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个公式推给我看,从头到尾。”
“这个不是考点。”
越青连轴听了五个小时课,大脑负荷太大,重复性极高的推导他无心做,阮清堂从公司回来后不辞辛苦,白天到黑夜,完全不管人的认知发展规律,抽象逻辑思维培养岂能拔苗助长,他不敢抱怨,怕暴露缺陷。他不详再挨一顿自命题折磨。
阮清堂鸡娃太甚……
“乖,我之前给新生命题过,那群老家伙就喜欢考这个隐秘的考点,我猜今年考第二种推导方法,最后练一遍,然后我带你去实验室实操。”
越青趴在桌上眯眼小憩,发起床气般一面摆脸色,一面写推导过程。阮清堂感受到他的不耐,起身给他端茶倒水,门庭外夜色正浓,他麻木地撬开咖啡豆罐子,续命的水变为日常必要摄入。
“你信不信今天再喝,你的肾就不用要了……”
阮清堂一时间不知声音从何处来。
越青在面前站了好一阵,第一次对自己的身高产生怀疑:“商科的课这么耗人?说实话,你完全不用跑到伦敦学语言学,如果你想听懂我的话,直接报中文课强化中文就可以了,太抽象的东西反而容易……事倍功半。”
咖啡机磨出豆子香,阮清堂略施小计,他亲爱的甜甜便马不停蹄担忧他的生命安全,简直事半功倍。他搂住他的腰,眼藏笑意答应,脸上仍是疲惫不堪的模样。
让他装乖乖男,太难了。
“甜甜教我好不好?”
“我学的不是广府粤语,你学来用处不大。”越青中计入怀,左右摇摆难逃脱,气不打一出来,夺过阮清堂的黑咖啡吃独食,“那个语言学的学制几年,能退学吗?”
“怎么忽然开始关心我了?”
“没有,担心是水本,浪费时间精力不值得。”
阮清堂低头吻他的侧颈,心里念叨:就是关心。
“没有关心你的意思,你过劳猝死了就没有人陪我做实验了,怕无偿指导收费了而已。”
“甜甜最嘴好欠,完全不把我当人看,再这样故意轻看我,我指不定做出些让你后悔终身的事情,下次不要再说了。”
越青自知理亏,讪讪垂下视线发呆。
“我真的会伤心的。”
“随你怎么想。”
“人可以讨厌,但请不要侮辱我的……”阮清堂忽然松开搂抱,眼前一黑,扶着墙三两步回房调整,“但请不要侮辱我的指导……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但你的水平,不这样补习根本过不了萨塞克斯的预科考核,我花时间……”
他欲言又止,最终宴话咽回肚子里,“没事,你去休息吧,今天下午的实验课我有事。”
越青端着马克杯不说话,唇在杯沿停留良久,苦涩的咖啡液渗进唇纹里,他静静走回去推公式,私心把阮清堂给整理的资料推到一边,一个人面对全英文专业书,他的英文搁置太久,才读两句话,一行里两个专业名词难住他。
他翻词典对照读,耐心无尽,思接千载却无解。第三种推导方法被他解出来了,墙上的时钟转了整整一圈,他静静仰头看,不久后收拾包裹跑到社区公共读书区自习。
半夜三更,愣头青找到他,带人回家。
城堡在他离开时修葺一新,越青一年前听阮清堂吹嘘让他做王子公主,而今坐在偌大的古建筑里,长桌银烛冷,再也不相信杂书上的奢靡生活。
空荡的古堡里只有野兽和野兽。
“明天跟我去公司。”
“嗯……”
“今晚好好休息,别熬夜。”
阮清堂说完踏夜出行,餐厅在柳叶窗前,坐在原地,他就能看见他驶车远离的后车灯,远远的在原野上,米黄色的灯像玻璃罐里的灯笼椒。
越青熬夜到凌晨四点,他被那句水平低扎到,他清楚自己在置气,熬夜对学习作用不大,可他找不到更轻松便捷的解脱方法。熬夜之后,第二天补觉时心脏狂跳,像激烈活过。
一不做二不休,就着咖啡,他写到凌晨六点。不想被讽刺假努力,他撑着狂跳的心脏洗完冷水澡才爬上床休息。
正中他愿,心脏在狂奔,意识在酣睡,不用苦恼也能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我太惯着你了……”阮清堂掀开被单一角,冰凉的手掌贴到他的额头上,“不让我猝死,想自己死给我看吗?”
越青累到极致,意识没有回答。
“说话……”他捏越青的脸,“到底几点睡的笨蛋……再也不惯你了。”
叫唤无果,阮清堂调监控查,凌晨六点,傻蛋一个,眼睛钓鱼好几回都不舍得休息。他无奈,推迟行程陪给他安排的行程,熬夜的苦果远在越青想象外,即使补睡一天,骨头里的疲惫仍像噬心虫啃脊髓。
晨起时清光满床,他们交缠的十指融了彼此的热,睡梦间,越青的薄衬衫跑到肋骨前,永不消逝的吻落在他的腰间,整个人在阮清堂的环抱里,脱离了床,动作像起飞。
他伸指挑阮清堂前额的发,凉的唇靠他更近,怀里人呜哼抱怨一声,搂腰的双臂收紧,渐渐睁眼,阳光照见绿眸发亮。
“早安……”他先主动开口,阮清堂抽出手捏他的下巴,昨晚开窗睡了一夜,花园的潮气沁透衣衫,两人身上挂着粘糊的稠,“还累吗?要不要再休息一阵。”
“你没有房间吗Dean……”
“你房间就是我的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越青不喜欢有人一度犯进他的边界,神清气爽的晨昏被这样一折腾,黏腻粘连,失了神色。他推开阮清堂,一个人开水洗澡去,洗到一半时后背来人,贴着他的后脊给他揉发,动作轻柔,仿佛他们是真情侣,逢场作戏只是笑话一则。
他后仰凝望他的眼,对方沈绿的瞳仁投下阴冷一片,扣住他腰的手死死不放,被盯久了,自动委屈可怜上,唇吻上侧颈,眼泪潸然而下,倚着他的肩窝念叨“甜甜”。
他找不到评价阮清堂的词,他想他和他的流浪一样,没有国界,身体像风,在只属于他的世界里流窜。
“Dean,这样好奇怪,如果你要我留下,就不要对我这么好……”越青调水温,热水泵头左偏几度,落下的不再是温水,“我再次回来,只是为了你的钱,你的权,你拥有的一切,仅此而已……你对我越好,我越恨你。”
“没有关系。”
他搂紧他,贪婪地嗅浴室温香。城堡里带香味的用品全被他换成自制的香品,沐浴露洗发水也不例外。他房间里的这瓶,花料来自横县茉莉,他家乡的花,纯白无暇,远渡重洋来此见他。
空气中胭脂感淡淡,他的人往他怀里缩,仿佛茉莉不堪风吹,落入采花人手心。指尖的采撷结束,他的花更艳了。
“我说过的,怎样对我都没有关系。”
阮清堂要他的眼泪,愤怒和羞耻,任何可称之为情绪的喜怒哀乐。
“停下……”
越青站不住脚,宁愿坐倒在地,自嘲不如牲畜,也不愿清晨早起受次玩弄,他双腿发冷欲意摔倒,强有力的肌肉立马抗他上肩,安抚的捋发实质作用不大,水声坠地,花洒头孤零零在地板上打转。
望着他流澜波动的眼,阮清堂欲念上头,爱与性间的隔阂仿佛鸡蛋上的薄膜,薄膜下鼓动着原始悸动,薄膜上有硬壳约束。
他克己复礼,便胎死腹中。
可他若破了壳,粘水湿透的羽翼便不受控制,丰盈,生长,最后难逃宰杀命运。
越青在他的双臂后,脊背脖颈上,他的温存无处不在,冷水浇不透不曾有过的爱恋。他转过身,将自己放低,以此减少内心波动带来的悲戚。
“Dean,你想要我吗?”
阮清堂愣住,冷冷雨幕在他们间,雨一直下。
他太懂越青的心思,作践自己的风光霁月,成全他的虚伪道德,换暂时性的此心安处是吾乡。他怎么能责怪他的懦弱,斥责他的委曲求全,毁掉他所有路的人,一直都是他。
他要接受吗?他要拒绝吗?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关系回到从前。他要越青的十七岁,要他的年轻,他的笑脸,他的笔下生花,他这个人而已,为什么被世界床单滚了一圈,他们连十指紧扣的资格都名不正言不顺了?
阮清堂捧起他的脸,绿眸里虔诚仿佛神龛佛像上的青苔,千岁万岁,苔痕上阶绿。
“我想要你。”
越青得逞,心中宽慰良多,眸子却垂了。
阮清堂重复话语:“我想要你。”
越青反常地皱眉:“走开……”
“所以不可以说妄自菲薄的话。”
他吻上他的唇,咬着他的唇纹,肌理,气息。
越青一个劲的推他,强迫的吻太窒息,阮清堂第一次不经过他的同意覆唇落吻,他吐不出一个字,松开的瞬间,更缠绵的追击标记上来,吻到最后,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的冷眸更近更无情。
“你去死……”
“除非甜甜杀死我,不让别想离开。”
带血的流水滚进喉管,冷水稀释血液,他们在氤氲里第一次饮冰尝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