道冰冷的墙沿上。

一下,两下。

他像一只受伤的壁虎,在光滑的墙壁上,艰难地向上爬行。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墙沿的碎玻璃。

尖锐的棱角划破了缠着的校服布料,刺进掌心。

他闷哼一声,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向上一撑。

半个身子,翻上了墙头。

他趴在墙沿上,大口喘息,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下方,是墙外废弃绿化带的阴影,以及更远处,城市遥远的灯火。

自由。

那个词,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没有停留。

他看准了墙外那片蒿草丛,松开手,任由身体坠落。

下落的过程短暂而漫长。

“砰!”

他重重地摔在松软的泥土和蒿草丛中,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位,手腕传来一声清晰的脆响——

不是旧伤,是新的扭伤。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躺在泥泞里,看着头顶那片狭窄的、被围墙切割的夜空。

他出来了。

他真的出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身,扯下缠在手上已经破损不堪的校服外套,胡乱包扎了一下正在流血的右手掌心。

然后,他看向祁宅那堵高耸的、将他囚禁了许久的围墙。

月光下,墙头那圈碎玻璃,像一圈冰冷的獠牙。

但他已经翻过来了。

他缓缓站起身,脚下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他环顾四周,废弃绿化带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蒿草的沙沙声。

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遥远的星海。

他该去哪里?

何幸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去。

他不能回到那个将他定义为“病态”的琴房,不能回到沈知远那些冰冷的分析,不能回到祁荣那种完美的期待。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鲜血淋漓。

然后,他摊开另一只手,那个薄荷糖铁盒,依旧紧紧攥在手心,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滚烫。

他低头,看着那个铁盒,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沾着血污的手指,将铁盒的表面,擦拭干净。

他打开铁盒。

里面是空的。

但他却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铁盒合上,贴身放进口袋里。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灯火的方向。

那里,有他不知道的未来。

但那里,有活着的、真实的、属于“祁颜”的人间。

他迈开了脚步。

一步,两步。

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

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沾满了泥污和血迹,在夜色中显得狼狈不堪,却又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惊心动魄的美。

他离开了。

离开了祁宅。

离开了“无菌囚笼”。

离开了所有试图定义他、控制他、治愈他的声音。

他只是一个刚刚翻过墙的、受伤的少年,带着一身泥泞和鲜血,带着一个空空的铁盒,走向那片未知的、却充满了无限可能的黑暗。

而身后,祁宅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头被他暂时甩脱的、沉睡的巨兽。

但祁颜知道,他不会再回去了。

除非,他真正地……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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