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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字字珠玑

「AF实验室叠氮化物管道爆炸,无人生还」

八年前的报纸版面被阮清堂剪下来,装裱好,锁在钱包照片框里良久。

八年前,他意气用事,误把越青当成杀人凶手,气愤地把他锁在实验室里。他的甜甜不堪欺辱,选择引爆废料管道,遁走离开。八年过去,阮清堂跑遍世上的国家,城市和街区,找不到一丝他的痕迹。

那天是周六,实验室只有越青一人。后续救援找不出尸体,爆炸规模过大,排得上法尔默第一,警方推测尸体被化学物质腐蚀,烈火灼烧完了。

要他节哀。

他不信,他要赎罪,要找到他。

阮清堂在海里找一滴水,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城市,越青提过的国家,俗世有名有姓的城镇,一个个排查,一个个走遍,他不得不得承认,他走得轰轰烈烈,消失得无声无息。寻找的激情,后悔的心颤一日日消退,对他的感情又回到那间出租屋。他时常想象自己散尽家财,牵着他的手住进狭小闭塞的矮屋。蒙着薄纱的往昔朦胧握不住,那片地,早早被改造成新商业区。

阮清堂想不通哪里放不下。

细数往昔,爱欲恨痛塞满认识的二十年。他忘记自己如何爱上他,如何执着,如何走火入魔,如何把他逼上绝路。

最后一年,之后不找了。

没有意义。

“前辈在这里停车,我下车走走。”

愣头青说了声好,这次会展正逢端午节,广州路上哪里都是人,攒动的人头淹没街道。后视镜里,阮清堂走远,身影日渐消瘦,不用多少年,估计和他这个老头子差不多。他无奈一笑,垂垂老矣暮年是他,这个年轻人怎地固执。

阮清堂十七岁时与他接轨,如今三十老几,他陪他万水千山走遍,没人比他更懂他的脾性,郁热,宛如雷雨一场,闷声闷雷,雨声小雨珠大,梅雨季作比,前者倒显肤浅。

梅雨熟杏,霉幸。

“有杏不需梅。”愣头青转动方向盘,长叹短叹两声,没高兴两秒,交警拦下他,告知端午假期,街道车流量大,此街只出不进,“靠北,我怎么调头……”

珠玑街绿意常新,他三年前来此,环卫工人修短树枝,满街无遮掩,光落了一季。三年过去,新枝才堪堪遮住他的手臂。

阮清堂漫步目的走,从前走得太急,城中的风景没过过眼。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城市,他第一次认真看,他想起第一次约会时,请人吃了胡辣汤,一千一万种早茶,偏偏选了不对头的一种。

打开地图,沙面岛在附近,听他提过一嘴。

“六二三街上的中药味道很浓,像是在炖药。”

“甜甜经常喝中药吗……”

“倒也说不上……”

记忆太远,他记不得回答。

与他描述的一致,道路左侧的骑楼下,一连片的药材原料点,陈皮羊肚菌茯苓和花胶,码在塑料袋里,打坐站立售卖的人偶尔抬头看路人,路人偶尔撇眼看价格标签,从黄沙站出来的路人大多赶往沙面岛一睹风光,鲜少有游客驻足购买,附近有一家医院,他想药大抵卖到那里去。

他半路口渴,买了瓶凉茶解渴,苦不堪言。

“多少钱一瓶?”阮清堂身后排队的大娘问,她渴得不行,先斩后奏一饮而尽,“够苦的,不放糖吗?”

“凉菜当然不放糖。”

“不放糖卖啥,这不是糖水吗?”

老板没动怒,笑脸说25一瓶,两瓶一共50。

“50?怎么不去抢,你信不信我打到消费局举报你们割韭菜,假期就假期,不至于涨价这么多。”

阮清堂察言观色一番,情形不对,给钱就跑。老板拦住拔腿就跑的他,指着小伙道:“这洋佬都知道给钱,凉茶二十五一瓶不贵的,假期涨价不是正常的事情吗?”

洋佬……

阮清堂哭笑不得,不愿纠缠下去,撇开纠纷正欲离开。老板不依不饶,强硬留下他。往小摊中心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看热闹的本地人来劝架,左言右语和事。

“有本事你打电话,我不信有人能治我。”老板理直气壮道,“凉茶就值这个价格,大家有目共睹的,喝完赊账,我没见过的。”

“一杯破中卖我二十五,我能去中药店提十几包自己回家熬药了!”

“不一样的大姐,我加了其他东西的。”

“哪里不一样,加了啥子科技?就是不值。”

老板拗不过他,打电话给市场监督局和片区管理人,懒得与烦心人对话。大娘见势不对,横手夺手机往外砸,老板的老人机一连给出了几米远。

“大清早做咩呀?天一亮就依依妖妖……”从楼上下来的青年人捡起手机,路过小摊,收款提示音五十元,给完钱后捂脸犯困一秒,转回普通话道,“附近是医院,少吵一嘴,别打扰病人休息。”

老板和大娘讪讪不语,围观群众目光停留在他身上,青年人睡眼惺忪才睁眼,拍了拍老板的肩,简单聊了两句,逗得老板懊悔一声。

“给你免单得了吧,赶紧走旅你的游去。”

大娘得了便宜,着急忙慌拉自家老头跑路。

老板叹了两声气,小声说给青年人退钱,目光四处张望不见人,对着楼上大喊一声:“阿青啊,今晚来阿叔家吃饭,六点钟来——”

越青摸脸吸气,一边对楼下说不用了,一边避嫌撇开阮清堂的下跪,他出门时没锁门,被追上楼时,从后冒窜出来的阮清堂扣住他的房门。

他在楼下就看见他了。

“阿青啊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搞药材了……”老板爬楼梯上楼,手里揣着一瓶凉茶,气喘吁吁还没平静,只见洋佬缠着他家后生仔的手脚,他气不打一处来,心急下念起仔的前半生南洋风云,咽下气问,“佢係你friend咩?”

愧疚的人泪流满面,越青解释不通,应了今晚的吃饭邀请。

老板拿不清他们之间的关系,桑叶明目茶递给越青后下楼,走的时候不忘提醒一句:“阿青啊,有事call我。”

越青朝楼下歪头致意,目光回落时,眼前的人哐当一下再跪,在他的观念里,三叩九拜给土地公和已故的长辈,这厮跟自己不沾亲带故,这厢大礼折煞他。

“这么卑微做什么?你很委屈吗……好久不见。”越青倚在木门上,拧开凉茶盖子轻呷一口,抿着的嘴角勾起梨涡,“唔好咁样情感绑架我啦,我要面嘅。”

他把阮清堂拖进屋,以防丢脸。

“换鞋,我昨天才拖的地。”

阮清堂懵头晕脑,眼角被泪浸湿,低头拖鞋。

“昂,我忘记了家里没有外客的鞋,你穿我男朋友的吧,皮鞋旁边那双深蓝色的。”

越青余光瞄玄关,礼貌倒好迎客的温水:“找不到吗?”他走到阮清堂面前,半蹲下身找了一番,“噢噢,我忘记刚刚下楼了,我穿着呢——那你直接进来吧,我今晚再拖一遍地。”

“你男朋友……”

“他?上班去了,在附近中医药医院值班。”

“你男朋友居然不知道最讨厌深蓝色,还挺称职……”

越青干噎在原地,“我现在喜欢深蓝色,他喜欢的颜色,爱屋及乌我也喜欢了。”

“是吗?连生活习惯也改了,从前在屋子里不喜欢穿鞋的习惯也改了,舍得穿拖鞋了……”

越青懒得与他置气,温水自饮,转身坐到沙发上:“广州有回南天,铺地毯会发霉……你找到这里了,挺厉害的,有事快说,没事就走,我男朋友快下班回来了。”

“我和你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拉上别人。”

“我怕他误会而已。”

“对不起,甜甜。”

“嗯,知道了,走的时候记得放好拖鞋,慢走不送。”

“甜甜……”

越青不予理会,抱布偶猫逗来逗去,晨光撒在布艺沙发上,短睡裤下的小腿泛着冷光,没有人类绒毛植被的半截腿透光,他想起追着晨昏线寻找他的日子,地球是不透明的球体,他总以为在天际之上,能见证,再拥有他的昼夜。

“原谅你了。”越青捏了捏猫下巴,“就这样。”

阮清堂一瞬间觉得自己可笑,找人时候他笃定的,找到人后无论他死还是生,都不再去纠缠攀附,他做不到……

一千次一万次,永远做不到。

越青玩猫玩到猫打瞌睡,侧目一望,玄关处的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他思考一瞬,没找着应对的话,不咸不淡道:“和你猜想的一样,实验室是我炸的,所以你不需要自责,爆炸前的实验数据我都上传云端了,没有商业泄密,也没有践踏同组人的心血……如果你要实验室的赔偿,这是我三年存的钱,不够的后续按月打到你账户上。”

银行卡咔哒一声放到茶几上,猫猫跑远,越青抱着抱枕玩手机。

“三年,治了多久的伤?”

“这是我的私事,你没有权利过问。”

“我可以直接起诉甜甜,你知道吗?”

“然后囚禁我吗?”越青无所谓笑了一声,语气平淡至极,“那就起诉,随你便,我死不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有可能了Dean,我和你已经纠缠很久了,没有意义,我不爱你,你也再不能用囚禁逼我爱上你,喔原谅你,你也放过我,这样最好。”

“我不能没有你……”

“谁离开谁不能生活,我男朋友要回来了,请你离开,不要让他误会……”

“你根本就没有男友,方才我在走廊里缠着你的手,那个大叔没有起疑,不要拿借口骗我。”

“有没有都一样的,Dean。”

“不一样,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没有还特意编一个来骗我,你在想什么?”

“你想怎么样……”

阮清堂不敢提复合,再三犹豫下说“带我去城里逛一圈”。越青无言以对,回房间简单收整一番,换了件白衬衫搭浅蓝色外套,留了张纸条后夺门而出。

“先说好的,逛完你就走,别你大爷的再打扰我的生活。”

阮清堂说好,要牵他的手,被狠狠回绝。

“去哪里?”越青问。

“你带我去哪里都可以……”

“唔想睬你。”

阮清堂偷偷牵上越青的衣角,被无数次甩开。越青厌烦至极,正准备回头臭骂一顿,他却停手乖乖跟着,收放自如,他责怪不了。

他打算带这厮去流花湖公园,不用挤三号线,公园坐一个下午,闷死他,最多带他去永庆坊吃顿饭,算炸毁实验室的赔礼。

“甜甜要带我去哪里?”

“去死。”

“去哪里殉情?”

“Dean你是小孩子吗?还有就是,我真的有男朋友了。”

“那我当小三。”

“排队。”

“那我在你心里算第几。”

越青意识到自己中计,无语之下搭错方向,两人往回坐了一站才坐上11号线。11号线人少,他戴耳机听歌,一路不搭理。广州的天气奇怪,上午还是阳光潋滟,下午却忽然起雾落雨。

流花湖上的白宫正在维修,手脚架如格子间切割穹顶,绿布盖住建筑,越青找了个人少的角落休息,大雾弥漫,水上白宫像童话里的城堡。

“这里和家里好像。”

湖中油绿的水荇牵风,微澜起伏,阮清堂总觉得这像越青的眼睛,惹眼的水光温澜,仿佛才有雨落,他吻过的眼,和雨落后一样。

他在法尔默到城堡,湖只比流花湖大,岛上不种大叶榕树,他想起越青在湖里泛舟时的场景,半边身子倚在白木舟上,腰窝间盛着盛夏的光,逃不出他的天罗地网。

这是什么意思……

念念不忘,旧情复燃……

阮清堂牵住他的手。

“衰佬不要脸……”越青走到湖边吹风,“我有男朋友的。”

“小四小五我都做……”

“做你個大頭鬼。”这边骂完,另一边电话打进来,越青接完电话,一脸焦急告辞,“你自己当小四小五,我回家陪我男朋友去了……Dean啊,从前睡过还不够吗?贪咁多,想做饱死鬼呀?好聚好散。”

“甜甜……”

“你不用叫我甜甜,太腻歪了,我腻了。如果你真想找一个血甜的对象,建议你去西华路找,那里遍地是糖水店。”越青丢下他扬长而去,走得轻松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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