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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野火逢春】

祁宅的午后,总是安静得能听见时间腐朽的声音。

但这种安静,在今天被打破了。

楼下隐约传来谈话声,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与祁荣截然不同的、张扬的松弛感。

林熙蕾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但细心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祁荣的话最少,言简意赅,像在讨论一桩商务合作。

琴房里,祁颜坐在钢琴前,手指机械地在琴键上奔跑。

那是肖邦的《冬风》,曲调激昂,音符密集如飓风,但在他手下,却像一场被驯服了的暴风雨,规整,冰冷,毫无波澜。

他的手腕上,纱布已经换成了更轻便的医用护腕,但每一次发力,依旧能牵动尚未愈合的伤口。

沈知远坐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膝上摊着笔记本,钢笔在纸页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他偶尔抬头,目光像探针一样扫过祁颜的背影,在笔记本上记下几行字。

对于楼下的动静,他置若罔闻,仿佛那只是背景噪音。

突然,琴房的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力道之大,以至于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墙上的隔音板都颤了颤。

沈知远手中的钢笔一顿,抬头,眉头微蹙,看向来人。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很高,目测超过一八五,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极为随性的黑色休闲装,衬得肤色冷白。

一头墨黑的中长发,发尾随意地扫在肩颈处,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张脸,完美得近乎妖冶,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林熙蕾的影子,却少了那份刻意的优雅,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性。

他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眼神慵懒,像只刚睡醒的、却随时会亮出爪子的猫。

他没看沈知远,也没看祁颜,目光先是在琴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倒扣着的薄荷糖铁盒上,嗤笑一声,才慢悠悠地看向沙发上的沈知远。

“哟,您还在这儿叭叭叭呢?”少年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上扬,透着一股子欠揍的劲儿,“我刚在楼下就听见你那套什么依恋啊投射啊的屁话,叭得我脑仁儿疼。我表弟呢?就让你这么叭成个小哑巴了?”

沈知远放下钢笔,脸上维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冷了几分:“这位是?”

“林肃秋。”少年——林肃秋,懒洋洋地报上名字,然后抬手,用修长的手指指了指门口,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出去。我要和我们家小哑巴说话。你这碍眼的东西,杵这儿影响我心情。”

沈知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作为祁家重金聘请的专家,走到哪里不被奉为上宾?

何曾被一个毛头小子如此直白地驱赶过?

但他涵养极好,依旧维持着风度:“林公子,我在对祁颜进行必要的心理疏导,这关系到他的康复和未来。请您……”

“康复个屁。”林肃秋打断他,翻了个白眼,径直走到沈知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了笑意,只剩下不耐烦的冰冷。

“我爸让我来‘看看’我表弟,顺便听听你这专家怎么说的。现在我看见了,也听见了。你就这点水平?把人叭得跟个活死人似的?滚出去,别耽误我跟颜颜聊天。”

他语气嚣张,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违逆的气场。

沈知远脸色变了变,最终,在林肃秋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注视下,还是缓缓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希望林公子明白,心理治疗需要科学严谨的态度,而非……”

“走走走,哪儿那么多废话。”林肃秋像赶苍蝇一样挥挥手,等沈知远一走出琴房,他反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上,还顺手拧了反锁。

世界,瞬间清静了。

只有钢琴声还在继续,但明显乱了一个节拍。

林肃秋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钢琴前的祁颜。

祁颜已经停了下来,手指还按在琴键上,没有回头。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但林肃秋能看见他单薄的肩膀在极其细微地颤抖。

林肃秋没急着说话,他就那么靠着门,慢悠悠地打量着这个素未谋面、却早已从老爸口中听过无数次的表弟。

苍白,瘦削,漂亮得不像真人,像一尊快要碎掉的水晶琉璃盏。

难怪母亲把他当宝贝一样控制着,也难怪……何幸那小子会为了他不要命。

“听楼下那傻逼专家说,”林肃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搞同性恋?”

他顿了顿,看着祁颜瞬间僵硬的背影,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张扬又痞气的弧度。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祁颜猛地转过头,看向林肃秋。

那双总是低垂着、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惊恐的震动。

沈知远是用“病理化”的词汇来定义他的情感,何幸是带着不顾一切的炽热来回应,而眼前这个陌生的、漂亮的表哥,却用一种如此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戏谑的口吻,说出了那个让他几乎窒息的词

林肃秋没理会他的震惊,迈开长腿,几步走到钢琴前,一屁股坐在琴凳的另一侧——

那里原本空着,是祁颜为了隔绝他人而特意空出的位置。

琴凳很宽,但他坐得肆意,长腿岔开,胳膊肘随意地搭在琴键上,发出一串不和谐的杂音。

“弹什么琴啊,”他侧过头,看着祁颜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没褪去孩童般的稚气,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跟我聊聊天。”

祁颜没动,也没阻止他压在琴键上的手臂。

他只是看着林肃秋,像在看一个从另一个世界闯入的不明生物。

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对他有要求,有定义,有安排。

父亲要他完美,母亲要他可控,沈知远要他“正常”。

只有眼前这个人,闯进来,赶走专家,坐在他身边,压乱他的琴键,却只说要“聊天”。

林肃秋看着祁颜那双空洞的眼睛,心里莫名一揪。

这小子,蔫了吧唧的,跟自己十五岁那年简直一模一样。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摸头,而是用食指的指节,轻轻蹭了一下祁颜眼下淡淡的青黑,动作自然得像在逗一只蔫了的小猫。

“啧,没睡好吧?也是,天天对着那张假正经的扑克脸,梦里都得背乐谱吧?”他收回手,语气又变得玩世不恭,但眼神里多了点真切的怜悯。

“别听那些傻B专家瞎叭叭。他们懂个屁。感情这事儿,得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点少年气的得意:“我跟你说,我也在搞同性。这有什么?好玩着呢。”

祁颜的睫毛颤了颤。

林肃秋没指望他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身体往后一仰,靠在钢琴的木质侧板上,姿态慵懒。

“我爸,你知道的,我妈死后,他就恨不得把我塑造成第二个她。让我学美术,画那些死气沉沉的静物,一坐就是一天。烦不烦?我他妈喜欢赛车,喜欢引擎轰鸣的声音,喜欢那种把命挂在油门上的感觉!”

他说到这儿,眼底闪过一丝桀骜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但他不让。他说画画才是高雅艺术,赛车是野蛮人的游戏。”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高雅艺术?去他妈的高雅艺术。我在十五岁那年就想明白了,比起赛车,还有更有意思的事儿。”他侧过脸,凑近祁颜,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我发现,男人,比赛车有意思多了。”

祁颜终于有了反应。

他极轻地、几乎不可察地偏了偏头,视线落在林肃秋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鲜活笑意的脸上。

这张脸,因为谈及“男人”而生动,因为叛逆而耀眼。

不像他,像一张被反复涂改、最终定格为“完美”的黑白照片。

林肃秋看出了他的注视,笑得更开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怎么,不信?我谈过好几个了。有比我大的,装深沉;有比我小的,黏人得要命。都那样,分分合合的。”他语气随意,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说到这里,他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变得认真起来。

他伸出手,不是碰祁颜,而是用手指在琴键上轻轻划过,发出一连串零散却带着某种韵律的音符。

“颜颜,”他第一次叫了这个昵称,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感情这事,它就很复杂。它就像一个动物身上的骨肉一样,打断骨头连着筋。”

他转过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视着祁颜,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你难道指望你们分开后他就找一个女人度过余生?开什么玩笑。你要知道,不管喜欢同性还是异性,你永远都是祁颜。这又改变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祁颜眼中那片死寂的荒原似乎被他的话撬开了一道缝隙,继续道: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劝你分,也不是劝你和。我就是告诉你,别听那些狗屁专家瞎扯。什么‘过渡性依恋’,什么‘情境性幻觉’……他们是把人当机器拆呢,还是当傻子哄呢?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学名?”

他忽然又笑了,带着点自嘲:“我那小男朋友,刚分了。傻得蛮可爱,上次我翻墙出去见他,那傻逼差点从墙上摔下来,吓得我够呛。”

他提到“翻墙”两个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眼神紧紧锁住祁颜。

祁颜的身体,猛地一颤。

翻墙。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心底那把生锈的锁。

他想起那个雨夜,墙外模糊的低语,那声抵在玻璃上的、无声的“等我”。

沈知远说那是“骚扰”,是“危险”,是“错误”。

但林肃秋说……他翻墙去见爱的人,是因为对方“傻得可爱”,是值得他去冒险的。

林肃秋看着祁颜骤然收缩的瞳孔,知道戳中了要害。

他不再嬉皮笑脸,而是极其认真地看着祁颜,一字一顿地说:

“颜颜,你那个小男朋友……叫何幸是吧?我听说了。那小子,有种。敢翻祁家的墙,敢跟姑姑和姑父叫板,敢为了你把自己前途都豁出去。这年头,这种傻逼……不多了。”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蹭,而是用掌心,轻轻覆在祁颜冰凉的手背上。

那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是常年握方向盘留下的痕迹,充满了生命力。

“沈知远那套,是给正常人听的。但你不是‘病人’,颜颜。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在一个不该爱的时间。但这爱本身,没病。”林肃秋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下一下,砸碎祁颜心中那些被沈知远砌起的、名为“病理”的墙。

“你觉得是你拖累了他?觉得你的存在是他的麻烦?放屁。”

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祁颜的耳廓上,带着薄荷糖和烟草的混合气息,霸道又真实。

“如果他是那种会被一点麻烦吓跑的人,他当初就不会凑到你跟前去。他翻那堵墙,不是为了当什么英雄,也不是为了把你拉下水。他只是……想见你。就像我翻墙去见我那傻逼小男友一样。这种事儿,旁人看着蠢,看着险,但当局者……甘之如饴。”

林肃秋收回手,重新靠回去,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神依旧锐利。

“所以,别听那些傻逼专家瞎掰。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什么‘是我害了他’,什么‘我该消失’,全是屁话。你要是真为他好,就给我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硬气,让他那墙翻得值!”

琴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不再是死寂。

祁颜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林肃秋覆过的手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心口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林肃秋这通夹杂着脏话、赛车、翻墙和恋爱史的“聊天”,硬生生犁开了一道道深沟。

沟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顽固地、挣扎着,想要破土而出。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只一直按在琴键上的、完好的右手,几不可查地,向林肃秋刚才坐着的方向,挪动了一寸。

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寻求靠近的动作。

林肃秋看见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不含任何讽刺的笑意。

他知道,这蔫了的小猫,心里那点火星子,还没灭。

“这就对了。”他懒洋洋地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中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弹你的琴去吧,不过别太拼命,手腕还要不要了?我下去跟我那控制狂姑姑打个招呼,就说你这儿没啥大问题,就是缺爱,让她别整天派些神经病专家来烦你。”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冲祁颜眨了眨眼,那表情鲜活又肆意:“对了,下次我要是翻墙进来找你玩,记得给我开门。我教你漂移,比弹这破琴带劲多了。”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留下一室被他搅乱的、却充满了生机的空气。

祁颜独自坐在琴凳上。

许久,他缓缓抬起那只挪动了一寸的右手,不是放回琴键,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死寂。

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一下,两下。

沉重,滚烫,却充满了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角落那个玻璃展示柜。

那个倒扣着的薄荷糖铁盒,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

但这一次,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虚空中,做了一个翻转的动作。

仿佛,要将那个倒扣的、沉默的墓碑,重新翻回正面。

我在。

且,不甘心。

楼下,林肃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腿交叠,接过佣人递来的咖啡,瞥了一眼正和祁荣、林熙蕾“温和”交谈的沈知远,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祁家死气沉沉的牢笼,今天,总算被他这把野火,燎出了一点儿活气。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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