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玉色的腿上布满伤痕,佛珠串像腿环,在他的腿根上勒出一道自刎似的伤痕。半条珠链委地,檀木珠挂到小腿上,每动一下,清响满堂。
越青蹲下身,单手抚住阮清堂的侧脸,胸膛前的指针摆陀断裂,被他做成耳钉插在耳洞里。侧颈上的朱砂字渗到皮下,绵绵缠着他的身体,每一个清楚的字后,都跟着阮清堂的名字。
「Nguyen Thanh Duong.」
阮清堂哑然,呼吸停滞几瞬,眼角的泪化在越青手心,他轻声念叨:“甜甜……”
“Dean好狼狈啊。”越青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好久不见,你还在想念我吗?”
相见和阮清堂想象中的不一样,他的胆子被环境卸下,全身力气集中愧疚地集中在右手上,越青很轻,没穿鞋,落在他手上像一片雪落在眉间。
他不敢抱他。
越青生气时常常这般,比日常亲近,倒逼人用愧与他相对。
“为什么不敢看我?Dean从前不是这样的。”
“对不起”三个字哽在阮清堂喉咙里,对他,他是否用了太多道歉,是否有太多隐瞒,是否不够竭尽坦诚。
“你为什么要追上来了呢?”
“我担心你”已是天外之音,他被无形的力堵住嘴。在失望透顶的人面前,任何解释都是徒劳,他做不出态度,他不想陷得更深。
阮清堂张开右臂,想要拥他入怀,患上失语症的人是他,“回家”二字沉重冷冽。
越青让他抱,最后一次。
他从前喜欢过这样的拥抱。阮清堂的拥抱没有一丝空隙,搂着腰按着他的头抱,满溢补足感冲昏他的头脑。他后悔,在他怀里是毫无防备,居然有心情去勾他的衣角,去想他们的未来。
如今不会了。
如今拥抱,让他肩膀侧颈上的血痕染阮清堂的衣角,让他的天之骄子堕落一回,染一染凡俗的污血,这是他唯一做得起的报复。
“这是你期待的死吗?系着你给的佛珠串,躺在棺材里,给你续命,给你当祭品,像是以前,我给你当消遣品一样……”
越青心里怨他,话说出口,却柔了许多。
一千多公里的海天飞行,他想明白了,他是漂洋过海来法尔默到柑橘树,枝头的叶,叶上的果,果下的花都是他,一文不值的,蔷薇木养料。
他不是攀援的凌霄花,没有张扬的艳色。只得以木养木,作他的腐土,在胡志明市是橘,在法尔默是枳。
南北北南,橘枳最常见的用途是当祭品,摆在香炉前,橘皮上掸染香灰,是阮清堂的生辰,是他虔诚信仰燃尽后的废料。
既如此,越青觉得自己算得上土地公,收了旁人诸多愿望,只是他远远没有土地的慈悲为怀。
他恨,他怒,他惹了一身霉头。
阮清堂很快明白,他说过太多次“我要解释”,重复太多次的话语没有实际效力。
“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他说得悲戚。
“没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不就是你期望的结局吗?”越青替他抹泪,眼神里尽是请你振奋精神的鼓励,“我发现你很喜欢事后追补,这次也是一样的,不是吗?”
“甜甜……”
“怎么?这样让你失望了吗?你说什么话……”越青止住笑,掐住他的脸,眼角淌下一行清泪,他跪坐在阮清堂面前,扒开衣角,向他展示十七个小时的折痕勒痕损伤,“为什么你有资格说话,而我却不能表达我的情绪……”
“对不起……”
骄傲地展示,从始至终一样,越青喜欢向阮清堂展示他的画,他被家里人关了十八年,唯一拿得出手的是画。
画是他唯一的炉火纯青,唯一配得上阮清堂的资本。
他哑然,一弯腰,被折断的脊背断口发疼。
他以为他足够自尊自爱,不会流俗的差距折断腰。
他以为他喜欢的人也一样,即使为他折腰,吻的依旧是他的眼睛。他想错了,阮清堂俯身只为掐他的咽喉。
他居然现在才幡然醒悟,竟然说不出一句“我恨你”。
“甜甜,你杀了我。”
“昂?你配吗?”越青贴心为他撇去他脸上的泥,“Dean要不要听我为什么喜欢你,你不是一直很想听吗?你问我好不好……”
“不要再这样为难自己……”
“这你就精神崩溃了吗Dean?这算什么,是因为看见这么多人因为你死愧疚,还是觉得对不起我,想要弥补——应该是缓兵之计吧……惺惺作态。”
越青厌恶地甩开他的手,笑得欣然:“不用感到抱歉愧疚,我把真相告诉你吧?”
“不要,你怪我好不好,我……”
“你以为我没有怪过你。”越青情绪反扑,边流泪边抓住他的脖颈,“认识你前的每一天,每一个晚上我都在恨你,如果不是你……不是你投资了越氏集团的实验室,我根本就不会收到这样的迫害,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过去吗?我现在全部告诉你,阮清堂你给我认真听好了——”
阮清堂愣住。
“因为你要解开你身上的家族禁制,因为你投资了那个实验室,因为你的给他们下发了研究苔丝的指令,我的前十七年,没有一天……没有一天是在实验体台下渡过的。”
“等等,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越青一触即哭:“什么意思…… 你问我……这是为什么意思?”
他撕开衬衣纽扣,指着心口参差的伤疤哭诉:“你给我看好了!你的轻轻一指,就是你想要知道的十七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我下南洋要找的投资人居然是你……我发誓过,一定要杀了他,即使代价是这条烂命……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
“……”
“开心吗?你投资的实验品在你眼前了。”
越青推开阮清堂,给自己扣上扣子,一个又一个,不紧不慢。他又笑了笑,咬着指节静默,身体是止不住的颤抖。
阮清堂知道他说的事情自己没有做过,松了一口气,赶忙抓住越青的手臂安慰:“甜甜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有用了阮清堂没有用了没有用了,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根本就没有什么用处……”越青猛得推开他,“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一点用处没有,你为什么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那个人……为什么不在我小时候就来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偏偏是你——你为什么还在庆幸……”
他缩成一团,折成Z字,腰上的断口撕裂。
阮清堂从未见过他崩溃的模样。
“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感到庆幸?”越青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捂着心口痴痴最后望他一眼。
迟疑的神色。
够了。
他不想再卖弄。
他哭出声,雨丝落在肩上,灵魂在天上飘。
“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
不应该用恋人的口吻质问。
“我没有成长你期望你的模样,Dean。”越青就着雨水擦脖颈上的朱砂字,“私生子做不了实验品,背负孽缘的孽种,会坏了你的业缘。”
“够了,不要再说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你要我共情你的过去,可是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一字一句。”
阮清堂扣住他的手腕,一把把人横抱起,“你要骂我,要我赎罪,先跟我回去疗伤……我会告诉你真相。”
“我不要。”
“你快死掉了知道吗……”
“你真的有……在意过我的情绪吗?我现在想杀了你,阮清堂。”
“再说屁话当你调情。”
“你去死。”
越青觉得阮清堂是没心没肺的贵胄,别人的情绪在他看来不过是芝麻大点的雨,这种人常常吹耀自己解决事情的能力,虚伪至极。
他讨厌这种温柔以待。
“阮清堂,你是不是问过我,手上的针孔印子为什么这么深?”
阮清堂搂紧他,防止越青情绪暴走。
“因为我从七岁开始,每周都要给投资人抽一管血。”越青笑出声,“投资人估计是吸血鬼,我是他的移动抽血库,父亲说抽血是苔丝租赁费。”
阮清堂放缓脚步,越青听见他加快的心跳。
“你似乎很喜欢叫我甜甜,参差荇菜是甜的,自产自销还是原汤化原食,什么人尝到血会觉得甜。”
“……”
“你全然不知吗?Dean……”
“我会……解释。”
“可是这样留下我没有任何作用了。”越青咬阮清堂的手臂,挣脱他的拥抱,他踉跄往外退几步,对方没有追上来。
阮清堂手上沾着他的血,他像鹌鹑,胆小舔手心,血甜不因为肾上腺素激增。
“你总是把别人的苦当糖咽下去,凉薄又贱。”
“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不让说,你的血液供给断了心疼了吗?”越青侃侃而谈,积压多年的不畅快与委屈倾泻而出,“Dean,你想知道我怎么逃出来的吗?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
越青说他刺伤了父亲,被抛到海里作惩罚。
“我在颈圈里包了一块刀片,划破麻袋出来的,之前骗了你,怎么可能翻山越岭跑到口岸,大山晚上可是很冷的。”
他凝望阮清堂沉凝的苦涩,幽怨一了百了。
“Dean,你想不想看我死?”
阮清堂终于有了反应,急着追出去,追人追到海崖边,海风阵阵,吹干他的眼泪。
“你不要做傻事……”
“在没有认出你之前,我承认我喜欢过你。”越青踢开悬崖边上的一颗滚石,“多谢你的馈赠,礼尚往来,我不刺你。”
也不原谅。
“你讨厌我就留下来报复我……”
“不要,我喜欢过你,我会心软的。”海浪击打礁石,越青的声音渐渐小了,“我从哪里来回哪去去,为了让你愧疚才走?不要自作多情。”
越青不由分说往下跳,不带一丝感情。
他以为他走得干脆,他以为阮清堂生性凉薄,高傲惯了。
悬崖之上,他的手臂被拽住,阮清堂手腕上被他咬开的伤流血,一滴一滴,点撒到他的脸上。
“装什么深情……”
阮清堂前额的发挡住他的表情,冷雨潇潇,浪卷翻沉寂。
「Xin anh ????ng r??i xa em.」
(求你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