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Noi Bai International Airport
阮清堂在越南展开手脚比在法尔默容易,没有Ash的阻拦,几乎没有人能拦得住他。愣头青拿来航班落地信息表,一一对过,确定载着越青的航班今天上午10点半降落。
【Air Waybill——176??83411209
EK016 LGW??DXB 200X??11??4
货物:实验室耗材,1CRT,108.5KG
……
备注:Non??hazardous goods】
一夜长时间飞行,阮清堂时差还没倒过来,眼前倒是一黑。Ash说给他机会,让越青坐的飞机在迪拜停留转机,他没多想,以为这厮包了一整架飞机送他回国。有能力篡改航线,为所欲为。
谁料事情并非如此,Air Waybill,航运货物单据……他连续敲击自己的太阳穴,确保自己的神志在合理范围之内。
人坐货机?
“前辈,你再看看,事关人命,开不得玩笑。”
阮清堂把单据还给他,忽然不受控半蹲下,头晕目眩,苦不堪言。钢琴曲结束后Ash没舍得放他走,不知不觉间给他灌了几壶酒,他神志不清,坐去机场的半途中下车烧了Ash的酒馆,被正主当场逮住,又带回府邸说教了一番,赶到机场时已是深夜。
他在飞机上吐过几轮,胆汁胃液反流,混杂着灼伤食道肺管,如今说话都是问题。平生第一次体验咽喉酸哑,疼痛难耐。
越青小声说话的样子在记忆里浮现,阮清堂瞬间安分,心中不敢再多一句怨言。他能说什么,又该说些什么,找到人之后,估计一句话都说不出。
“老大,坏消息和好消息你要听哪一个……”
“被Ash骗了,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愣头青说不出,他照搬常用语,根本没有好消息。
“没事,你去航司那蹲守,我去办点事情。”
阮清堂解开衬衫袖扣,风衣挂在小臂上,一边卷衬衫一边往外走,热风吹起他前额的发,他身上带着昨夜的酒气和火烧的烟雾味,上了车后急忙摸出香水大肆喷了一番。
开完组会后被通知延毕,回到家得知对象跑路,求爸求爷被拒绝,找死对象还得被羞辱,一套流程下来,他的脑神经阵亡一半,脑内乱葬岗,蛮有意思。
神经错乱让他差点忘记一样重要的东西。
手表
埋钉
……
越青被他请去法尔默之前,他们在暹粒住了一段时间。阮清堂如胶似漆倒黏对方,神经被肾上腺素控制,某个夜里,他把改过的GPS针尖装在人胸膛前。
他哄了好一夜才得逞,他的甜甜脸皮太薄,这玩意和耳钉的区别不大,只是位置不同而已。
手表的定位系统只在老爷子那有显示,阮清堂改装时连了新的系统,设备条件不足,无法实现实时定位,后来他干脆放弃这费钱费力的垃圾,专心研究照顾小孩。
他有随身带电脑的习惯,黑进老爷子的系统易如反掌。
今天有些困难。
“居然找人加固了……”阮清堂腹诽一句,他五年前随便翻的系统今天大煞他的威风。他这边才开一个缺口,另一边立马补上一个,不用想也知道,老爷子专门找人守着系统。
他当机立断放弃,打电话捞人对线,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用钱做不到,不行就用钱雇人。
十分钟过去,系统被攻破。
阮清堂简单谢过同学,正想挂断,另一头传来疑惑的声音:「Dean,这个系统后面有个加密锁,你需要的话我给你弄下来。」
他的全部精力集中在地图定位上,“不用”二字刚到嘴边,对方甩来一张页面截图。
图片上,「邢白」两个字刺中他的眼。
「都是中文我看不懂,几百个G,都是视频」
“……”阮清堂放大页面截图,车载空调换气,抽气低鸣声停止,那张熟悉的,死去多年的脸映入眼帘,他的手顿住,电脑从腿上滑落都不知。
“发……发给我。”
「这个系统你从哪里找的,维护的人死缠烂打,还挺厉害,我黑进我电脑里了……我存了几个视频,发你邮箱了自己看……你惹上谁了,这么难缠……我的电脑被远程控制了,这个视频……是电影吗?」
对方发来「哭泣」emoji,哭诉着让阮清堂报销电脑维修费。电脑黑屏前,他用手机录了段阵亡的视频。
「cult片吗……」对方咽声,不多评论。
视频里,阮清堂的舅舅「邢白」躺在棺材里,执行仪式的人面戴黑羊面具,十秒的视频,最后一秒抬棺入地。
「Dean,你惹上谁了,有个人连续给我打了几百个电话……」
阮清堂反复播放视频,一次又一次视频中人的长相,被提醒时如梦初醒,连续念对不起,无名的泪模糊视线。
“我现在派人去找你……”他把愣头青的电话发过去,“在这个人打电话给你之前,不要出门,对不起,我的错……”
「没事,不必自责,你注意安全」
阮清堂挂掉电话,迅速安排善后工作,一边开车一边给老爷子打电话,打不通,他给老爷子的助理打,对面一句怯懦的少爷才出口,他咄咄逼人即刻反扑过去。
“想让我身败名裂就继续打电话威胁。”
一语了毕,他干脆挂断,未理清情绪,驱车驶向几十公里外的墓地。
阮清堂十岁时,邢白失踪。次年,父母离婚。年幼的他想不通恩爱的双方为何走散,如今倒是摸出一点门道。
他打电话给Ash,对方接通后刻意笑了一声,仿佛早早预料到他会来电。
“献祭是什么意思?”阮清堂不作寒暄问,车速飙到110。
「一切都有代价的,Dean」
“我不管什么代价。”阮清堂压制住心头的不安,“现在告诉我,我什么都给你……”
「你昨晚已经全身心属于我,再没有筹码了」
“我求你,求你帮我……”阮清堂不假思索道,无意间咬破自己的唇。
“给你换命,Dean,你知道继承「苔丝」要换心脏吗?人不是吸血鬼,没了心脏会死,想要继承你们家的诡异神灵,又不想以死为代价,唯一的办法就是找亲近的人代替。”
Ash笑了一声,语气中不屑夹带轻薄。
「Dean,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骤雨落,滂沱大雨砸在车体上,震耳欲聋,阮清堂的脸色和远山层叠一样黑。
代替……舅舅代替母亲去死吗?他想起母亲送他和小宝出国的事情。恩爱的双方为什么会决裂,邢颜为什么要让他远离……
她知道舅舅被父亲埋了……
「要跟我做交易吗?」
“没有兴趣……”
「我一直以为你知道,带他回来,是想换命,你和你父亲很像」
阮清堂的一阵拔凉,他打开车窗,人淋漓的雨入窗,雨声喧嚣占据天地,耳朵里塞满杂乱的雨声虫鸣,心中的摇晃的高塔便不会摇摇欲坠,车在郊区公路上疾驰,雾蒙蒙的远山被暑气蒸化,像一道裂口,撕开地平线,任他驶向无边黑天。
他沉思良久,脚在油门上,半身衣服湿透。
“他的体重只有……只有55,除去供氧装置的重量,氧气绝对不够用……”无边的冷气卷入他的肺腑,阮清堂用力踩油门,将车速拉到最高,“装箱前,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手表指针装在越青胸膛前另有考究,自动陀腕表不摇会停摆,失去定位功能,人的心跳足够为摆陀蓄能。
只要越青的心跳不停,无论顽皮走到何处,阮清堂都能第一时间找到。
法尔默到河内,中程在迪拜滞留,至少17个小时——棺材里氧气在天上就消耗殆尽了。
「Dean,你知道偷渡的人最常在哪里上岸吗?」
“我不会允许你拿他威胁我两次。”
电话对头的也被浸透雨声。
「那祝你好运,Dean」
阮清堂紧盯显示屏上的定位,红点每隔十分钟移动一次,在他给老爷子打完电话后移动得更加频繁,他们之间的还有至少八公里,就像他们初遇时,中间的时差是八个小时。
他不敢去想没有氧气后越青怎么生存,让指针摆动的是他的心脏,还是棺材颠簸?
人在极度惶恐下习惯追忆似水年华,阮清堂想起打乳钉的那晚,他说了好多甜言蜜语安慰越青的情绪,如今,这样的话还能安慰到他吗?
他要怎么面对他?
“混蛋,你把我当摇表器了吗?自己的指针自己戴,为什么要穿刺到我身上。”越青受着他的动作,反抓着床单固定自己,“会不会留疤……”
“不会的。”
阮清堂浅笑着说,针尖刺出一点血迹,他转眼,见越青无动于衷,安慰似的往上落了个吻,嘴角染上血痕。怀里人神经一激灵,钻进半敞的衬衫里,用手推开他的额头。
“得寸进尺……”
“我怕你疼。”
“装这个有什么用,不能拿来监视我。”
“不会,甜甜见我什么时候追上过你?”阮清堂摸了摸他的头,目光在他薄瘦的胸膛前打转,听他一晕一缩的呼吸,“疼不疼……”
越青点头,咬着衬衫下摆,望着银质铁钉望出神,“指针不动不会坏掉吗?这种自动表的内嵌装置36-72小时不动,好像要拿回专卖店修理的。”
“嗯哼,不会的。”阮清堂卖了个关子,用棉签点愈伤药,在瓶口弄薄药水层,才细心给越青涂上,“有心跳就够了,只要甜甜不死,永远不会坏掉的。”
“疯子……”
“又骂我了,那我愿打愿挨。”
“变态……”越青看着他的阮清堂说,后背倚在白墙上,脊梁却热的发烫,灼烧的感觉从盆骨蔓延,一路向上,他的脑袋浆糊般凌乱,“我死了赔不了你手表。”
“又说胡话。”阮清堂嗔怪道,在他鼻梁上勾了下,“手表这种身外之物,我没死之前大概率会被人剥下来,到了别人手上,就没有作用了,在你这里不同。”
他想起昨晚,越青抱着他的手腕睡了一夜,手表和他同时被扣在心口,第二天醒来摘下表,静放了一晚的表过了十五分钟才停。
这款手表和普通的自动表不同,信号发射依赖人体脉搏颤动,太剧烈的晃动适得其反。系手腕脚腕,太容易丢失,像是茫茫人海,即使十指紧扣,有时难免走散。
“哪里不同?”越青问。
“你是上帝赠予我的十五分钟。”
“巧言令色,每个人都有心跳的。”
“那我不要心跳了,甜甜做我的亚当好不好?”
“你到底信什么教,我摸不清了。”
阮清堂的手在越青肋骨间游走,眼神虔诚,吻着他的发顶。
越青反抓住他的手腕,合唇覆吻,“清堂是……莉莉丝。”
他想,如果指针在身上的话,阮清堂就不用受监控控制,他的莉莉丝居然没有发现,这块手表每晚都在传输定位相信。
不过,不用再担心了。
说起要担心的,大抵只有定位消失后的倒数十五分钟,越青心里笑了一下,想象他为自己悲戚的泪眼朦胧样,能不能在那时笑话一下他呢?
他不是亚当,阮清堂也不是夏娃或莉莉丝。
他们都不要接受神罚,不要住在伊甸园里。
“我给你十五分钟,清堂一定要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