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玛格丽特雏菊蔓野。
阮籍照例在庄园开春日宴,赏春行吟,勾连牵扯。阮清堂驳老头面子不去,老头喊他回家吃晚饭当抵消罪过,他无奈回了,被灌醉,眼睛一睁一闭,宴会开始进行。
楼下花园草坪里私语连连,来的人不少是他认识的,老头颇有心机扯来他的同学和合作对象,不留下他誓不罢休。
Ash自然到场,模样鹤立鸡群,端着一杯白葡萄酒,渐渐远离人群,走到雏菊繁茂去。
阮清堂打算没礼节地睡一天,他新拓展的业务和楼下的众人扯不上边,行业刚起步,这个领域要前辈没前辈,要理论有古人,资金和人脉他从来不缺,少这一回无伤大雅。
败家子就败家子。
“老大,你要不下楼吃掉东西?”愣头青探问,欲言又止的模样叨扰他的睡意,“说不定有发现。”
“前辈有话直说……还没有查到那个臭小子?”
“查是查到了,就是你可能不愿意听。”
阮清堂呷一口红茶,从容道:“但说无妨,不要买关子。”
“Riki在楼下,跟他的家人在一起。”
阮清堂冷眸半抬,拿报纸的手不由得紧了紧,良久后开口:“Ash的弟弟吗?”
“今天看了邀请名单,才知道。”
阮清堂叠好报纸,让愣头青忙活其他事去,自个翻箱倒柜找衣服收拾行头。他的猜错没错,阮籍不会跟他玩父子情深一套,实际利益被Ash控制,从此只能是傀儡和附庸,人家让你往东,前面是悬崖都要跳。
换好衣服,他不想落下风,一本正经走到阳台边了解宴会进展。
巧合罢,冤家路窄,Ash在楼下等玛格丽特雏菊从边坐着。宴会在后院草坪上开,这厮跑到楼下做甚。
Ash心灵感应一抬头,阮清堂不屑嫌弃的目光滴进眼里。
“朱丽叶被父亲拦住不让下楼了吗?”
阮清堂拒绝跟他调情,甩脸直接走开,别好袖口上的欧泊石,找个冷清角落的愿望败落。站在旋转楼梯二楼,他一眼望见人群中熟悉的东亚面孔。
一身白西装娴淡脱俗,耳钉上的红宝石又张扬,一淡一扬间,少年人的稚气荡然无存,难以言说的欲色流淌。
越青接过Riki端来的红酒,隐隐约约间,思绪助他辨认出这件房子的气味——他似乎来过,许久之前。
“我哥找朋友去了,不用担心,有我在。”Riki举杯致意,对方礼貌回敬,觥筹交错间,他的目光不禁落到越青的耳钉上,“阿青喜欢这个耳钉吗?常常见你戴,没有新的话,我明天陪你去买。”
“戴习惯了,谢谢你。”
“这里好无聊,我带你去别处好不好?”
“也行。”
越青放下红酒,宴会厅皆被墨绿的长窗帘笼罩着,常青藤爬墙钩索玻璃,为室内渡上柔绿的光,餐桌上的银质餐具光泽四溢,蛋糕精致甜腻,世上的宴会大抵如此,参会的人群里,总有百分之一的反叛分子。
Riki不知何时顺理成章牵住他的手腕,越青心中微愣,边走边解开他的环扣,温柔道:“Riki,我手上的伤还没有好。”
Riki晓得,很久前伤便愈合了,托词罢了。
他没有纠缠,回头等越青跟上来。屋内恰逢光落,虔诚的夏之光在他身后撒下一片光辉,庄园深处遥远的花园穹顶海市蜃楼般搬迁至此,在他心爱的人身上印出花影点点。
Riki在高纬度地区长大,雪是常见的伙伴,他想抚平越青肩上的雪,心里的爱恨痴怨,说长说短,他认识他的时间最长,旁门左道再怎么天降偷袭,终究是假冒伪劣产品。
越青见他沉默,追问发生了何事。
Riki不想也不愿告诉他,他们身后的长梯上,阮清堂半眯着眼睛遥望他们,微弯着腰俯在栏杆上,兴致颇高的注射他们的一举一动,仿佛站在沙盘前指点江山的上帝。
人群中,那人永远是焦点,耳垂上的红宝石耳钉如警示灯,友善提醒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Riki?”越青连续叫了几声他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他好奇回头张望,却一下被人拦住腰,捂住眼睛。
“那里有不好的事情,阿青别看。”
“不好?”
越青话堵住咽喉里,Riki颤抖的手盖不住他的眼,指缝间,熟悉的面孔笑了一下,两手手背交叠,远远对着他们wink了一下。
越青的血凝固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世界哔的一声静音,Riki的拉扯劝慰,行人的众声纷杂,他心中警铃大作,脚步却灌铅僵在原地。Riki接他走后,他的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见过他的哥哥Ash,比怨恨更先到来的是想摆脱阮清堂的心,寄人篱下一段时间,他以为他此生没有机会再与他见面。
为什么冤家路窄?为什么不愿意相见,又为什么见面后步步难行……
“抓到你了。”
阮清堂当着众人的面拉人上楼。
事后Riki这般转述给Ash听,实际上,宴会厅里的人当时全到草坪上了,偌大的房间三人对峙,阮清堂直接把越青扛回房间,锁上门,一了百了。
燎沉香,溽暑难消,草绿齿痕咬春深。
越青嗓子哑了,耳畔边阮清堂的吴言软语仍绵绵不绝,挑逗的玩笑,撩拨的话术,勾人的咬耳垂,忽远忽近的呼吸几乎要吞噬掉他。
“Dean……”
“他是你男朋友吗?”
越青摇头,手腕在另一个人手上。
“很好,低头,乖一点。”
“我不要……”
重逢后阮清堂甚佳,亲手指导动作,不嫌累。楼下开香槟的声音听得真切,木塞“嘟”的一声蹦出,香槟塔上酒液体流淌,最上层的酒杯被东道主举起,阮清堂抬起他的下巴,贴心为他拭去泪。
“很好。”
越青浑身没有力气,一种无形的彷徨笼罩他,带着死亡威胁的恐怖远比阮清堂的温文尔雅压抑。
他流泪,眼眸失去亮色。
阮清堂托住他的脸,温柔道:“Ash威胁你了对不对?甜甜又被骗回来了,这一回,我没有参与……这么说,会被你当成撇责任吗?”
越青咬唇不语,喉管干涩。
“讨厌我吗?”阮清堂再次下场引话,“说出口。”
越青的嘴角被指腹压着,擦嘴角的动作在他眼里如同扇巴掌,他拒绝回答,光顾摇头深呼吸。
“嘴角裂开了。”阮清堂先笑后静,“告诉我。”
“恨你。”
“恨我就恨我一辈子。”
阮清堂好计得逞,撬开他的唇吻进,三两个吻后便觉索然无味,他的可人泪水太重,安慰不过来,抱着人说了缠绵缱绻的话,不管用。
“想到自己要忍辱负重继续留在我身边,所以泪流不止吗?”他解开越青的西装口,一丝不苟的衣服满是折痕,“但这是甜甜自己选的。”
在美国,他有新的身份,家庭和背景,不愁吃喝,不用劳累,他不把这当金丝笼。
“你哭,究竟是恨,还是厌恶你自己?”
阮清堂替他解开束衣和领带,方才一番侍弄乱了衣摆,这般凌乱着,倒显得他咄咄逼人辣手摧花。越青眼睑下一片潮红,不甘垂下的心为自尊,为骄傲,为生存,还是为何?
“甜甜又不说话。”他无奈,剥下他的全部衣衫,换成自己的,一颗一颗为沉默寡言者系扣,“不要多想,我对你,从来只有爱。”
“爱……你不会觉得讽刺吗?”
“我不对我做出的任何一件事后悔。”
阮清堂给他斟茶解酒,语气始终淡然像个开导小孩的长者:“反倒是甜甜,你对我是什么感情,自己说得清吗?”
“不要用先知的语气跟我讲话……”
“你永远不承认,亲爱的。”阮清堂掐住他的下巴喂茶,宴会上的冷酒冷食伤身子,越青体寒受不得一星半点,“你早就原谅我了,但不敢承认。”
“我没有……”
“好。”阮清堂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就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恨我,而我,你眼中的十恶不赦,永远给你恨我的资格。”
阮清堂撇去他嘴边的茶梗,今年新春的茶质量不佳,这般玩意都混进茶水,掉了价。
“给你资格。”他咬重后两个字,覆唇轻吻一下,转身也无风雨也无晴地先行告退,“好好休息,一会回家。”
“……你去,哪里?”
“跟你甜甜的雇主谈判,我怕亲爱的被压榨。”
房间里只剩越青一个人,阮清堂的衬衫裤子系扣上木质调香浅,午后散漫的光在他睫毛上编织,他一动不动,仿佛是蛛网上的猎物,落网,沾了一鼻子灰,既是作茧自缚,又是误入歧途。
Ash强令他参加宴会时他便心有所感,再遇见只是时间长短问题,无论结局好坏,他都会被重新安排回阮清堂身边。
他要弄清实验室的秘密,旧年的恩怨,他要清算过往的心酸血泪,他要破碎之后再无破碎。
他恨阮清堂。
千真万确,不容置疑。
??
“你说了什么花言巧语,让他相信除了恨我外别无选择?”阮清堂问。
Ash坐在玛格丽特雏菊丛边,指腹被染绿,手掌心间的花环明丽,若非他们从前相识,阮清堂怕是信了他的友善面孔,彬彬有礼。
“Dean还记得我们见面时的场景吗?”
“我和你之间没有旧情,你也不必煞费苦心想旧情复燃,回答我的问题 ”
“我给了他自己的实验数据。”
“除此之外。”
“Dean,凡事有代价。”
“开口,不睡,不谈。”
“那便无话可说。”
Ash路过他的身边,却半跪下身,给雏菊丛戴上祭奠的花环,一片繁花地,年年岁岁如此。
“看在雏菊面上,我告诉你些不是不可以。”迎面而来的风吹他会曾经,“甜心是真的恨你,不假,Dean永远是凶手。”
他的玛格丽特雏菊在夏夜晚风里绽放。
谈判过后回到房间,越青自己盖上被子熟睡着,阮清堂查过他的出行记录,落地英国前连轴在天上飞了三天三夜,满世界办身份。三次追逐晨昏线,会不会有不在人世的恍惚感?
他轻轻躺在他身边,探脉搏呼吸,几乎成了他必做之事。亲近他稚弱的面容,纤细的脖颈,靠近他飘忽不定的人生,每挪进一分,他在心里喊一遍那个令他心颤的名字。
露台上的长明灯照着楼下的玛格丽特雏菊,他们十指相扣的影子,被时间无限拉长。
“甜甜……”
越青睫毛颤着,呼吸更浅。
“欢迎回家,辛苦了。”阮清堂往越青小腹上蹭,缩进他怀里,握紧了再也不会放开的手,“我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