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格党

繁体版 简体版
格格党 > 献给恶棍男主的情书 > 第26章 秋水微澜

第26章 秋水微澜

睡火车硬卧和躺棺材感觉不一样。

越青想,他在河内上岸,在还剑湖边画了三个月画,攒到两百万越盾下胡志明市。33小时的火车路程,被查身份证的概率低。逃出家后时间不是时间,1726km整整三天,三桶泡面,一盒娘惹糕填饱肚子。

车上的中国旅客半吐槽跟他抱怨:“南宁到北京西两千多公里,Z字开头的火车只需要两天一夜,这速度怎么差这么多?”

“叔叔下回可以坐飞机,票价差的不多。”越青笑着回,“好像都是两百万越盾?”

他不记得了,买无名票多花了他一百万越盾。

“我想从北到南看看,不想纬度飘去太快。小友去胡志明市旅游还是找朋友?一个人旅行吗?”

“算是。”

“一个人注意安全,不要被人拐跑了。”

越青礼貌点头,缩进硬卧床单里畅享未来。火车到了新的站台,整个车厢在惯性作用下向□□倒,他被无名力推到栏杆边,一时间觉得有趣,回忆起小时候玩滑滑梯时的心情,新奇的,畅快的,无所忧虑的。

他又向右倒,呼吸机压到胸膛上,肺腑里的浊气潜入血管,他才棺材到了新的站点,也许是终点站,和吸血鬼伯爵共享一片泥下销骨,他笑着颤抖,战栗的泪奔涌而下,他听见沙沙的挖土声,闻见空气里劣质的红烛线香——想来应觉不亏,烧香祈祷,是过年才会有的节庆。

「开盖验货,三茶七酒摆上,莫给他一行清泪上路了」

「水喝饱岂不是喝不了孟婆汤」

「你糊涂啊,你以为拜的是土地公?」

「三茶七酒都摆上了,不是土地公是谁?」

「你个混家子,拜土地用三茶五酒,茶半酒满的,这都记不住,养你不如养猪的」

混家子灰溜溜拿铁锹撬棺材,心想着棺材质量忒好,什么邪神要用金丝楠木镇压,用大吉封大凶,他倒要看看是什邪魔妖道。

主掌仪式的老头子挖完九米深坑,烧了一把黄纸清坑,回头一瞧,混家子还在磨洋工,他气不打一出来,本来被雇主催下货就够烦,家里的败家子又这般不成气候。

「你做甚啊,还不赶紧……」

「爹地啊,你说世界上有没有吸血鬼?」混家子指着棺材里的氧气栓问,红针指向零,棺材里的人安稳睡着,胸膛起伏,嘴角落下的血珠鲜红,仿佛法尔默到河内,不过是一场梦的距离,「我们是不是接错棺材了,杀人越货的事情我们可做不了,我以为是僵尸呢……」

老头子同样一愣,故作镇定端来一壶清酒,按照主家安排,掺一两硫磺入酒,给棺材里的人做洗身礼。

酒壶微倾,棺中人长梦初醒,发间橘叶青青。

“雨天呢……”

「爹地,活埋人吗?!」

「你去对一下bill……」老头子急眼,打破脑袋也想不到棺材里活人,道上有规矩,这桩事万不能干,这个混家子想钱想疯了,见到单子就接,「阿仔,你对好没有……有娘生没娘养的,丢下你爹跑了?」

混家子拎着皮箱回来,自己老爹逃之夭夭,他琢磨着跟着跑,背弃信义比造下孽缘强,可转念一想,把棺材里的洋娃娃丢在这深山老林,来只猛禽可如何是好。

他怕洋娃娃的惨白肤色,死白死白的不说,长得也像吸血鬼电影里的貌美德古拉,他跑不过会飞的蝙蝠,真有个好歹,自己小命就呜呼了。

「阿仔你过来……」老头子蹲在灌木丛里叫唤,混家子一溜烟躲雨去,「你别说话哈,主家那边来人了,今天的事情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知道的」

混家子正疑惑,树林边走出几个面带黑羊面具的人,阵雨下个不停,身披蓑衣的黑羊人分工明确,和着大雨往棺中倒酒,他目瞪口呆,胸中之气郁结不展。

「爹地这怎么办……」

话音刚落,棺材无意间翻面,棺中人滚到地上,麻绳磨破他的手腕脚腕,泥水腐叶溅湿他的衬衣,越青吃了一嘴雨水,亚热带的温暖令他心安。

“好大的雨……”

「爹地你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为什么……」

老头子捂住他的嘴,嘴里默念得罪得罪,他一把老骨头扛起混家子,在地上挪了几米,抱着人静悄悄跑走。他们的车停在马路边,一辆新提的面包车,浑身湿透的老儿打了儿子一巴掌,让他冷静些。

「阿仔啊人各有命的,那是个纸糊的人,被点唇了而已,我回去找点竹叶水给你洗眼睛。」老头子插钥匙倒车,一脚油门没踩下去,一辆跑车突兀停在他车前,「遇见鬼了……」

阮清堂挂档下车,目光在面包车车牌上停留几秒,没多过问,撑着伞往树林里跑。

混家子捂着红了半边的脸,委屈得不行,大雨蒙蒙,他眼尖瞧见豪车主袖口上的宝石袖扣,心下一愣——怎么往反方向跑,吸血鬼明明在海崖边。

他眼疾手快按下面包车喇叭,见豪车主停步,又不顾老头子劝阻,疯狂打左转向灯暗示。老头子不愿意再趟浑水,带着傻儿子扬长而去。

阮清堂没有接受到信号,「十五分钟」不知过了多久,他唯一的愿望,是找到他的尸体。

安葬

出乎他的意料,他并没有为此感到悲伤。乱葬岗上青黄土堆交错,他在守墓人的木屋里找来一把趁手的铁锹,一个个翻土堆,撬开十多口棺材。

都不是。

哪里都没有他。

只是出了一趟门,爱人就被无端暴力劫走,任谁都疑惑不堪,更何况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有了和缓破镜重圆的可能,阮清堂不能接受,在他手心之上的幸福转瞬而逝。

他在越青睡梦时答应过他,要给他一个安宁的未来,实现他的一个愿望,送他去学化学,破解生物基因,给他买用不完的颜料,给他的红茶里加糖,给他永远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只要他能开心就好。

乱葬岗在海崖边,波涛声滚滚拍岸,雨声吞没他,他的掌心破了,微不足道,抬手撩起前额的发,山岗之上,浓云不去,棺木林立,乌鸦棺下啃腐骨。

阮清堂记得自己爱上他时,越青站在战壕上,流云北去,他在苍山负雪前。白衣飘摇,胸膛前的红色颜料像跃动的心脏。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平静念道,掌心的刺痛击穿理智。

走马灯是对记忆的剥削,他一次次消耗回忆,企图寻找他在世的证明。生离死别在他们之间,中间只有一步之遥,只有慢慢远去的十五分钟。挖出自己的心脏能挽回吗?给甜甜殉葬他会接受吗?如果当时他没有出门,没有参加被延毕的组会,现在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回家时买了白葡萄酒和火腿,橱柜里还有旧年的奶酪,昨晚的烛光晚餐,他没有出席,该到的客人像白雪公主一样跑掉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不是散场的标志,仙女教母收回他们邂逅的水晶鞋,让尘归尘,土归土,彼此两端,各不相逢。

送给他的柑橘园才落工,他不需要仙女教母的华贵,阮清堂给越青织了一顶草帽,挂在新培的杂交橘树上,等着有朝一日,他们能过上老夫老妻的生活。

没有可能了。

「阮清堂,你眼睛的颜色是#B9DEC9,快感谢我告诉你,不要忘记了,以后约稿给你打八折」

「Dean,别人给你取的名字吗?我给你取新的名字,你会为我改名换姓吗?你姓越的话,就和我同名同姓了」

「这个袖扣的颜色和你的眼睛好像,这个意思……我把你的眼睛握在手心吗?」

「为什么要把头发系到红绳里?这样红绳容易散掉的,你个贪心鬼,这样会结孽缘,牵着我的手,比佛前虔诚作用大」

「法尔默冬天没有柑橘吗?那我给你造一片——画出来的,不准嫌弃。其实你更像水生花,柑橘调散得太快,不像你」

……

无数个雨天,越青撑伞走在他前面,扣紧他的手,雨水打在他们紧扣的十指上,他说这像清水寺的净手祈福,他们不用去大阪,也能一生一世。

最后一口棺材出土,阮清堂双手颤抖,他的掌心抚上棺木,暗红的朱砂线条渗入木纤维中,狰狞可怖,撬开棺盖时,他不自觉闭上双眼下跪。

再睁开眼,乌鸦叼走腐骨手腕上的欧泊石,展翅翱翔时震起的风吹斜风雨,尸骨左腿上佛珠串蒙上尸油,显得光彩异常。

乌鸦“迷途知返”,咽下佛珠串,怎奈穿绳年久碎裂,一颗颗黑檀木珠落地,大珠小珠,和雨坠地。

「你在哪里?」他默念,很快认出这是自己消失多年的舅舅。

邢白的尸骨完全腐烂,只剩白骨一具,肋骨间包裹着一把匕首,匕首柄上缠着一卷红布,红布上写着邢颜的生辰八字。

阮清堂一向不信外人嘴里的父亲风流,携手共历死生的人,决裂得再彻底,也不该是殊途不归。母亲对弟弟的关照他看在眼里,看着红布上的姓名生辰,他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丧心病狂的丈夫为了妻子杀小舅子,不料反被爱人知晓,就此分道扬镳。那把匕首是邢颜的贴身武器,保护过弟弟,却也送他上路。

阮清堂想起他们初见时,父亲赶来救他,特意问了一嘴他的手表在哪里?他从未在意过这些身外之物,下意识往甜甜脚腕上看,难道是那一眼,让父亲杀心大起……

可爷爷给他手表,本意在保护……

一声雷打过,海潮翻涌卷起腥臭味。

阮清堂低头,咸的海风灌进肺里,咬住摆陀给越青装乳钉时,金属的味道比海风生涩。

那时他头埋在枕头里,耳垂红得滴血,一个劲问会不会感染细菌,“你为我打这个,为了什么?”

“我怕手表丢了,定情信物不能丢。”

“那你怎么不打……”越青用枕头锤阮清堂的头,“这样太不公平……”

“因为甜甜不肯主动吻我。”

说罢,阮清堂按住他锁骨末尾,朝铁钉新穿处吻下去,他感受到他皮肤的颤动,他喜欢他的声音渗进他的皮肤,在内撼动他的灵魂。

钉子之类的外装饰品和服装本质一源,人需要表征去定自己在社会中的位置,各种流派、时尚或经典,背后无一不为此。

打在衬衣下钉子不为人见,没有他人目光的框限,自我内视便水涨船高。甜甜骂他咸湿鬼,专做些下流粗俗的事情,阮清堂笑着问他是哪些事,越青回答不上。

“甜甜是吝啬鬼。”

“你才小气,我已经给你打了,你倒打一耙。”

阮清堂不急于争辩,深深望着他,把刺针时越青眼中的泪花当做秋水微澜,为他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见惯父母爱时的情兼雅怨,阮清堂对爱情的理解总受前人福泽,他坚信地久天长,执手锁心,钉下,这一辈子都不允许反悔,无论对方是否愿意。

“我在你心里,是什么样子的?甜甜……”

越青被问懵,思索良久,半正经回道:“你总想锁着我,我不愿意的。”

“我愿意,你锁我好不好?”

“我不锁你,谁都不要锁住谁……”越青勾住阮清堂的小指,轻轻一吻,“这样就可以了。”

阮清摸不清,量不准他的位置,追问时不自觉地自陷卑微境地,他习惯坐在他的腰上牵制问人,从来不问视线是俯视还是仰望。

锁就是锁,抽象成钉子还是锁。阮清堂把自己身上的锁转接到越青身上,让他代过父辈的恩怨痴了。

「对不起……」

阮清堂踉跄站起身,合上舅舅的棺盖,一颗一颗捡散落的佛珠。邢颜给亲近的人都配了珠串,檀珠在西山上开过光,能保人平安。

他以为爱是给予拥有的一切,给予他幸福,平安和物质精神——幸福是锁住的,平安是象征的,物质是父辈遗留的,精神是强制执行的,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希望给予一切,给了。

给了无济于事的表征,浮在秋水微澜上的片片落花,总会被流水卷走。

“你在哪里……”阮清堂心中默念。

世界的风声卷到这里,南印度洋最后一次慷慨地赠予,在这个季节降临,夏天要过去了,狂风暴雨也要止歇。

“在找我吗?Dean。”

棺中人踩住阮清堂的手背,他抬头,雨水浸满眼眶。

死而复生的人脖颈上写满他的生辰八字。

眼中人抹干净他的虚假的望穿秋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