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普拉塔河畔微风柔,天边航迹云消逝在热风中,他遥望离去的飞机,心里泛起一片涟漪,再过不久,他的爱人就能在新地方安家落户,重启人生。
他左手臂上挂着风衣,谈判过后回法尔默,那里还是寒冬。越青给他的诗集在手,扉页的中文诗他已倒背如流。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时差,往后彼此的人生,各不相干,泾渭分明。
阮清堂想好了,等他在法尔默到实验室落地后,再去美国找他和好,这之前的时间,他希望他一个人过得自由。
实际上,就是越青不愿意跟他走。
好人做到底,他不强求。
“你迟到了半个小时,再晚些,我送你的大礼就丢河里了。”阮清堂不动声色道,低头看时间,登记时间快到了,“如何,我送你先生的烟花秀看得满意与否?”
“阮先生摘了颈环自己戴上,爱好独树一帜。”
阮清堂知道他意有所指,不怒反笑,语气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威严:“谬赞。”
“阮先生邀我来做什么?房子烧了,资料黑了,不入流的下作手段都用了一遍,还有什么不知足?难不成要将我剖心挖肺,喂给狗?”
“损坏财物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礼道歉。”阮清堂反手掏出一沓资料,隔空抛给越泽,速度之快,仿佛资料是烫手山芋,“请过目。”
说完便双手插兜,礼满脸平静恭谦地直视他,眼底带着难以觉察的挑衅。
越泽抽出资料大致浏览一眼,实验室的全景图、采购单据和伪造实验产出,一条条记录在案。他不用猜都知道,阮清堂要拿这些做交易。
“听说你最近和当地的龙头公司合作了——”阮清堂单手转决策币,动作随意而散漫,不想来谈判,倒像来春游的,胜券在握的样子让人不爽,“把越青从前的实验数据删了,所有。”
越泽愕然:“我以为你会要数据,没想到只是让我删掉吗?但你可想好了,当初参加这项实验的实验员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万一他们偷存了数据,发出去可不怪我。”
“有你这个地主压着,没有人敢发。”
“好,成交。”
阮清堂收回平静的脸,郑重道:“要是让我发现你阳奉阴违,明天你就死在拉普拉塔河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阮清堂见他答应得豪爽,反而忧心他的居心。拉普拉塔河畔阳光明媚,河水一浪推一浪,映日波澜别样轻快,向前,向世界上最大的入河口进发。
他三下五除二摘下颈环,盘在手心摩挲一番,环扣「阿青」二字上布满划痕。一笔一笔磨去他的旧名,他本真的名字像常青树般,忽然在他心中迎风摇曳。
“你最好是。”
阮清堂把颈环丢进河,咕嘟一声响,他的替他完成献祭仪式。
“你始终欠他一句道歉,不可原谅。”
说完,他拉开车门离开,越泽却出言拦他。
“阮先生不好奇阿青为什么在水下不死吗?”
阮清堂受不了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学会调香后,他对香水越发挑剔,有时对香水,有时对人,有时对人也对香水,人错香料也浪费了。
“如果你在我三十岁时这样反问我,我或许会犹豫怀疑他,但不好意思大叔,让您失望了。”
越泽嗤笑一声,心里咬牙切齿恨。
“你把阿青送出去了,他就不恨你了吗?”
“您眼里只有权衡利弊吗?”
“有一天,你也会像我一样,只要Ash不死。”
“我的品味没有差到这种程度。”
阮清堂不再与他纠缠,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布宜诺斯艾利斯今日晴,天蓝得无可挑剔,车窗外草原风光别致,他脑海里冒出那一声daring,那天青檬绿光中,他这般叫唤,他想象树上的人是他。
他没有跟他的甜甜在首都开过摩托。
在方正的街道里穿梭,他的双手揽着他的腰,踩踏板点火,迎着风穿街走巷。不知道他那边飞机有没有落地。
阮清堂落地希斯罗机场时愣头青发来消息,愣头青代替他承办越青后续的行程。
「一切顺利,人还在生闷气」
他点进视频,越青手抓后车座扶手,侧倚车窗看风景,眼眶里红血丝遍布,像是刚刚哭过,那边风很大,隔着一个大西洋,法尔默一点风都没有。
阮清堂编辑信息,删掉「好好休息」,又重新打回来,思来想去不满意,发了了个OK的emoji。
片刻后,愣头青传来一个发怒的emoji。
「阮清堂你不是人」
「我恨死你了」
「凭什么安排我」
阮清堂在屏幕前笑出声,笑不长久。
「我没有原谅你」
他捂着唇沉下情绪,垂下视线,方才谈恋爱般斟酌字句劲消失,点住语音输入,简单说了“好”。
没有关系,总有一天会和好的。他当初追人时费了不少心思,他不介意再走一遍老路。他认罪,打心底知错,发自内心想要追回他。
所以,他的甜甜会不会听他的语音?
愣头青换工作号发信息:不生气了,睡着了。
阮清堂默默没再回复,放下手机淋浴去。这次布宜诺斯艾利斯之旅大大拖缓他的行程,在首都滞留的几日退掉了几个行程,几个合作方的合作意愿本就不强,这番折腾,直接把他拉进黑名单,好在损失在预料之内。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次阿根廷的合作方跟Ash另有合作,他落地签约的时间是老熟人安排的。
搜罗越泽罪证时,遇见的阻力不止一家,几个人是Ash的手下,他许多年在酒馆里见过一面,绝对错不了。Ash不会傻到用自己的人阻拦他,背后大抵有两种可能:他和越泽有深度合作关系,Ash故意露马脚引他注意。
Ash钟情于猫鼠游戏,自割腿肉引他入瓮是他最爱的钓鱼方式。
那种,他都不会感到意外。
守着寂寥空荡的城堡,越青曾经睡归他的床,月光照入室,被褥和枕头染上一层寒霜,躺在其中,被单上水生花香让他错觉频生,拥抱似乎是近在咫尺的事,花香忽远忽近,他的影子也明明灭灭,在不近不远处。
大西洋每年左右扩展两厘米,数以百万年,他们之间的距离才会拉开。但今夜此时,他却希望洞穿时间,穿越到百万年后,直布罗陀海峡脉冲到地壳下,两岸之间距离拉进。
阮清堂把头闷在枕头里,抱着深吸一口气,思索片刻后打开手机,看愣头青的报备,查看手机的频率越来越高,消息却是雷打不动的两个小时回一次。
他觉得自己发情过头,吃了片褪黑素早早躺下,睡前不忘自嘲两句“有病”。
水生花香容易散,却在梦里萦绕缠绵了一晚。柔枝如荆棘,缠住他的喉咙,四肢和头颈,绵而带劲的窒息感填满身体,他平生头一回感到欲壑难填,头一回体验被控制。
清晨醒来,前额积了一层薄汗,整张传单被梦踢乱,不是噩梦的噩梦,不是鬼压床的鬼压床,或许是刚回国,他的时差没倒过来。
阮清堂抬起手腕,昨晚睡前喷了「莉莉丝」。
梦见被反攻了一晚,香水恐怖如斯。
他没良心想睡回笼觉反击回去,一闭眼睡到下午三四点,床榻的软摧折年轻人身体,梦里无事发生,反击无望实现,不过好在,现实中仍有机会一试。
「莉莉丝」的第八版,他打算加入愈创木。下飞机赶到家第一时间蒸馏木块,24小时过去,蒸馏瓶上浮着一层淡黄色油膜,用乙醇和乙烷浸泡的木屑刚沉入水底,水痕沁入木纤维,三个月后析出精华。
不知春夏几何,调香室里「莉莉丝」改版十回,柑橘树上抽条结蕊,一轮花落,一季果累累,法尔默不知名的冬天又到了。
阮清堂不再守着时日等候他的归来,布宜诺斯艾利斯之别后的第三个星期,越青夜缒而出,消失在异国的街道上,他本就有放他自由的打算,便让愣头青回法尔默,结束陪伴工作。
“这是什么,买回来的纪念品吗?报销的话找财务。”阮清堂给绿檀木削片,之前浸泡的产物消耗完了。
愣头青:“这是越先生的手机,他走到时候没有拿走,我怕里头有重要资料,给老大拿回来了。”
“放下就好,这段时间辛苦前辈。”
“不需要我再追查吗?那地方治安不好。”
“他有心出去,就不会担心自己的生死存亡。”
阮清堂三言两语赶愣头青休假去,被带回来的手机和笔记本安静搁在调香台上,他卷着袖口刨木片,手臂上的筋脉因用力过猛凸显,手腕下淡青色的血管鼓动,用小刷子收集好纷飞的木屑,他终于得闲调配新版香水。
打开笔记本,眼熟的中文映入眼帘。他合上本子再翻开,再三确认,自己拿错本子了。
「红拂夜奔,最后一次,我为我」
阮清堂的中文止步于听说,读写方面进步空间异常大。他讪讪点开搜索引擎,一笔一划写下开头四个字,跳出来的搜索结果五花八门,辨认一番,勉强翻译成finally escape。
搜索引擎历史记录里满是他的足迹。
他的甜甜似乎习惯在路上,云雀住不惯笼子罢,他想。
阮清堂点开相册,不出所料地上了锁。越青有拍照记录旅途的习惯,一年前他从胡志明市逃到暹粒,一路走一路在社交媒体上更新足迹,想来他不是爱表露的人,或许某一瞬间,也会惧怕世界的庞大,怕稍有不慎,再度陷入永无止境的黑暗。那个账号停更许久,阮清堂猜他的这个习惯仍在。他知道越青喜欢萨特,他说他没有故乡,走到哪里算哪里。既如此,行迹便是生命意义的铭刻。
可惜,他的甜甜只会设置一个密码。
12.23,冬至日,一阳生,烈阳向南洋回归。
越青偏好备注照片,当日记写,不用纸写。
-布宜诺斯艾利斯
肃穆的地平线如琴弦,我确信自己生死有命,我的名字微不足道。我款款而行,有如来自远方而不存到达希望的人。
-锁骨刻纹
愈合好疼,涂药没用。
-小腿
淤青快消了,腿环痕迹也是,明天开始不用记录涂药进度,今天天气很晴。
-唐人街??中华餐馆
这里的纸包排骨好咸,生滚牛肉粥里没有放花生酱……老板不是中国人,嗯哼?说越南语。
-洋桔梗
叔叔给我买了一束洋桔梗,很漂亮我很喜欢。
……
追忆他的过去,阮清堂眼眶里泪意绰约,一滴泪的重量取决于落在谁心上,他远在西海岸的恋人是一本泛黄的书,太陈旧潮湿,书虫都失约,薄脆的纸壳卡顿写完自己的一生。
一连十几张照片,都是病状恢复记录。尊重他的隐私时不敢翻相册,以为相册里有见不得人的秘密,翻开堪看过,不过如此。柴米油盐上多加一味药,便是他的人生。
阮清堂点击返回键退出,无意间点进“最近删除”,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引起他的主义,有人用无名号给越青发地址,这个傻小子先是回了个“问号”,隔天忽就想到什么,又发了个daring过去。
-daring?
--是我
阮清堂嘱托愣头青每天检查他的手机,结果这家伙先截图保存,自己删掉关键信息。他前一秒还沉浸在悲情之中,下一秒的私奔勾搭恍若冷水浇头而下,冷得人直发哆嗦。
这位daring先生不出意外就是Riki,越青幼时的旧爱。阮清堂揪着这个号码不放过,一番铺天盖地的搜罗,不出所料得到账号注销的消息。
无碍,直接查Riki这个人便好。
“运气真好……”阮清堂叩下回车键,Riki的IP正好在英国,他无法精准定位,转头打电话给愣头青:“前辈,你的假期可能要顺延了。”
他能接受越青独自逃跑,见不得他与人私奔。只要有Riki这个人,勾引了他的人,人死了他都要扒层皮炖汤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