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h,你这样做太过火了」
「叔叔装什么好人……」
越青呼吸不过来,他的嘴被毛巾堵住,每吸一口气,喉咙里的哽咽更多几分,他希望他是个透明的人,像玻璃一样,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不用承受妄加之祸。
Ash懒得同阮籍争论,手里的烟掐灭时,撇眼正巧看见醒来的越青,他逗狗般起身摸了摸他的脑袋,贴心为他吹掉发间的橘子絮。
「不乖,抗药性被谁料调高了?才半个小时」
「Ash……」
「越泽调的吗?不放你回去或许是个好选择,你和你哥哥长得好像,他也喜欢看你这副模样吗?」
越青哑声,眼泪失控横流,脚尖到肩膀的肌肉痉挛发颤,胃里的半扇橘子发酸反流,裹着胃酸一阵一阵往上涌。他不知自己以何种形态存在于世,四肢,每个关节都被打上漂亮的蝴蝶结,折成半角。
他是字母表的最后一个字母:Z。
「哭惯了突然默泪,我不喜欢」Ash叹了声气,不计后果的推着越青口中的毛巾,听见他的挣扎声时才停手,寒笑夸他懂事,「亲爱的可以教的,不算坏」
越青彻底没了生息,关节长时间曲折渐渐麻木,时间拉着他的经脉,每秒之下,都有断脉破骨的担忧,他不再去计较生死,笼罩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划破他的喉管,流下的泪瘙痒脸颊,旧日种种,一并归来,百川到海,所谓的还居然是家乡的水塘。
阮籍于心不忍,放茶杯时手一松,陶瓷杯轰然碎裂,清凉的茶汤流了一地。Ash闻声偏头,眼里带着不满的阴鸷,掌心间的脸颊沾满泪痕,再玩逗下去,只怕小孩子真动了轻生的念头。
他嘴上答应过阮籍,要配合他演一场佛家慈悲的宗教戏。
「叔叔要救小孩的话怎么不去孤儿院,这世上流离失所的孩子不差这一个」Ash开口,兀自系紧箱子里固定人的绳索,「我抓到的人,你拦一脚不太好,就算他真的是阮清堂的人」
越青的耳朵被Ash压一半,听话听得不真切。
「清堂他办事太急于求成,这样对业缘不好,我听说他的计划,也无能为力,但如果不从中作梗,他后半辈子的机缘怕是毁于此遭,叔叔也是迫不得已」
Ash轻哼一声,不置可否,沉吟良久,无聊挑玩越青鬓角的发丝,像是在打理一份礼物。
「好,不过我有要求」
「但说无妨」
「把你新开发的那片园区送我」Ash揭开手掌,越青的耳朵闷红,侧颈上满是指痕,「叔叔同意就可以」
阮籍故作迟疑,倒了杯新茶抿唇品茶,浓重的威士忌冲淡茶醇厚,茶水不像茶不像酒,四不像,寡淡至极。
「好,花钱消灾」
「只能怪你儿子贪财好色」Ash掐了一把越青的腰,专挑吻痕深的地方下手,「想一命换一命,自然要付出些代价——亲爱的算特别,Dean从前,只取不哄的,亏你有张好脸」
Ash拍了拍他的侧脸,感受到他皮肤下跃动的呼吸,心里莫名涌出新的情绪,只可惜不能一石三鸟,拿了人情又拿财,再贪色容易覆舟,不然他蛮有兴趣尝尝小白花的滋味。
他辞别,送阮籍附赠服务,亲自到学校拖阮清堂。
「半小时,再多拖不了」
「你和清堂的情谊就值半小时」阮籍皮笑肉不笑道,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千金不换」Ash不假思索道,对着空气又悠悠再述,「确实,能换千金」
越青浑身抽搐一阵,嘴里的毛巾被换成呼吸机,顶得更深,塞住他的上颚。Ash驾车离去,阮籍走上前安抚他的情绪,取下呼吸机,却未解开绳索。
“何苦呢小家伙,被骗了一次两次还不够,在暹粒那次,我给你指过离开他的路,怎么不乖又回到他身边了……”
越青力竭声嘶,一字一顿道:“我不信……”
“布鲁斯你也看见了,你信的,不信就不会想再回来……Ash说的没有错,你和清堂之间的距离太远,他给你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你算过这点微弱可能背后是什么吗?”
阮籍顿了顿,“清堂手上的佛串你也看见了,那是母亲给他的,你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简单世俗差距,中间隔着你不信的神鬼佛魔,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曾经把佛珠套在你手上过吧。”
“……”
越青止住呼吸,阮籍源源不断给他灌输「苔丝」的典故,把阮家发家史细细讲来,特意标注了与「苔丝」有关的灵异神眷。
他听不下一个字。
此刻,他的大腿内侧绑着阮清堂佛珠。
“像猎豹撒尿标记领地一样的标记,他把你运回法尔默养,不用我说为什么。”
“别说了……”
“清堂的弟弟叫清越,「苔丝」有神识,替代性献祭在阮家屡见不鲜,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证是他舅舅的,清堂在你身上跌了两层机缘——之前献祭是造下的业障太深,他吸取他母亲的教训,不怎么残暴了……”
“你闭嘴……”
越青小腿抽筋,无处蹬腿缓解,干干受了一番薄皮削骨疼。阮籍见鱼入港,继续保持忧愁的神色,把呼吸机塞回他嘴里,系紧袋子,合上箱子。
“听清堂解释,你就能放下心来。小友,不痴不怨,方入轮回。”
“去你大爷的轮回。”越青眼神冷厉,“我早被业障烧死了,救我的人……又有谁。”
“你听话,自有佛度。”
箱子合上,最后一丝光亮被世界吞噬,他腿根上的佛珠勒紧他的呼吸,被掐过的地方隐隐作痛。他想起好心人救他出门时说过的话,不要相信这世上任何一个人。
“跑到南方去,累了也不要停下,不要害怕,就当是候鸟南迁,春暖花开时候再回来。”
他为什么要信别人
居然忘记自己山道里跌撞受过的苦。
为什么坎坷的只有自己,他的苦为什么不能是贫穷,自卑和被压迫,为什么会是这种无处可说的命该如此,他要上哪里找出路,去哪里找成名成家的路,拿什么奋斗和孤注一掷能够跟他的并肩而立……
他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听见路边的羊叫,听见海浪激岸,听见杂货铺的卸货声,听见后车鸣笛的急躁。
他希望此刻出现追尾,他死于非命,他坠入畜牲道不入轮回,他被业障烈火烧成灰烬,他在地狱永不见天日。
衬衫口袋里的橘子叶掉到嘴边,他呜咽一声,睫毛坠满泪痕,车子颠簸不定,他的膝关节重重磕在木箱上,温热的血给自己一点温暖。
烫的血,他还没死,他不甘心,越疼越想活。
他还没有找到母亲,没有见过群燕北归。
……
呼吸机里的声音渺远又近在咫尺。
“清堂,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我想要一定会得到,不计手段。你的肮脏手段,拦不住我。”
阮清堂愤然离去,一连飙出去十几里,他绕着法尔默开了一圈散心,这个心情回家会影响家里人的心情,上次他给甜甜甩脸色,被赏了一耳光。
他想抽烟,又怕染上味道,想喝酒,又怕一身酒气控制不住行为,想来想去,烦闷又徒增许多。
打开邮箱,Ash的宴会邮件显示未读。他反手把邮件丢进垃圾桶,发了阵呆,又拖出来都,两秒后又丢掉。这厮不是在开宴会吃喝玩乐的路上,就是在玩弄人的酒馆里。
“越青……好简单的名字……”
阮清堂自言自语,忽然打开相册翻相片,甜甜不喜欢拍照,大多数照片是他趁人熟睡时偷拍的。他的相册没有多少照片,小宝、公司账目和作业三分天下。现在从头翻到尾,只剩一个人的侧脸。
他开车回城堡,路过卖商超时下车买了两袋肥料,货架上摆着奉节脐橙,他挑了几个回家,准备结账时总觉得什么没有买,想打电话给越青,可他似乎把甜甜的手机缴了。
他打电话给愣头青,让他代问。号码还没拨出去,对面先打过来。
「老大,越先生又跑了」
“……”阮清堂沉默良久,第一次感到疲惫。他没有心里计较镣铐怎么开,禁制怎么破,他又走到哪里去了。
他默默结账,把肥料果蔬搬上车,驱车回家。
总希望能在路上遇见调皮鬼。
车上放着《愛にできることはまだあるかい》,某年某月某日下载的,大抵年份记不清。到家时,日落黄昏,海面雾气蒙蒙。
“再找一下吧,找到了让他派人守着。”
「明白」
“你吃橘子吗?刚买的。”阮清堂给他递橘子,“令堂成绩怎么样,前辈……我被延毕了,说来真是件令人难过的事情。”
「老大,你需要休息」
“这样嘛,也没有很累,应该不用。”
他拿推车搬肥料,打开玻璃门,他的雨靴被地鼠叼走了,橘子林变成温带阔叶林,仿佛秋风一夜来,橘寒冻毙,泥下销骨。
“一定要这样吗甜甜,这么恨我。”
他撂下肥料离开,不再留在这伤心之地。
九千二百一十二公里,法尔默飞河内,直飞无转机,越青睡不着,箱子里空气太稀薄,他怕睡着后醒不来。
飞机颠簸,血温热,橘叶在唇间,一叶障目。