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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致爱丽丝

老鼠酒馆建在地下三层,室内富丽堂皇,换气装置全天候运转,Ash特意拿卢浮宫当修建样本,酒馆里没有酒馆样,唯有空气中弥散不去的酒气勉强证明此处不是别处。

「Dean,你多少年没有来过了——不巧,今晚Ash不在」前台的蓝毛酒保说,「你跟他和好了跟我说一声,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他……脾气不好」

“与我何干……”

小蓝毛擦酒杯的动作一滞:「Dean,你刚刚说的是中文?」

「与我无关」

小蓝毛目光讪讪地呵呵笑,给他上了一杯玛丽皇后,心里默自捣鼓:这厮当年跟Ash的分手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一气之下滚了,也是多亏了他,他在酒馆里受了五年气,Ash到底看上他哪里,脸确实没得挑,脾气这么差也要吗?又教不熟,居然喜欢死S……

阮清堂饮尽杯中酒,半趴在吧台上,两眼放空打量酒馆里的一切。十五岁的某次宴会,Ash看中他的不耐烦,把他拉上车,飙车两小时来这个酒馆,教他喝酒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五年前,他被Ash灌醉,半推半就间被剥了衣服,险些交代在这。

「Dean为什么推开?我们交往这么久,总要做点有意思的事情,这样好扫兴……」Ash一口纯正的法语说得恭谦,「你这样跟那些Mandarin duck有什么区别?」

「我并没有说过要跟你在一起,你误会了……」

舞厅中央的灯光一闪而过,他从回忆中脱身,流光几载,缠着他的人依旧死抓不放,他甚至不知道Ash居心为何,贪图他什么东西?他的十几个情人住在酒馆里,名分高些的在外赏别墅,最高的跟在身边当助理。

如此,还缠他?

「Ash今天下午有没有来过这里?」

「你怎么问这个,他让我不要告诉……」小蓝毛突然想起什么,捂住嘴,一味擦桌子掩饰,「他最近都没有来过」

“中国有句话是,解释就是掩饰……”

「哎呦Dean,我听不懂中文,你别逗我了」

「他有没有叫他的几个情人去」阮清堂往走廊尽头悄,指尖在玻璃杯沿打圈,「他的情人爱吃醋,宴会之类的,上不得台面也要去的,我记得Ash很喜欢写请帖,这次应该也写了,拿来给我看看」

「你邮箱里应该有才对」

“我想看他写的字。”

小蓝毛给他添了酒,从抽屉里掏出一张鎏金邀请函。

「不过你搞错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拿不到邀请函,Dean每年都亲自送邀请函来这,等着你这个负心汉来拿」

“昂——”阮清堂短叹一声,藏在右臂下眼向外睥睨,“故作情深……还说没来。”

伦敦到法尔默,将近两个小时的路程,放着伦敦不待,来布莱顿海滩看海雾吗?隔着英吉利海峡遥望他的故乡?他不觉得Ash是恋旧的人。

愣头青找人的信息迟迟没有传来,他离开城堡不到两个小时,越青走死都不可能走出法尔默,找不出人只有两种可能。

死了。

被人卷跑。

「Ash的宴会还在老地方吗?」

「少说点中文,语序都变了……老地方,你要去为什么还要问我?」

“你会给他通风报信。”阮清堂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酒杯压在邀请函下,升腾的寒气洇湿鎏金装饰,流落的金融进酒,仿佛灯火阑珊下的港湾被风吹皱,“我要他恭迎我的大驾……”

他正要走,角落里的几个情人围堵上来,左一句右一句问能不能带他们一程。

“We can pay the fare”

阮清堂的抑郁被逗笑,“给点脸真当我是卖的,别跟我攀亲戚……”

“Don't be so boring.”

“别靠近我……”

他冷冰冰拒绝,推开围堵的人决然离开。身后的情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讽刺,用法语用英语用西语,在他们眼中,阮清堂不过是Ash在远东的金丝雀,和他们平起平坐,荣誉共享。寄到老鼠酒馆的邀请函,等于就夜侍寝的牌子。

雨丝入夜,淋漓浇寂寞。阮清堂倚在后车座,鼻尖萦绕着柑橘香,越青晕车,不喜欢在车上喷香薰,坐车时总爱开窗通风,让风穿堂过。路过他肩膀的风沾着夏日橘园的草木香,淡然的,像他眼底那碗浅棕。

阮清堂前半辈子遇见过的人不少,各种各样的瞳色都见过,这样的棕色并不新奇,情人眼里出西施,寻常的事物赋予了感情,总能让人灵魂振奋,胸中数尽无情恨。

他人生的几波挫败都拜他所赐,他竟心甘情愿,甘之如饴。他惧怕越青的固执,这样倔强,他们即使宿缘深厚,也只得从此绝交,永不相见。

分歧产生点在哪里?不够了解还是不够相爱,那么一瞬间,阮清堂想洞穿他的过去未来,把他从愁肠纠结里拉出来,这并非救世主情节,他想要成为他的上帝。他只希望这段感情少一些荒唐的桥段,希望能在清晨,多吻他柔软的睫毛。

“还没有找到吗?”

愣头青摇头:“城堡方圆十里的监控都坏了。”

“嗯,好巧。”

车开到坡上,遥远的海湾近在咫尺,蒙蒙海雾渗进海中,如烟入水,静得令人发疹。不远处,Ash的府邸通火通明,道路边上唯一的建筑独享海的蓝调,雾蓝色混浊,阮清堂见此情景,回忆里Ash逼迫的瞳孔贴得很近。

他的车不从正门入,拐弯到后门,他下车后轻车熟路绕弯,走到花园的亭台中,等Ash亲自来找他。

他没有找人的习惯。

花园里玛格丽特雏菊娇弱,即使在温室中。这些花是他五年前种下的,年少无知加上爷爷在暗地推磨,他们的关系曾经好到如此。花依旧是花,被精心打理过,在温室之中,四季灿烈。

「你总是让主人缺席,似乎主人到你身边,才会安心」Ash倚在玻璃门上逗他,他和Dean之间的年龄差,还开得起这样庸俗无聊的玩笑,「等很久了吗?」

阮清堂朝他比了个友好手势,切入正题问他越青去了哪里。

“监控不会说谎,只有你有这样的本领,不要逼我跟你撕破脸。”

「Dean的中文越来越流利了。」

阮清堂找到他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时间紧迫,他事后处理不甚完美,但以为至少能拖个一两天。没想到sweet heart还没落地河内,他的puppy就先找上门要人。Ash左右思量一番,不觉得自己亏了多少,心中的筹谋浓烈起来。

「看Dean的诚意」Ash的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圆,眼底漾开暧昧的暗色,目光落在人身上不肯挪开,「亲爱的,时间不等人」

Ash气定神闲,指圈里阮清堂和六棱形温室里玛格丽特雏菊一样,正面反面,在他的温存下才能绽放,英格兰的十一月季风肆虐,他的府邸不管人从正门进还是侧门进。

阮清面前的热茶冷却,挥发完酒精的红褐色液体只剩苦涩的茶香,他的指节在石桌上无节律敲动,冷淡的眼神未曾退步一份,暖黄的光落到他脸上,削去些他眉骨的张扬。

叩指半分钟后,Ash踱步到他跟前,一手将要抚他的侧脸,庭院深深,野蔓藤枝不堪风寒露浓。

阮清堂在对方手掌得逞前一刻避开脸,后倾起身,微攥拳头走到温室钢琴边,打开琴盖,思索五年前Ash教过的曲子。

他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舒缓的乐曲绕梁淌地。

法尔默出奇地下了雪,天气预报报道的寒潮正式登陆,温室里的雏菊缩紧柔枝,他一面弹钢琴,一面担心满天细雪会不会冻伤他的橘树。

他第一次为时宜错发愁。

就像指尖的这首曲子,Ash多年前的宴会上作来庆祝圣诞节,拉着他四手联弹,在众人面前。阮清堂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再过不久,宴会厅里的人出门看雪看曲时的表情。

他对商学或金融兴趣泛泛,来此不过为积攒人脉,开阔道路,谁知半路杀出个下三滥,看出他的心思,不止一次地阻拦。

五年前的四手联弹足够引人非议,如今更是了了。

他亲手葬送他的功名,不用利禄缠身,便铜臭熏身,他自甘堕落,无药可救。

宾客纷至,今日细雪,悬而欲降,污浊悲伤。

Ash的目光在他脊背上游走,心沸烈。

「Mon bon gar??on.」

(好孩子)

他折了一朵雏菊,从后塞到阮清堂唇边,站在他身后,眼见宾客全数出厅,单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改弹《致爱丽丝》。

「你永远都是我的,无论你追寻的是谁, Dean」

“他在哪里?”

“陪我弹完这一曲,这曲过后……”

他懂Ash的未尽之意,在众人目光的欢送下,他成为他名下财物,阮清堂此刻才发觉,Ash五年前设下了局,他一直是瓮中之鳖,既不是特蕾莎,也不是爱丽丝,更不是忒弥斯。

Ash的愿望实现,一曲过后,众人鼓掌,像婚庆现场,所有人都为他的权力称臣,他的父亲和爷爷也在其中,不过黑着脸,显然没想到Ash一石六鸟,算计了每一个人。

一个小时前,阮清堂求过他们,无功而返。

细雪纷飞,橘树能撑过这个冬天吗?

“他在哪……”

「Dean追不上的,时间不够了。」Ash还沉浸在得手的快感中,不忍坏了小家伙的愿望,转头打电话吩咐机组。他接着道说,「明天早上九点落地河内,今晚在某处转机,追不追得上,看Dean本事。」

他心满意足回宴会厅招待客人。

“遣返回国了吗?”

“献祭,亲爱的,他替你偿命。”

……

宴会结束后,阮清堂一把火烧了Ash的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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